第27章

所谓风水轮流转。

不过短短几分钟, “抄家”的活儿,落在了谢思思身上。

四周几个柜子全被打开,竹简、画卷和各种杂物横陈满地。谢思思的心绪也跟着满目狼藉, 破碎一地。

“来看看这个。”

书房进门处,赵或突然开了口。

他背对着谢思思,正将一张刚从长毛毯下翻出来的素绢长卷缓缓展开。

长卷铺满了整张毯子, 其上线条细笔勾勒,画着的竟是副咸阳城地图!

“舆图?”谢思思伸长脖子看过来, 地图上的一点儿朱砂晃得她, 连音调都拔高了几分,“这标记的是在哪儿?”

“标记处,就是周牧府邸。”赵或头也不抬地作答。

谢思思眼中的期待转瞬即逝,泄气道:“我还以为是复辟党的藏匿点位……”

赵或低着头,没再答话。

视线依次摸索过舆图, 咸阳城内的布局被清晰展现出来,精细处,竟是连每条街有几间店铺都数得出来。

可越靠近城外, 笔墨似乎就越潦草,只大概勾出了街道轮廓。唯独——

他将手指伸向舆图左侧。绢帛之上,咸阳城北侧城门外,官道并几条小路,被刻画得分毫毕现, 一直蜿蜒向北郊四十里外的一片开阔地。

“在这里。”赵或斩钉截铁的开口。

谢思思已经飘走的身体又猛地飞了回来。她看了看赵或手指之处, 随即也察觉了舆图上的详略异样。

她语气兴奋:“这是哪里?”

“乱葬岗。”赵或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收了回来,看向谢思思,“李管家鞋底的红泥,应也是自此处而来。”

怎么还有乱葬岗的事儿?!

谢思思的感性瞬间叫嚣出声。理性却也不甘示弱, 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起来。

“对哦!上午时,看林中情况,昨夜也不像下过雨,李管家鞋上如此多红泥,定是去了潮湿之地。”

她扫了眼地图,弯下腰,手指在与目标位置接壤的渭泾河谷处,重重点了点,几乎是立刻同意了赵或的揣测。

赵或颔首,已是站直了身子,一边补充道:“北郊乱葬岗,是块低洼坡地,长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惯了。那里的红泥,最是粘脚。”

低洼坡地……

不见阳光……

阴冷潮湿……

一副刻板印象里的阴森乱葬岗画面,徐徐展开。

谢思思不由打了个寒颤,跟着赵或小跑出院子,心底里,兴奋却比害怕更甚。

她记起来了,看方向,那里应该就是明清时,才逐渐聚居起来的小徐村。也就是泾阳县高庄镇的“小徐村战国秦墓地”,据说并列着530多座秦墓。她的几位同事,还去出差驻场过。

——

官道上,车来马往。

抵在马腹上的膝盖早已发酸,谢思思咬着牙,却是一点儿不敢松懈。

但凡懈一分力,胯骨便磨在马鞍上,火辣辣的疼。

也不知何时,她人已靠在了赵或怀里,腰背处却没有倚靠美人胸肌后该有的愉悦,有的只是颠簸稍减带来的些许舒缓。

赵或的手也没僵在空中了,稳稳夹在谢思思两边腰侧,暗暗将她往上撑着,减少些马背撞击带来的震荡。

“快到了。”赵或忽而低头,说了一句。

随即缰绳一拉,身下黑马便拐下官道,上了小路。

未铺石板的夯土小道,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跑马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谢思思向后又靠了靠,借着身后倚靠,重新扯了扯臀下垫着的一方长毛垫子——那是出发时,赵或折返进小院,帮他从周牧房间薅出来的。

待坐垫移了位置,她又将两手交叉,撑在腿间的马背上,感受了下重心变化——姿势一变,大腿内侧受压的痛点也随之偏移,摩擦的刺痛便减轻了几分。

“不用管我,继续冲就是!”她郑重道。

后座的赵或“嗯”了一声,声线紧绷,耳后稍稍发热。

马蹄乱了几步,随即迈开步子,在夯土小路上踏出一串烟尘。

再跑了不过七八分钟距离,浓雾般卷起的烟尘,就逐渐小了下去。“哒哒哒”的马蹄声响,也随之变得沉闷、泥泞起来。

谢思思闻到了泥土里的腐臭味,抬眼望去,果然远远瞧见一片浅土坑。

马蹄在一处歪脖子树前停了下来,赵或率先跳下马。

“就是这附近了,下来看看?”

