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注意

五月的夜风从窗棂里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香气。

谢云舟靠在沈聿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可他从来没觉得像此刻这样踏实。

“沈聿寒。”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沈聿寒想了想。

“很早。”

“多早?”

“在王府的时候。”他说,“你端药进来,走路的样子。”

谢云舟愣了一下。

“走路的样子?”

“嗯。”沈聿寒说,“闺阁小姐走路,裙角是不动的。你走路的时候,裙角会飘。”

他顿了顿。

“那是练武的人才会有的步子。”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不止。”沈聿寒说,“还有你递药碗的手。闺阁小姐递东西,是用指尖捏着。你是整个手掌托着。”

他低头看着他。

“那是握刀的手。”

谢云舟忽然笑了。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沈聿寒也笑了。

“嗯,一直在看。”

谢云舟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看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含笑的唇角。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怎么办?”沈聿寒说,“你是世子夫人,我是病弱世子。满府的眼睛盯着,你说破了,怎么收场?”

谢云舟看着他。

“所以你就忍着?”

沈聿寒想了想。

“也不算忍。”他说,“看着你装,也挺有意思的。”

谢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嗯。”沈聿寒说,“你装闺阁小姐的样子,笨笨的,挺可爱。”

谢云舟瞪他一眼。

“谁笨?”

沈聿寒笑着,没说话。

谢云舟看着他笑,忽然也笑了。

“你才笨。”他说,“明明看出来了,还装不知道。”

沈聿寒点点头。

“嗯,都笨。”

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雪球在床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谢云舟醒来的时候,沈聿寒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里,沈聿寒正蹲在井边,旁边蹲着雪球。一人一狗,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出去,走到他们身后。

沈聿寒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条鱼。

“你看,雪球抓的。”

谢云舟低头看,雪球面前放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甩着尾巴。雪球蹲在旁边,尾巴摇得欢快,一脸邀功的表情。

谢云舟蹲下来,摸了摸雪球的头。

“真厉害。”

雪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沈聿寒站起来,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还带着睡意的眉眼上。

“怎么不多睡会儿?”

谢云舟摇摇头。

“醒了就起了。”

沈聿寒点点头,把手里的鱼递给他。

“拿着,中午炖汤。”

谢云舟接过鱼,看着那条鱼在他手里甩尾巴。

“雪球抓的,让雪球吃。”

沈聿寒笑了。

“它不吃鱼。”他说,“试过了。”

谢云舟低头看雪球。

雪球蹲在那里,看着那条鱼,一脸嫌弃。

他笑了。

“还挺挑。”

两个人把鱼收拾了,中午炖了一锅汤。

汤很鲜,雪球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谢云舟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它嘴边。

雪球舔了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沈聿寒笑出了声。

“我说了,它不吃鱼。”

谢云舟看着雪球,雪球看着他。

然后雪球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碗边,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食。

谢云舟叹了口气。

“这狗,比人还挑。”

沈聿寒笑着,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人喝就行。”

谢云舟看着他,看着他盛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沈聿寒也喝了一口。

“嗯。”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手里的汤碗上。

落在蹲在旁边、一脸嫌弃的雪球身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五月底,田里的稻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山坡上的桂花树也活了,冒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谢云舟每天都要去看那些桂花树,数一数长了多少片新叶子。

沈聿寒笑他,说比看他还认真。

他瞪他一眼。

“桂花树能酿酒,你能吗?”

沈聿寒想了想。

“我也能。”

谢云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不正经。”

沈聿寒笑了。

他也笑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田里回来,坐在院子里乘凉。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庄子染成金红色。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他们身上。

谢云舟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晚霞。

“沈聿寒。”

“嗯?”

