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烧

从那日立下血契算起,日子又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谢云舟把“苏婉”这个人演得更像了。她学会了在老太太跟前说软话,学会了和各房妯娌周旋,学会了用那种温婉恭顺的眼神看人——看所有人,除了沈聿寒。

看他时,她用的是另一种眼神。

那种眼神,只有他知道。

比如每日清晨端药进去,她会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喝了”。等他喝完,她会接过碗,顺手把一碟蜜饯搁在床头,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可那碟蜜饯,每日都会少一颗。

比如他在书房议事,她会端茶进去。放下茶盏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手边那叠文书上——只看一眼,然后垂着眼退出去。那一眼,够他把她想知道的东西记住。

比如夜里躺下,两个人隔着那一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可有时候她会忽然翻个身,面朝他这边,闭着眼。他知道她没睡,她也知道他没睡。可谁也不睁眼,就那么躺着,听彼此的呼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是把同一页书翻来覆去地读。

可那一页书上的字,每一天都不一样。

四月初八,佛诞日。

老太太要去庙里上香,一大早便派人来请。谢云舟跟着去了,在庙里站了大半日,听了一天的经,磕了无数个头。回来时已是傍晚,她先去正厅回了话,然后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屋里该有翻书的声音,有偶尔的咳声。可今天什么也没有。

她推开门。

沈聿寒不在案边。

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他躺在床上,面朝里,一动不动。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绕到床里侧,低头看。

他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做噩梦。她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聿寒。”

她喊他,他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手顿在他额上,顿了一瞬。

然后她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闩好。又走到窗边,把窗也关上。然后回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嘴唇——那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凑近去听。

“苍鹰……”

那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直起身,去拧了一条冷帕子,敷在他额上。

他动了动,眉头松了一些。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她起身点了灯,把灯挪到床边,又拧了一条冷帕子,换下那条已经温了的。

他的烧还没退。

她又拧了一条,换上去。

就这么换了一夜。

他烧得厉害的时候会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苍鹰,苍鹰,苍鹰。她听着,不吭声,只是把帕子拧得更凉一些,敷在他额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些。

她伸手探他的额,温的,不像昨夜那么烫了。她松了口气,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了闭眼。

就闭了一小会儿。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床上。

沈聿寒正看着她。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了。

“醒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他的额。

他不躲,由着她探。

“退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床薄被,顿了一下。

“你给我盖的?”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病成这样,还有力气给人盖被子。”她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习惯了。”

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

她忽然站起身,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掀,“躺着,我去煎药。”

他看着她往外走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守了一夜?”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之后,谢云舟连着三天没给他好脸色。

端药进去,放下就走,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他喊她,她装听不见。他问她话,她嗯一声算是回答。

可每天夜里,她都会起来三四次,伸手探他的额。

他知道。

因为他也没睡。

四月底,沈聿寒的病总算好利索了。

可谢云舟却出了事。

那天她在后园陪老太太赏花,站了大半日,回来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手腕上那道旧伤——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开始发痒,然后是疼,然后是钻心的疼。

她知道这是什么。

旧毒发作了。

当年在雁门关外,她中过敌人的毒箭。那毒没清干净,每逢春夏之交便会发作。疼是疼了些,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可那天夜里,她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出声。

她以为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她醒来的时候,床边没人。她愣了一下,撑着身子起来,走到外间,也没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有些慌。

这种慌,她很多年没有过了。

她坐在床边,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落地的时候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上一层冷汗。

可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他走过来,把那瓷瓶往她手里一塞。

“吃了。”

她低头看那瓷瓶。

御用的标记。皇宫大内,只有太医院才有。

她猛地抬头看他。

“你……”

“别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吃了再说。”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上的冷汗,看着他扶着桌角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进宫了?”

他没说话。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你……”

“我说了别问。”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是在吵架。可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

解药。

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去皇宫里给她偷解药。

“沈聿寒。”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应声。

“你知不知道,要是被发现了……”

“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你还去?”