他伸手去接谢思思,有心问一句“可害怕?”,却见对方两眼发光,很是兴奋的四下眺望。那模样,竟与逛咸阳宫时无甚区别。

谢思思自然没有心思搭理赵或脸上的无语,只扶着他的手,利落跳下马。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让人发虚的粘软便顺着脚底爬了上来。这是潮湿红泥土地特有的绵软质感。

“小心些。”

赵或没松手,抬手撑了谢思思一下。随后背过身,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谢思思往前走。

谢思思看不见对方表情,却恰能欣赏到半个微红的耳廓。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心里也重一下轻一下的跳着。

此时阳光正盛,连绵荒冢虽是阴森,却并不渗人。

谢思思视线飞快扫射,很快便在地上,发现了马蹄印。

很多串马蹄印,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终于在一处草甸上相交,又连绵着一路向北侧行去。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马蹄印一路向前,翻过一个小土坡,一眼就能望见,坡下百米处,冠林中嵌着两间小木屋。

“马下去太危险。”

赵或先跳下马,将马缰栓到旁侧一颗老树上,看向谢思思时,面带迟疑。

“我跟你一起去!”谢思思毫不犹豫。

“也好。”赵或这才迈步,猫着腰,牵着谢思思往坡下走。

脚下的软泥,几乎吞没了所有脚步声。荒野中,只剩谢思思的心跳在咚咚作响。

越是靠近木屋,咚咚声越是震耳欲聋。

谢思思记得系统的警告,她和赵或现在已经不在循环里了,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索性一路顺坡而下,倒是没遇到埋伏。

赵或脸上的紧绷也稍缓了些。

他松开谢思思,闪身朝前,推开了离他们较近的那扇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响,小木屋内的场景尽数呈现在二人面前。

屋内的两扇板窗都被高高支起,正午的阳光撒了满屋。

小屋中间,烧着柴火,柴火上架着口青铜鼎,里面的残羹还冒着热气。

赵或兀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铜把手,立刻断定:“应是还未走远。”

谢思思的视线则盯向了里侧墙壁前,竖着的一块黑板大小的木板。木板四周分别挂着四根苎麻绳,右侧那根绳结上,还缠着块撕碎的白色绢帛。

视线往下,木板前侧的泥地上,还躺着块三角形绢帛,明显是仓促间被撕扯下来的,未锁边那侧,尽是拉扯开的线头。

谢思思捡起绢帛,一边展示给赵或看,一边斩钉截铁地补充:“而且走得还很仓促。”

赵或转头来看,视线还未停稳,耳根却先动了一下。

下一刻,就见他一个飞身,扑向不远处的谢思思。

“小心!”

谢思思的背砸在地上,头却砸在了赵或手掌,压出“嘎吱”一声肉响。

几乎是同时,“咻咻”两声弩箭声传来,不偏不倚钻进了距离谢思思眼球不过两掌距离的泥地里。

赵或一个翻身跃起,第一时间伸手拉下墙上斜放着的木板,将谢思思盖在了角落。

“躲好!”

他低声嘱咐一句,这才亮出袖中短刃,背身靠向射箭过来的窗口。

窗外却是没了其他声息。

赵或屏息,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就见一方极打眼的紫色衣角,闪身进了对面房间后侧。

他犹豫片刻,又折回将腰上挂着的长刃取下,塞给了木板后的谢思思。丢下句“不要出来”,才飞身追了上去。

谢思思第一时间想追上去,却也知以自己的战斗力,追上去只能拖后腿。

只好握着长剑,蹲在木板阴影里,静静听着赵或脚步声飞远,直到消失不见。

静默等待中,胸腔里害怕有之,担心却是更甚。一双脚似乎有了自己的意愿,抓心挠肺地想要指挥谢思思,冲出去看看情况。

手指尖一点点摸索过长剑剑柄上的纹路,又小声依次数过面前木板上的黑斑,很是勉强的转移着注意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嘴上的数数声也越发乱了节奏。

就在理智拉扯不住谢思思,想要冲出去看看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惨烈马嘶。

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木板被拿开了。

赵或冷着脸,一把把谢思思拉了起来,沉声道:“走!”

“什么情况?”

见对方步履匆匆,谢思思不敢耽误,一边问,一边赶紧跟着跑出房间。

房间外,一匹棕马横在地上抽搐着,不远处,还趴着个身着紫衫的男人,看样子已是没了呼吸。

“别看。小木屋里还有一个。”赵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挡了挡谢思思探究的视线,语气里尽是憋屈的怒火,“两人,都是专门留下来,拖延我们时间的……”

“啊?”谢思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与赵或下坡时,如此好的人形靶子时间,对方都没偷袭,反倒是等人都进房间了,才射了两发暗箭。之后也再无其他动静。

比起埋伏,确实更像是死士的断后。

所以周牧知道我们会来?

思索间,她已跟着赵或,沿着来时路,疾走回了马前。

她忽而睁大了眼睛:“你受伤了?!”

赵或去扯马缰的左手臂上,锦缎不知何时撕开一处口子,隐隐透出一道鲜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新加速预警!

这章还埋了一个赵或同学的谎言BUG,有读者大大发现了吗?嘻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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