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争锋 · 保护还是禁锢?

离开了被诡异河神传说笼罩的落雾村,三人一兽(如果算上化形后七岁模样的白曜)的队伍,气氛比那村中的浓雾还要凝滞几分。

夜宸依旧走在最前,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山岳,只是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能让途经的草木结霜。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扣着云醒的手腕,力道不曾松懈分毫,那强势的掌控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

云醒跟在他身侧,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腕间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魂印的存在感虽已不如初时刻骨,却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与身边这个魔尊之间,那无法挣脱、亦难以言说的深刻链接。他尝试过挣脱,换来的只是更用力的禁锢,以及夜宸投来的、混合着不悦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目光。

李煜宸——那位自称是他云游在外、近日才循着师门秘法找来的“大师兄”,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他穿着一身烈焰般的红衣,在这葱郁山林中显得格外扎眼,身姿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欺骗性的阳光俊朗,嘴角似乎永远噙着一抹爽朗的笑意,仿佛世间一切阴霾都无法侵染他分毫。他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不知从何处得来),马蹄轻快,与夜宸那仿佛踏着幽冥而来的沉寂步伐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师弟,”李煜宸驱马赶上几步,与云醒并行,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可是累了?前面似乎有处溪涧,不若休息片刻?师兄这里还有些清心凝神的甘露。”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向云醒,动作自然体贴。

云醒尚未回应,扣在他腕间的手便骤然收紧,一股冰冷的魔气如同警告般弥漫开来。

“不必。”夜宸甚至没有回头,血瞳余光扫过那抹刺眼的红衣,声音冷硬。

李煜宸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收回玉瓶,看向云醒的眼神却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无奈,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也是,有夜……兄台在,想必会照顾好小师弟。”他巧妙地将“魔尊”二字咽下,换了个模糊的称呼,言语间却将夜宸排斥在云醒的“自己人”范围之外。

云醒夹在两人之间,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了几分。他低声道:“多谢师兄,我不累。”

趴在云醒肩头,已然化作一个银发蓝眼、精致如仙童般小男孩的白曜,皱着小鼻子,对着李煜宸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奶声奶气地哼道:“假惺惺!”他虽然化形,心智似乎也成长了些,但喜恶依旧分明直接,对李煜宸身上那股让他不舒服的“光”充满了本能的排斥。

李煜宸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对白曜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小白曜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无妨,日久见人心。”

就在这时,前方茂密的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伴随着几声低沉而充满暴戾气息的嘶吼!

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丛中窜出!它们体型似猿,却更加高大瘦削,周身覆盖着粗糙的黑毛,双眼赤红如血,涎水顺着尖利的獠牙滴落,散发着浓烈的、被魔气侵蚀后特有的狂躁气息——是山魈!而且是一群明显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杀戮本能的山魈!

它们的目标明确,嘶吼着朝队伍最前方的夜宸和云醒扑来!

云醒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他体内的那股净化之力对这些被污秽侵蚀的生灵有着特殊的感应,下意识便想尝试安抚净化。

然而,一道比他的动作更快、更耀眼的身影,如同红色的闪电般,抢先一步挡在了他和夜宸身前!

是李煜宸!

只见他翩然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反手自腰间一抹,一柄流光溢彩、剑身仿佛蕴含着日月星辰之光的仙剑已然在手!剑身嗡鸣,清越的剑吟声涤荡山林。

“孽障!安敢伤人!”

他清喝一声,音调正气凛然。面对扑来的山魈,他不退反进,手腕抖动间,仙剑划出一道道绚丽夺目的轨迹,剑光如同绽放的莲华,又似流动的星河,精准而高效地刺入每一只山魈的眉心或心脏要害!