“你说,咱们的桂花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沈聿寒想了想。

“听说要三年。”

“三年……”他算了算,“那咱们还得等两年。”

“嗯。”

他忽然笑了。

“等开花了,酿很多很多酒。一年酿一坛,存起来。等咱们老了,慢慢喝。”

沈聿寒看着他。

“好。”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到时候你陪我喝。”

沈聿寒笑了。

“好。”

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雪球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

两个人笑了。

六月初,庄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沈明。

他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进门就嚷嚷热。谢云舟给他倒了碗凉茶,他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往椅子上一瘫。

“大哥,嫂子,你们这儿真好。”

沈聿寒看着他。

“怎么又来了?”

沈明叹了口气。

“想你们了。”

谢云舟看着他,觉得他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

“出什么事了?”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要成亲了。”

谢云舟愣了一下。

沈聿寒也愣了一下。

“成亲?”沈聿寒问,“跟谁?”

沈明说了个名字,是他们都知道的,京里一个世家的小姐。

“爹娘定的?”沈聿寒问。

沈明点点头。

“定的。”他说,“下个月就过门。”

他顿了顿。

“我见过她一面。人挺好的,长得也周正。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被定过一门亲。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人,他没见过,也不想见。

后来那门亲没成,因为他去了战场。

再后来,他遇见了沈聿寒。

他看着沈明,看着他眼睛里的迷茫。

“你不愿意?”

沈明摇摇头。

“不是不愿意。”他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这样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谢云舟看了沈聿寒一眼。

沈聿寒也看着他。

然后沈聿寒开口。

“慢慢过。”他说,“一天一天过。”

沈明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沈聿寒笑了。

“不简单。”他说,“可也没什么难的。”

他顿了顿。

“你遇见一个人,想跟他过一辈子。那就过。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吵了架,和好。生了气,消气。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沈聿寒看着他。

“变成什么样?”

“会说话了。”沈明说,“以前你可没这么多话。”

沈聿寒愣了一下,然后看了谢云舟一眼。

谢云舟正在笑。

他忽然也笑了。

“嗯,”他说,“有人教的。”

那天晚上,沈明留在庄子里过夜。

他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说着话。月亮升起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沈明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日子,真好。”

谢云舟看着他。

“你也会有的。”

沈明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

“可我知道,不管她长什么样,我都得娶她。因为她是我爹娘定的,因为她是那家的姑娘,因为我……”

他说不下去了。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给他定过亲的人,他早就忘了是谁。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那门亲没成,他不会遇见沈聿寒。

不会从悬崖上掉下去,不会找三年,不会在红盖头底下认出他。

不会在这里,坐在月光下,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握住沈聿寒的手。

沈聿寒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说话。

沈明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

“大哥,嫂子,”他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沈聿寒点点头。

“你也是。”

沈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明天就走。”他说,“回去准备成亲。”

他看着他们。

“等我成了亲,也带她来你们这儿住几天。让她看看,日子还能这么过。”

谢云舟笑了。

“好。”

沈明走了。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两个人,照着那只趴在脚边的狗。

谢云舟靠在沈聿寒肩上。

“你说,他会过得好吗?”

沈聿寒想了想。

“会的。”他说,“只要他想。”

谢云舟点点头。

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六月的庄子,渐渐热起来了。

田里的稻子抽穗了,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山坡上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更密了。

雪球长大了,不再追蝴蝶了,改追田里的野兔。可它追不上,每次都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趴在田埂上,一脸不甘心。

谢云舟看着它,总是笑。

“傻狗。”

沈聿寒也笑。

“像你。”

他瞪他一眼。

“像你。”

沈聿寒想了想。

“那就都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正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听见马蹄声。

抬起头,看见官道尽头跑来一匹马。

马背上的人,是沈明。

他跑近了,跳下马,脸上带着笑。

“大哥,嫂子!”

谢云舟看着他。

“怎么又来了?”