他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光。

“我守了你一夜,”她忽然说,“你记着。”

他愣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欠我的。”她说,“不许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好。”

她倒出解药,吞了下去。

那药苦得厉害,苦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咽下去,然后把瓷瓶收进袖中。

“坐。”她说。

他坐下来。

她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喝水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沈聿寒。”

他抬头看她。

“下次,”她说,“不许这样。”

他没说话。

“听见没有?”

他还是没说话。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

“你要是死了,”她说,“我找谁打架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他那张苍白的脸,漫过他那双疲惫的眼睛。

“好。”他说。

她松开手,站起身,去给他打水洗脸。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他翻进皇宫的时候,太医院的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悬壶济世。

他那时候想,悬什么壶,济什么世,他只要一个人好好活着。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给他打水,给他拧帕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下次不许”。

他忽然觉得,值了。

五月初,谢云舟的毒清了。

沈聿寒的身子也养了回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端药、奉茶、看书、写字,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夜里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听彼此的呼吸。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咳的时候,她会多看一眼。比如她手腕疼的时候,他会把汤婆子塞到她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去看书。

比如那天夜里,她做了噩梦醒过来,发现他正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了?”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他就那么握着,什么也不说。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牵着手,听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嗯?”

“你那夜在皇宫里,”她问,“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他看着帐顶,声音很轻。

“怕回不来。”

她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怕你等不到解药。”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

“傻子。”她说。

他笑了一下。

“是挺傻的。”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她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头。

他的手轻轻环住她。

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待着,待了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忽然说:“下次,换我去。”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下次你中毒,”她说,“换我去偷解药。”

他笑了。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晨光里,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自己。

她忽然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

“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疼。”

“疼就对了。”她说,“让你记住,下次不许这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也在她额上弹了一下。

她捂住额头,“你干什么?”

“让你也记住。”他说,“下次换你去的时候,也不许这样。”

她瞪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端药,奉茶,看书,写字。

和每一个昨天一样。

可和每一个昨天,都不一样。

从春末到盛夏,日子像檐下的日影,一寸一寸地挪。

军械案的调查断断续续,那个藏在王府里的人精得像狐狸,几个月下来,也不过揪住几根尾巴尖。沈聿寒和谢云舟依旧演着他们的戏,一个病弱,一个温婉,把那些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听。

可戏台子底下,有些东西在慢慢长起来。

起初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比如五月中旬那场雨。

那日谢云舟从后园回来,被雨淋了个透。她推门进屋时,沈聿寒正倚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继续看书。

她也没说什么,去里间换了衣裳,出来时案上多了一碗姜汤。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

她没看他,他也没看她。

可那碗姜汤,她喝得一滴不剩。

比如六月里那几碟点心。

老太太那边时常送些吃食过来,说是给世子爷补身子。沈聿寒不爱吃甜的,每回都搁在案上不动。谢云舟也不动,就那么搁着,搁到第二天,换一碟新的。

有一天她进来送药,看见案上那碟点心少了一块。

她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正低头看书,像是没察觉她的目光。

可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她没说话,端了药碗出去。

第二天,那盘点心换了个花样——是她前几日随口说过一句想吃的桂花糕。

比如七月里那床薄被。

入夏之后,夜里热得厉害。谢云舟怕热,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折腾。有一天夜里她又被热醒,却发现身上多了什么——是一床薄被,比原来那床薄得多,盖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

她侧头看旁边的人。

他闭着眼,呼吸匀停,像是睡得很沉。

可她知道他没睡。

因为她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汗——他把自己的薄被给了她,只盖着一件外裳。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

过了很久,她轻轻把薄被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些小事的累积,像檐下的雨,一滴一滴,不知不觉就汇成了溪流。

八月初,谢云舟在后园发现了一窝野猫。

是只母猫,在假山缝里生了四只小猫,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团,细细地叫。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惊动它们。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沈聿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后园有一窝猫。”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傍晚,她再去后园时,假山缝里多了一只破碗,碗里有干净的水。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吃食——是厨房里剩的鱼骨头,细细地剔过,没有刺。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回了东厢。

他正坐在案边看书,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她从他身边走过,轻轻说了一句:“鱼骨头剔得挺干净。”

他的书页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书,像是没听见。

可他的耳尖,又红了。

从那之后,后园那窝野猫就有了固定的吃食。

有时候是鱼骨头,有时候是肉末,有时候是掰碎的点心——都是甜的。谢云舟有一回看见那些点心碎屑,愣了一下。

甜的。

她爱吃甜的,猫也爱吃?