他的剑法不仅威力强大,更带着一种天然的克制邪祟的净化之力。剑光所过之处,山魈身上的魔气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它们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几声,便在那华丽而正气的剑招下纷纷倒地毙命,身体迅速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皮毛碎骨。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李煜宸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他甚至连气息都未曾紊乱,转身看向云醒时,脸上带着温柔而关切的笑容,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片落叶。

“小师弟受惊了。”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残余的山魈尸体,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与呵护,“这些被魔气侵蚀的污秽之物,最是歹毒不过。下次遇到,站远些便是,莫要让它们脏了你的手。一切有师兄在。”

他这话语,看似全是关怀,却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将山魈定义为“被魔气侵蚀的污秽之物”,又将他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崇高位置,同时隐隐将夜宸与那“魔气”源头联系在一起。

云醒看着他干净利落的身手,听着他温和体贴的话语,心中确实升起一丝感激。这位大师兄,实力强大,为人正派,又如此照顾他……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暴戾的气息,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轰然席卷了周遭的一切!

是夜宸!

他一直冷眼旁观,血瞳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李煜宸那番精彩的表演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猴戏。直到李煜宸解决完山魈,带着那虚伪的笑容靠近云醒邀功时,他终于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

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一股无形却磅礴如海的恐怖魔威,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嘭!嘭!嘭!”

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山魈尸体,在这股绝对的力量碾压下,连化作飞烟的过程都省去了,直接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爆,瞬间化为最细微的齑粉,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夜宸才缓缓转过头,血瞳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直刺李煜宸。他甚至懒得去看对方瞬间僵硬的笑容,手臂猛地用力,将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愣神的云醒,更加霸道地拽回自己身边,几乎是将他半圈在怀里。

他低下头,冰冷的呼吸拂过云醒的耳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嘲讽与绝对的实力碾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花里胡哨。”

这四个字,是对李煜宸那套华丽剑法最直接、最轻蔑的评价。

然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脸色微变的李煜宸身上,血瞳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

“若非本尊在此,就凭你这点微末修为,真以为能护得住谁?”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不仅否定了李煜宸的实力,更直接戳破了他那看似坚固的保护伞。在夜宸绝对的力量面前,李煜宸方才那番潇洒从容的表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李煜宸脸上的阳光笑容,在这一刻终于维持不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但他到底是凌华精心培养的化身,心机深沉远超常人。那抹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包容”的无奈所取代。

他没有去看夜宸,仿佛那只是一个无理取闹、无法沟通的存在。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带着一丝忧虑地落在云醒脸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对云醒柔声道:“小师弟,你这位‘朋友’……”他刻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煞气”二字,“……煞气未免太重了些。师兄是担心你。我道门修行,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中正平和。长久与这般……煞气深重之辈相伴,气息交感,恐对你纯净道体有碍,于你修行之路,绝非益事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站在云醒的立场,为他“考虑”。没有直接指责夜宸是魔,而是用“煞气重”、“对修行有碍”这样听起来更具“科学性”和关怀意味的理由,进行着最恶毒的离间。

云醒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确,夜宸身上那浩瀚如渊的魔气,与他自幼修习的清正道家灵力,在本质上存在着冲突。即便夜宸有意收敛,那种源自力量本源的排斥感,依旧如同水与火般难以相容。平日里他尚且能勉强适应,但在夜宸情绪剧烈波动、魔气外泄时,他确实会感到经脉滞涩,灵力运转不畅,甚至心绪也会受到一丝影响。

李煜宸的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说被迫接受的事实。

他……说的,难道真的有道理吗?

长久留在夜宸身边,对自己的修行,真的好吗?

这一丝细微的动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在云醒清澈的眼底荡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反驳李煜宸,而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这短暂的沉默,对于一直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夜宸而言,无异于最清晰的答案!

“!”

夜宸周身原本就冰冷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紧接着,是如同火山爆发前兆般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魔气,轰然从他体内涌出!

天空仿佛骤然暗淡,周围的树木无风自动,枝叶疯狂摇曳,发出痛苦的呻吟。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李煜宸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体内仙力自动运转抵御,才勉强站稳。白曜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了云醒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颈窝里。

夜宸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用力捏住了云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直地对上自己那双已然翻涌起暗红血色风暴的眼眸!

那里面,是滔天的怒火,是被质疑的暴戾,更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最重要之人背叛般的刺痛?

“怎么?”夜宸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危险气息,他死死盯着云醒那双写满了无措与挣扎的桃花眼,

“觉得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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