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顾诺不知道,“晏城老字号”就是火锅店的店名,开在城郊。

当年孟夏请陆瞻本科室友吃饭的地方,就是这里。

陆瞻将车停在火锅店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目光沉沉地望着店门口暖黄的灯光。

他来之前去过晏华小区。

这个时间,林微澜和孟征应该还在学校上晚自习,按往常的习惯,孟夏若是一个人在家,客厅的灯一定会亮着,她怕黑。可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那扇窗户始终是暗的。

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耐着性子又拨了一遍孟夏的号码。

依旧是无人接听。

陆瞻将手机随手放在中控台边,半降下车窗。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没觉得冷,反而需要这点清醒。

那天晚上对于孟夏问题的回答,他没有骗她。

没能让外婆见到孟夏一眼或许会有一时的沮丧,可这些远不足以让他头脑发热冲动之下推开那个他一心一意对待,放在心尖上的女孩。

当年孟夏去江城面试,陆瞻心里失落,仍按约定独自一人赶往临市医院,舅舅顾明说外婆最近状态不对,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让家属随时做好准备。

抵达医院,他走向病房的路上与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擦身而过。

那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沉稳,面容陌生。

陆瞻当时没太在意,脚步未停。

可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他又能清晰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地落在自己身上,视线追着他许久,看得他莫名有些不太自在。

外婆的状态确实不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陆瞻守在床边,看着外婆苍老消瘦的脸,心里空得厉害。直到夜色渐深,外婆沉沉睡去,他才轻手轻脚起身,带门离开。

刚走到走廊尽头,一道身影便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瞻,请你等一下。”

是之前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

他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可此刻,他拦在陆瞻面前,高大的身形却有些微微紧绷,脸上是少见的局促和挣扎。

陆瞻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您认识我?”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幽深地看了陆瞻许久,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或许有些冒昧,但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医院楼下有间茶吧,方便的话...我们去那里聊两句。”

茶吧里空荡荡的,生意惨淡。男人点了两杯普洱,服务员端上来时,冒着袅袅热气。

陆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沉默许久,对面的男人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忐忑。

他开门见山,一字一句道:“我叫许修杰,是你的......亲生父亲。”

-

过往的回忆,被对面火锅店门口骤然出现的那道纤细身影骤然打断。

孟夏披着一件明显宽大的男士外套,正站在路边等车。

冷风吹得她发丝微乱,她拢了拢衣襟,将自己裹紧了些。

今晚的饭局是卓洋组的。他的报销后续很顺利,特意请董霜吃饭表示感谢,又怕单独约对方尴尬,便喊上孟夏作陪。

谁知几人刚入座不久,董霜就接到单位电话,说有急事要临时赶回去加班。她没开车,卓洋见状,极有眼力地提出送她,两人匆匆离席。

桌上饭菜还丰盛着,孟夏不愿浪费,便独自留下,慢慢享用。

火锅店新来的服务员小哥看着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学生的青涩,给邻桌送菜时,一不小心将汤汁洒在了孟夏搭在椅背的外套上。

孟夏见他像是做兼职的学生,虽然心底确实有点介怀,但到底没有追究,只说没关系。

小哥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一直面露愧疚。

等到孟夏用餐结束准备离开时,他拦下她,坚持说一定会将她的外套送去干洗。又特意拿出自己新买的、还没来得及上身的外套,非要借给她穿上。

孟夏反复推辞,可对方态度诚恳又坚决,又想到室外气温着实不高,没有外套肯定要着凉,最终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善意。

陆瞻隔着车窗,看着那件碍眼至极的外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地收紧,他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不再犹豫,发动汽车,开了过去。

看见一辆车影停在面前,她以为是网约车到了,上前两步,凑近了才看清那个熟悉的车牌。

副驾车窗缓缓降下。

陆瞻的侧脸浸在路灯昏黄的光影里,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上车。”

孟夏有些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随即又反应过来,肯定是顾诺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告诉他的。

她神色平淡,轻描淡写地拒绝:“不用了,我已经打了车,不麻烦陆医生。”

陆瞻望着她,耐心十足,“上车,把订单取消。”

他的车恰好停在火锅店停车场的出入口,路虎车身宽大,挡住了出口一半的位置。

后面等候通行的车主等了片刻,见前车迟迟不动,渐渐有些不耐烦,接连按了几下喇叭。

孟夏看了看陆瞻,却发现这人一副气定神闲、全然不为所动的样子,丝毫没有挪车的意思。她又气又无奈,忍不住皱眉嗔道:“你赶紧走吧!挡着后面人的路了!”

谁知陆瞻今日一反常态,也不在乎有没有影响旁人,仿佛听不见那些催促的喇叭声,依旧稳稳地停在原地,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孟夏看见后面那辆车的司机就快要探出脑袋口吐芬芳,终究是妥协了。

她咬了咬唇,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拿出手机快速取消订单,小声嘟囔:“真是服了你了......”

待她系好安全带,陆瞻才转动方向盘,将车驶离。

车厢内一片沉寂,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陆瞻余光瞥见孟夏身上那件依旧裹着的宽大男士外套,不动声色地伸手,调节空调。

没过多久,车厢内的温度渐渐升高,暖意源源不断地包裹过来。

孟夏只觉得浑身有些燥热,耳朵都开始微微发烫,她侧过身,将身上那件碍事的外套脱了下来,转身随手扔在了后座。

陆瞻神情稍霁,明知故问:“太热了?”