她看向他。

他正蹲在假山边,背对着她,把那碟点心往猫窝跟前推了推。母猫警惕地看着他,他不动,就那么蹲着,等母猫慢慢凑过来,低下头,开始吃。

他蹲了很久。

久到母猫吃完了,开始舔爪子,他才慢慢站起身,往回走。

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不远处。

他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只是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蹲那儿那么久,腿不酸?”

他脚步顿了一下。

“酸。”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就挪了一寸。

可她知道,他知道。

九月里天气转凉,谢云舟开始怕冷。

这是当年在雁门关落下的毛病。那边冬天冷得厉害,有一年她冻伤了脚,养了两个月才好。从那之后,一到秋天,她就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热。

沈聿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件事。

有一回她早起梳头,发现妆奁边多了一双袜子。是那种厚厚的、绒绒的袜子,看着就暖和。她拿起袜子,愣了一下,看向外面。

他正坐在案边看书,像是没注意这边。

她把袜子穿上。

很暖。

那天之后,妆奁边隔三差五就会多出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双袜子,有时候是一个汤婆子,有时候是一小包姜糖——姜糖是甜的,他记得。

她从没问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也从没提过。

可每次看见那些东西,她都会顿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有一天她收拾书房,无意间翻到一封信。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可封口封得好好的,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反复看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原地,没有打开。

那是他的东西。

她没有权利看。

可那天夜里,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书房里那封信,是谁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边关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下去。

可她记住了那句话。

九月下旬,她去他书房找一本书。

那本书没找到,却在书架最里头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木雕。

雕的是个孩子,穿着边关那边常见的衣裳,脸上笑得眯起眼,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木雕刻得很粗糙,有些地方刀痕还留着,没有打磨,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匠的手艺。

可那孩子的脸,刻得很用心。

眯起的眼睛,咧开的嘴,腮帮子鼓鼓的——像是真的在吃糖葫芦。

她拿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

那夜,她问他:“你书房里那个木雕,是哪儿来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边关有个孩子送的。”

她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轻。

“那年打完仗,我去村里看过。房子都烧了,人死的死、散的散。有几个孩子没处去,就跟着队伍走。后来队伍要走,他们送东西。有的送野花,有的送石头,有个孩子什么也没有,就让我等着。”

他顿了顿。

“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拿着这个。”

谢云舟没说话。

她想起雁门关外那些村子。

烧焦的房子,横陈的尸体,活着的人蹲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她也见过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可有一个孩子,等了一夜,刻了一个木雕。

“那个孩子呢?”她问。

“送到后方去了。”他说,“有人收养。”

她没再问。

可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查这个案子。

他为什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他见过那些孩子。

他记得那些孩子。

十月里,天气越来越冷。

谢云舟的怕冷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夜里会冻醒,蜷成一团,怎么也睡不着。

有一天夜里她又冻醒了,睁着眼看帐顶。

身边忽然有动静。

沈聿寒起来了。

她没动,闭着眼装睡。

她感觉他下了床,窸窸窣窣地翻找什么,然后回到床边。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是他的被子。

然后他躺回自己那边,只盖着一件外裳。

她依旧没动,闭着眼。

可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没动。

她又挪了挪,把自己的被子分一半过去,盖在他身上。

他还是没动。

可她知道,他醒着。

因为她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她就那么躺着,和他盖着一床被子,听窗外的风声。

风声很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可她忽然不觉得冷了。

十月中旬,谢云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风寒,咳嗽,发了两天低烧。可就是这小小的风寒,让她在床上躺了三日。

那三日里,沈聿寒没出过东厢。

他让人把书房搬到了里间,就坐在床边,一边看文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他看,她醒着的时候他也看,看得她忍不住说:“你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书。

“没看什么。”

她哼了一声,翻个身,背对着他。

可她知道,他还在看。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很轻,很暖。

第三日夜里,她的烧终于退了。

她睡得很沉,沉得像是一觉睡到了另一个世界。

梦里有人在喊她。

苍鹰。

苍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想应,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然后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人的手很暖,暖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

她就那么被握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手还被人握着。

她侧头,看见沈聿寒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他的脸色比她这个病人还白,像是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没醒。

她又碰了碰。

他还是没醒。

她就不动了,就那么躺着,看着他。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若无其事地说:“醒了?”