沈明笑了。

“带人来了。”

他回头,指着官道。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慢慢驶来。

谢云舟愣了一下。

沈聿寒也愣了一下。

马车在院子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穿着素净的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温婉,带着几分羞涩。

沈明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他们面前。

“这是内子。”他说,“云娘。”

他顿了顿,看着她。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大哥和嫂子。”

云娘微微低头,行了个礼。

“见过大哥,大嫂。”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进来坐。”

那天晚上,院子里热闹了。

云娘话不多,可很温柔。她帮着谢云舟做饭,两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沈聿寒和沈明坐在院子里,说着话。

谢云舟一边切菜,一边看着云娘。

她正在洗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以前做过饭吗?”他问。

云娘摇摇头。

“没做过。”她说,“在家的时候,都是下人做的。”

谢云舟点点头。

“那你怎么会洗菜?”

云娘想了想。

“刚才看你洗的。”她说,“就学着洗了。”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云娘也笑了。

“怕什么?”她说,“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

谢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

饭做好了,端上桌。

四个菜,一个汤,摆得满满当当。

沈明看着那些菜,眼睛都亮了。

“嫂子,你做的?”

谢云舟点点头。

沈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

云娘也夹了一筷子,然后点点头。

“好吃。”

谢云舟笑了。

他看着沈聿寒,沈聿寒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是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酒,还剩最后一坛。谢云舟拿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沈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酒?”

“桂花酒。”谢云舟说,“自己酿的。”

沈明又喝了一口。

“好喝。”

云娘也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有点辣。”

谢云舟笑了。

“第一次喝都这样。”他说,“喝惯了就好了。”

云娘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有咳。

沈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学得快。”

云娘看了他一眼。

“跟你学的。”

沈明愣了一下。

谢云舟和沈聿寒都笑了。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四个人,照着那只趴在脚边的狗。

喝着酒,说着话,笑着。

夜深了,沈明和云娘去客房歇息。

谢云舟和沈聿寒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高兴吗?”沈聿寒问。

谢云舟想了想。

“高兴。”

沈聿寒看着他。

“为什么?”

谢云舟靠在他肩上。

“因为有人了。”他说,“不是只有咱们俩了。”

沈聿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他揽紧了。

“嗯,”他说,“有人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田里看了看。

沈明和云娘跟在后面,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稻田,看着山坡上那些桂花树,看着那几间瓦房,那一圈篱笆。

云娘忽然说:“真好看。”

沈明看着她。

“喜欢?”

云娘点点头。

沈明笑了。

“以后咱们也找这么个地方。”

云娘看着他,也笑了。

“好。”

谢云舟回过头,看着他们两个。

看着他们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和沈聿寒,也是这样。

在阳光下,看着彼此,笑着。

他转过头,看着沈聿寒。

沈聿寒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

可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真好。

——嗯,真好。

沈明和云娘在庄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一起下地,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云娘跟着谢云舟学了很多东西,学做饭,学腌菜,学怎么种地。

她学得很慢,可很认真。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会。种地不会,做饭不会,连生火都不会。庄头老头教他,沈聿寒也教他。他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会。

现在,他也能教别人了。

他看着云娘,忽然笑了。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云娘点点头。

“嗯,不着急。”

走的那天,沈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大哥,嫂子,”他说,“谢谢你们。”

沈聿寒摇摇头。

“谢什么。”

沈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前我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云娘一眼。

“以后,我们也这么过。”

沈聿寒点点头。

“好。”

云娘走过来,看着谢云舟。

“嫂子,谢谢你这几天教我。”

谢云舟笑了。

“没教你什么。”

云娘摇摇头。

“教了很多。”她说,“教我怎么慢慢来,教我怎么不着急。”

她顿了顿。

“我会记住的。”

谢云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很多年前,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他笑了。

“去吧。”他说,“好好过日子。”

沈明和云娘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谢云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沈聿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舍不得?”

谢云舟想了想。

“有点。”他说,“可更多的是高兴。”

沈聿寒看着他。

“高兴什么?”

谢云舟转过身,看着他。

“高兴他们也会过得好。”

沈聿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嗯,”他说,“都会过得好。”

风吹过来,吹过院子,吹过田野,吹向远方。

雪球蹲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

尾巴轻轻地摇着。

六月的阳光落在四个人身上——两个人,一只狗,和那些看不见的祝福。

日子还很长。

很长很长。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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