不等孟夏回答,他又随手将温度降低一些。

“幼稚。”孟夏侧头瞥了他一眼,无意拆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忍不住小声嘟囔,“说吧,找我什么事?顾诺没告诉你吗,明天早上我会准时去送她的,不会半路撂挑子不干,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说话时,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抠着衣角。

陆瞻转头看她,不答反问:“晚上怎么没来吃饭?”

孟夏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陆瞻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买了很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哦,是吗。”孟夏心里微微一颤,面上却不肯领情,故意没心没肺道,“我就是怕陆医生做的饭太好吃了,让人控制不住吃太多,我这人肠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

微妙的气氛,被孟夏包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是卓洋。

他把董霜送到单位后,董霜客气地表示了感谢,又婉转地说自己不知道要忙到几点,让他不用等。

卓洋没真的走,在楼下点了根烟,拨通了孟夏的电话。

“孟夏,今天谢谢了啊。”卓洋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刚才走得急,饭钱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这点钱不用算这么清楚,下回你再请就好了。”孟夏语气轻松。

电话那头的卓洋顿了顿,随即有些支支吾吾,“那个......孟夏,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要是追董霜......怎么样?”

孟夏闻言,眉梢微挑:“这才见了两面,你确定自己的心意吗?不会是一时冲动吧?”

“我确定,我是真的想追她。”卓洋的语气难得认真,“就是有点没底,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有戏吗?”

孟夏刚要开口,驾驶位的陆瞻突然毫无预兆地轻咳了一声,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的卓洋也隐隐听见了什么声音,又说:“旁边有人?是不是不方便说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可能是司机师傅有点感冒。”孟夏又回到刚才的话题,“有没有戏我不好说,不过既然你心意已定,想追就追呗。”

“下回你请。”

“确定自己的心意吗?”

“想追就追呗。”

这些话,落在不知道电话对面是谁的陆瞻耳朵里,完全变了味。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的完整语境,只能凭着孟夏的只言片语胡乱拼凑,有人想追求她,她在鼓励对方,还约了下回再见。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这段时间为了凑出休假时间,他连日加班,饮食又开始变得不规律,胃部隐隐作痛,此刻更是被这股醋意搅得愈发难受。

孟夏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就听见身旁的陆瞻冷哧一声,没头没尾地闷声道:“没风度。”

她愣了一下,一脸问号地侧头看他。

“吃饭不结账,吃完也不管接送,”陆瞻目视前方,语气生硬,“就这样,你还要给他下回请你的机会?”

孟夏恍然间回过神来,闻到了车厢内淡淡升腾的醋意,心情大好。

陆瞻误会了。

可她偏不想解释,故意扬起下巴,瞥了他一眼,傲娇道:“嗯,怎么样,我乐意。”

那眉眼间的狡黠,一如从前两人没分手时,她故意逗他生气的模样,娇俏又张扬。

空气中裹挟着淡淡的酒气,陆瞻知道孟夏的酒量一般,典型的人菜瘾大。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辣椒辣得依旧微微泛红的唇瓣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喝酒了?有没有不舒服?”

今晚在火锅店,孟夏确实偷偷自饮自酌了整整一小瓶,不问不觉得,经这么一问,酒的后劲儿好像开始上头了。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听见陆瞻语气里熟悉的关切,她也不再刻意置气。

或许是车内的暖风温度有点高,孟夏只觉得浑身发软,“有点....头晕。”

晏华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陆瞻将车平稳停靠在路边,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孟夏这人,别人越是小心翼翼地照顾有加,她便越会收起浑身的棱角,乖乖听话。

不过片刻功夫,陆瞻回到车内。

他没有多余废话,先拧开一瓶矿泉水,又掰下两片醒酒药,递到孟夏面前,“吃了会舒服点。”

孟夏没有丝毫抗拒,伸手接过,仰头咽下。

她其实没有真的喝醉,只是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吃完药后,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静静缓解那股眩晕。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孟夏忽然开口:“陆瞻,你今晚到底过来等我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大费周章的,专门来给我当车夫?”

陆瞻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侧过头,看着她安静靠着的侧脸,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认真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

“我知道现在可能不是什么最好的时机。”

“但我想问你,孟夏...”

“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考虑考虑我。”

仍在闭目养神的孟夏没有立刻回答。

“陆瞻...”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轻柔又绵长,一字一句地喊他的名字,带着酒后的慵懒与蛊惑,勾得人心头发痒。

“嗯?”他微微前倾身体,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小心翼翼。

可孟夏半天没有下文。

陆瞻以为她还是不舒服,又靠近了几分,“还是不舒服?要不要再喝点水?”

就在他的气息快要完全笼罩住孟夏的瞬间,孟夏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陆瞻,你敢亲我吗?”

陆瞻整个人愣怔住了,呼吸仿佛停止。

他鼻尖萦绕着孟夏身上淡淡的酒气与发间的甜香,距离近得让他有些失控,可那句带着试探的问话,又让他理智如弦,不敢妄动。

孟夏眨了眨眼,有一丝不满。

她不满他这犹豫不决的样子,更不耐烦这漫长的等待。

她提高音量,扬声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催促:“敢不敢?”

陆瞻的眼神深邃如潭,似乎想要穿透表象,确认她是否认真、是否清醒。

可最终,他喉结轻轻滚动,缓缓抬起右手,温热的掌心轻抚上她微烫的脸颊。

指尖摩挲,是想要触碰她,更是想要确认她。

谁知,没等陆瞻下一步动作,车窗上突然传来两声清晰的轻响。

陆瞻的动作瞬间僵住,孟夏也猛地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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