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合作

伤口愈合得很慢。

那支箭擦着心脏过去,只偏了半寸。大夫说,世子爷命大,换个人早没了。谢云舟听了,只是点点头,转身去煎药。

她没有告诉他,那支箭原本是射向她的。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握着那支箭杆往外拔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有些话不必说。

就像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是怎么从雁门关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又是怎么一路活下来,活到这间王府的东厢房里。

庄子里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他躺着养伤,她坐着煎药。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偶尔有鸟雀落在窗台上,叫两声,又飞走了。

没有人来打扰。

那些刺客像是从未出现过,王府那边也安静得很。庄头老头每日送些米面菜蔬,放下就走,从不多问一句。

可谢云舟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夜来的人太多了。十几条人命,不是小数目。能调动这么多杀手的人,不会是寻常角色。他们在暗处,她和他在明处,等着他们的下一刀,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

她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一个字也没对他说。

他有伤,需要静养。

可他不让她一个人扛。

那日傍晚,她端着药碗进屋,看见他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火漆印碎成几片,落在被褥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信?”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京城来的。”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在他身侧坐下。他没有伸手去接药碗,只是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军械案发,牵扯北境三州。兵部侍郎王珣昨夜自尽,留下遗书,称军械出自雁门关守军。圣上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沈明”

她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回他手里。

“沈明是你的人?”

“是我弟弟。”他说,“亲弟弟。”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端起药碗,递给他。

“先喝药。”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你不问问?”

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喝药的样子,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问什么?”

“军械案。”他抬起头,看着她,“雁门关,是你我待过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

他放下药碗,靠在床头。

“三年前那一战,你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

“那一战之后,北狄退兵三百里,三年不敢南顾。”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一战会打起来?”

她看着他。

“北狄南侵,需要理由吗?”

“需要。”他说,“北狄去年大旱,牛羊死了一半。这种时候,他们应该休养生息,而不是发动战争。”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有人逼他们打?”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那一战之后,军械库少了两千张弓,三万支箭。”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他看着她的眼睛,“战后清点军械,雁门关守将上报的数字,和兵部存档的数字,对不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谢云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你是说,有人借着那场仗,贪没了军械?”

“不是贪没。”他说,“是运走。”

她回过头。

“运到哪里?”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那些军械,后来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她等着他说下去。

“去年冬天,南疆土司叛乱,朝廷派兵平叛。有人在叛军的营地里,发现了朝廷制式的弓。”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知道。”他说,“可如果是,那这件事就大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她在那水里,看见了暗流。

“你查了多久?”

“三年。”

他顿了顿。

“从雁门关那一战之后,就开始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你来京城,不是因为战功受封?”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战功是真的,受封也是真的。”他说,“可我来京城,是为了查这件事。”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她看了半年的脸,看着他那双她看了半年的眼睛,看着他胸口的伤,看着他虎口那道和她一模一样的旧伤。

“那你娶我呢?”

她问。

他愣了一下。

“娶你,是意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伤着她。

“老太太定的亲,我事先不知道是你。”

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轮廓。

“可红盖头掀开那一刻,”他说,“我谢了老天一整夜。”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那现在呢?”

她问。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下床的声音,听见他赤着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听见他走到她身后的声音。

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也是。

“现在,”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轻,很稳,“我们得活着。”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收紧。

军械案发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那封信送来后的第三天,大理寺的人就到了庄子上。

来人姓周,是大理寺少卿,四十来岁,生得白净,说话和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世子爷,下官奉旨查案,多有叨扰。”他在床前行礼,礼数周全,“世子爷身上有伤,下官不敢多问,只请教一件事。”

沈聿寒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咳了两声。

“周大人请问。”

周少卿看了谢云舟一眼。

“这位是……”

“内子。”沈聿寒说,“周大人有话直说,无妨。”

周少卿点点头。

“敢问世子爷,三年前雁门关一战,世子爷可在军中?”

沈聿寒看着他。

“在。”

“世子爷可记得,那一战之前,军中曾接收过一批军械?”

沈聿寒的目光微微一动。

“记得。”

“敢问世子爷,那批军械,可有什么异常?”

沈聿寒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人想问什么?”

周少卿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

“世子爷别多心。下官只是奉旨查案,想多知道些当年的事。”他顿了顿,“兵部侍郎王珣自尽前,留下一份供状,说那批军械是战时紧急调拨的,可他翻遍兵部存档,找不到调拨的文书。”

他看向沈聿寒。

“世子爷是亲历那一战的人,下官想问问,那批军械,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沈聿寒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谢云舟站在一旁,垂着眼,像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内眷。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周大人,”沈聿寒终于开口,“那批军械,是从京城运来的。”

周少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世子爷可记得是什么时候?”

“开战前七天。”

“谁押运的?”

“不知道。”沈聿寒说,“我只知道,那批军械到的当晚,押运的人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留文书。”

周少卿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爷,”他说,“您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沈聿寒看着他。

“有。”

“谁?”