她嗯了一声。

他去给她倒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聿寒。”

他回过头。

“你守了几夜?”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

“三夜?”她问。

他还是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

“傻子。”

他也笑了。

“习惯了。”

十月末,谢云舟彻底好了。

她又能去后园喂猫了。那几只小猫已经长大了,开始在假山间追来追去,母猫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她蹲在那里,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他蹲在这里的样子。

一样的姿势。

一样的耐心。

她喂完猫,往回走。

路过他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他不在。

书案上摊着一封信,旁边搁着那盏灯,灯油还热着,像是刚走开不久。

她本不该看。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那是边关来的信,信封上依旧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

她没有打开信。

可她的目光移到了旁边。

那里搁着那个小木雕,被挪到了灯下最亮的地方。旁边还有几个新的——一个比一个刻得粗糙,可每一个都用心。有一个穿着棉袄,有一个抱着小猫,有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她第一次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一些。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雕,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她回过神,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书架上还有一个盒子。

盒子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信封,信封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很多东西。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家书。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知道不该看。

可她忍不住,轻轻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沓信。

有的旧,有的新,有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有的还带着折痕。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很短。

“爹,娘,俺在学堂念书了。先生夸俺写得好。俺想你们。”

下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一串糖葫芦。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信放回去,又抽出一封。

“爹,娘,俺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俺叫石头。俺记得是你们给俺取的名字。俺想你们。”

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石头”两个字,笔画都错了,可写得认真。

她一封封看下去。

有说学会了写字的,有说考了第一的,有说过年吃了饺子的,有说梦见他们的。每一封信都不长,每一封信都画着那个举糖葫芦的小人。

最后一封,是最近的。

“爹,娘,俺长高了。先生说要带俺去京城赶考。俺要是考上了,就能去看你们了。”

她握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每晚都要看书到深夜。

她忽然明白那些木雕为什么越刻越小、越刻越认真。

他是在等。

等那些孩子长大,等那些孩子来信,等有一天,那个叫石头的小孩真的来京城赶考,站在他面前,喊他一声“爹”。

“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她手里的信,顿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这些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你收养的?”

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光,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多少个?”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个。”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这些年,就靠这个活着?”

他没说话。

可她忽然懂了。

他找了她三年,可他也没闲着。他收养了七个孩子,送他们去学堂,给他们写信,给他们刻木雕,等他们喊他一声爹。

他没有家。

所以他就给自己造了一个。

她把那些信小心地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盒子,把盒子盖好。

然后她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那碗汤。

汤还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聿寒。”

“嗯?”

“那些孩子,”她说,“以后我也一起养。”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愣什么?”她说,“我一个人,养得起。”

他还是愣着。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傻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说什么?”他问。

她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

“我说,以后我也一起养。”她顿了顿,“七个孩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累死。”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柔和的光,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灯灰。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他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漫过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漫到嘴角,漫成一个大大的弧度。

“好。”他说。

她瞪他一眼。

“就会说好。”

他把汤碗搁在案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鼻尖上那点灯灰。

她的手抬起来,握住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

她抬头看着他。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一屋子的书、一桌子的信、一排排小小的木雕。

照着一双人,站在灯下,离得很近。

“沈聿寒。”

“嗯?”

“那些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一个一个数给她听。

石头,二丫,三娃,狗蛋,小月,铁牛,还有一个,叫来福。

她听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

“都是你取的?”

“嗯。”

“真土。”

他笑了。

“是挺土。”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的手环住她。

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灯芯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她忽然说:“等查完这个案子,咱们去看他们。”

他嗯了一声。

“带糖葫芦。”

他又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什么。”

“骗人。”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她愣住。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可他知道。

她在笑。

窗外,月亮又圆了。

照着边关的方向。

照着七个孩子的梦。

照着这两个人,站在一盏灯下,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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