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睡一个小时

五月的后半夜,起风了。

窗棂被吹得轻轻响,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地摇着叶子。雪球在床边趴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风凉,起身绕了两圈,最后蜷在床尾,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谢云舟没睡着。

他侧躺着,面朝窗,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白。身后那人的呼吸很均匀,轻而长,像是睡沉了。

可他知道他没睡。

“沈聿寒。”

身后那人没应声,呼吸也没变。

谢云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里,他的脸看不太真切,只看得见轮廓的起伏。眼睛闭着,眉目舒展,像是真的睡着了。

谢云舟伸出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那人还是没动。

他又点了一下。

“装。”

沈聿寒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还是没睁眼,只是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捣乱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放着。

“睡觉。”

谢云舟笑了。

他就那么任他握着手,看着他的脸。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聿寒睁开眼。

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也带着常年警觉的清亮。

“什么什么时候?”

“我。”谢云舟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聿寒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真想听?”

谢云舟点点头。

沈聿寒想了想。

“雁门关外,第一年。”

谢云舟愣住了。

“第一年?”

“嗯。”

“那会儿我们才认识多久?”

“三个月。”沈聿寒说,“你来的第三个月。”

谢云舟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年,第三个月。那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在训练,在出任务,在雪地里埋伏,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他自认藏得很好,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

“你怎么知道的?”

沈聿寒笑了一下。

“你受伤那次。”

谢云舟想起来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任务。追一股敌军,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处山谷里打了一场恶仗。他胳膊上中了一刀,划了道口子,血流了一袖子。

回来之后,他自己包扎的。他以为没人看见。

“你看见了?”

“嗯。”沈聿寒说,“你包扎的时候,我在旁边。”

谢云舟看着他。

“那你怎么……”

“怎么没拆穿你?”沈聿寒接过话,“拆穿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想,你是谁,你是男是女,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我只知道,你是那个和我背靠背杀敌的人。你是那个在我快冻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干粮分我一半的人。你是那个在雪地里守夜,让我多睡一个时辰的人。”

他看着谢云舟的眼睛。

“这就够了。”

谢云舟的眼眶有些酸。

“那你后来……”

“后来?”沈聿寒想了想,“后来我越来越想知道你是谁。可我又怕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

“有一回,你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我给你喂药,你抓着我的手,喊了一个名字。”

谢云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名字?”

“没听清。”沈聿寒说,“可你抓我的手,抓得很紧。我抽都抽不出来。”

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想,不管你是谁,我都认了。”

谢云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从那么早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的人。

“那后来我失踪了,你找了三年。”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找的到底是谁?是苍鹰,还是……”

“是你。”沈聿寒打断他,“我找的是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叫什么,我找的是你。”

谢云舟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沈聿寒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子。”闷闷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

沈聿寒笑了。

“嗯,傻子。”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

很久很久之后,谢云舟抬起头。

他看着沈聿寒,眼睛红红的,可里面亮得很。

“沈聿寒。”

“嗯?”

“那你还跟我成亲?”

沈聿寒看着他。

“成亲怎么了?”

“成亲……”谢云舟顿了顿,“是要生孩子的。”

沈聿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谢云舟看着他笑,有些恼。

“笑什么?”

沈聿寒止住笑,看着他。

“谢云舟。”

“嗯?”

“我跟你成亲,是为了跟你生孩子?”

谢云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聿寒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跟你成亲,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他说,“种地,养鸡,晒太阳。老了走不动了,还能靠在一起看月亮。”

他看着他的眼睛。

“孩子?有也好,没有也好。那不是我跟你成亲的理由。”

谢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吻住他。

很用力。

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聿寒任他吻着,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谢云舟看着他,呼吸还有些乱。

“沈聿寒。”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说,“我很高兴,那天掀开盖头的人是你。”

沈聿寒笑了。

“说过。”他说,“说了好几回了。”

谢云舟也笑了。

“那我再说一回。”

他凑到他耳边,轻轻说:“我很高兴,那天掀开盖头的人是你。”

沈聿寒把他抱紧了。

“我也是。”他说。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雪球在床尾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嘴,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了一屋子。

谢云舟睁开眼,发现身边没人。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里,沈聿寒正蹲在井边,旁边蹲着雪球。一人一狗,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出去,走到他们身后。

沈聿寒回过头。

“醒了?”

“嗯。看什么呢?”

沈聿寒指了指井边的地。

那里,有一小片绿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微微颤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说。

谢云舟蹲下来,看着那片绿芽。

很小,很嫩,只有两片叶子。

“是什么?”

“不知道。”沈聿寒说,“等它长大就知道了。”

谢云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叶子。

很软,很轻。

风一吹,就颤颤地摇。

“那就等它长大。”他说。

沈聿寒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轻轻碰着叶子的手指上。

他忽然开口。

“谢云舟。”

他抬起头。

“嗯?”

沈聿寒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喊你一声。”

谢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子。”

沈聿寒也笑了。

“嗯,傻子。”

雪球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像是也在喊谁。

两个人一起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田里看了看。

黄豆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在风里翻着浪。桂花树的小苗也长高了些,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云舟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桂花树。

“等它们长大了,”他说,“就能酿很多很多桂花酒。”

沈聿寒站在他身边。

“嗯。”

“一年酿一坛,存起来。等咱们老了,慢慢喝。”

他转过头,看着沈聿寒。

“到时候你陪我喝。”

沈聿寒看着他。

“好。”

谢云舟笑了。

他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雪球在旁边汪汪叫着,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收工回家。

走在田埂上,谢云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聿寒。”

“嗯?”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日子了?”

沈聿寒想了想。

“算吧。”

“那咱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沈聿寒看着他。

“你觉得呢?”

谢云舟想了想。

“好。”他说,“很好。”

沈聿寒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身后慢慢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雪球跑在他们前面,跑几步,回头看看,再跑几步。

像是在给他们带路。

六月的庄子,真正热起来了。

田里的黄豆开花了,小小的,淡紫色的,一串一串,藏在叶子底下。桂花树的小苗又长高了些,枝头冒出了新芽。

谢云舟每天都要去田里看一遍。

看看黄豆开花了没有,看看桂花树长高了没有,看看那丛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苗,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那丛小苗长大了些,叶子多了几片,形状也清楚了。

是一株野菊花。

很小,很普通,可开着细细碎碎的小黄花,在风里轻轻地摇。

谢云舟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小黄花。

沈聿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好看吗?”

“好看。”

他伸手,想摘一朵。

谢云舟拦住他。

“别摘。”

沈聿寒看着他。

“让它长着。”谢云舟说,“开完了,明年还能再开。”

沈聿寒笑了。

“好。”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丛野菊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雪球趴在旁边,晒着太阳,眯着眼,尾巴轻轻地摇。

六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过他们身边,吹向远方。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谢云舟靠在沈聿寒肩上,看着那轮月亮。

“沈聿寒。”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沈聿寒想了想。

“不知道。”

谢云舟笑了。

“要是有,他们看得见我们吗?”

沈聿寒也笑了。

“也许吧。”

谢云舟靠着他,看着那轮月亮。

很久很久之后,他忽然说:“看得见也好。”

沈聿寒低下头,看着他。

“让他们看看,”谢云舟说,“我们过得有多好。”

沈聿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他抱紧了。

“嗯。”他说,“让他们看看。”

雪球趴在他们脚边,尾巴轻轻地摇。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照着这两个人,照着那只狗。

照着他们紧紧相偎的身影。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桂花的香,带着那些细细碎碎的小黄花的气息。

日子还很长。

很长很长。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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