“我麾下的兵,还活着的,都见过。”

周少卿点点头。

“多谢世子爷。”他站起身,行礼,“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世子爷。”他说,“有件事,下官想请教。”

沈聿寒看着他。

“世子爷可知道,王珣自尽前,曾去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先帝陵。”

周少卿说完,推门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舟慢慢走到床边,在他身侧坐下。

“先帝陵。”她说。

他点点头。

“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我想去看看。”

她看着他。

“你的伤……”

“等不了那么久。”他说,“王珣死了,下一个不知道是谁。再等下去,线索就断了。”

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她熟悉的光。

“我陪你去。”

她说。

三日后,他们启程回京。

沈聿寒的伤还没好利索,骑马是不成的。马车走得慢,晃晃悠悠,从城外庄子到京城,走了整整一天。

谢云舟坐在他身侧,一路无言。

他靠着车壁,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不像是睡着的人。

她也没睡。

她一直在想那件事。

先帝陵。

先帝驾崩已有五年。王珣自尽前,为什么要去那里?

她想不出答案。

马车进了京城,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聿寒的弟弟沈明迎出来,扶他下车。谢云舟跟在后头,一路进了正厅。

沈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和沈聿寒有几分相像,可眉眼间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明朗。他见了谢云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喊了声“嫂嫂”。

谢云舟还了礼。

落座之后,沈明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大哥,你看看这个。”

沈聿寒接过来,低头看。

谢云舟坐在一旁,没有凑过去看,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聿寒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沈明点起了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看看。”

他把文书递过来。

她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份誊抄的卷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抄录的。可那些字,每一个她都认得——

“……先帝在位第十八年,北境军械库失火,烧毁弓弩两千张,箭矢三万支。时任兵部侍郎周延奏请补充,先帝准奏,着内库拨银二十万两,另行打造……”

“……先帝在位第二十年,北狄使臣入朝,献宝马百匹,貂皮千张。先帝大悦,赐还北狄被扣质子,并许以岁币……”

“……先帝在位第二十一年,北狄再度南侵,雁门关告急。先帝命北境三州调集军械驰援,却发现三州军械库早已空虚。查问之下,方知历年补充的军械,皆未入库……”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皆未入库?”

她抬起头,看着沈明。

沈明的脸色很难看。

“嫂嫂往下看。”

她低下头,继续看。

“……先帝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查办三月,无果而终。涉案官员或死或贬,无一幸免。唯有时任兵部尚书的陈淮,因检举有功,升任内阁首辅……”

她翻到下一页。

“……先帝在位第二十二年,陈淮以‘年老体弱’请辞,先帝不许。次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陈淮再度请辞,新帝准奏,赐金还乡……”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行小字,写在卷宗的末尾,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陈淮还乡次年,病逝于家中。其子陈裕,现任北境按察使。”

她合上卷宗,慢慢抬起头。

屋子里很安静。

沈聿寒看着她,沈明也看着她。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她问。

“王珣的遗物里。”沈明说,“大理寺的人搜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王珣和陈淮……”

“王珣是陈淮的门生。”沈聿寒说。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说,当年那场火,是……”

“我不知道。”沈聿寒说,“可我知道,二十年前那批军械,和三年前那批军械,手法很像。”

她看着他。

“都是报损,都是补充,都是没入库。”

他点点头。

“那陈裕……”她顿了顿,“他现在是北境按察使,三年前那一战,他应该在任上。”

“在。”沈聿寒说,“他就在雁门关。”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云舟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卷宗,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看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二十年前,有人烧了军械库,吞了补充军械的银子。

二十年后,有人故技重施,把军械运到了别处。

那三年前那一战呢?

那场死了三万人的仗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批军械,”她说,“后来出现在南疆叛军手里,是谁发现的?”

沈聿寒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她说,“南疆离京城那么远,叛军是怎么拿到朝廷制式的弓的?”

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她看了太多次的眼睛。

“除非,”她说,“有人故意让他们拿到。”

灯芯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沈明的脸色变了。

“嫂嫂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她说,“可如果有人在南北两边同时挑事,那他想干什么?”

沈聿寒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想让朝廷顾此失彼。”

他的声音很轻。

“北边打起来,朝廷的注意力就在北边。南边打起来,朝廷的注意力就在南边。如果有人想在这中间做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可谢云舟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有人想让朝廷两头顾不上,那他就可以在中间做很多事。

比如,运走一批军械。

比如,杀一个人。

比如,改朝换代。

那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我在想,”他说,“王珣为什么要去先帝陵。”

她等着他说下去。

“先帝在位二十二年,驾崩五年。”他说,“他死之前,发生过很多事。”

她站在他身侧,看着窗外和他一起。

夜色很深,深得看不见星星。

“你怀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先帝是怎么死的?”

她愣了一下。

“病逝。”

“什么病?”

“不知道。”她说,“史书上只说是急病。”

他转过头,看着她。

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如果有人能让先帝‘急病’,”他说,“那他也能让很多事,变成‘意外’。”

她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那夜,他们没有睡。

沈明走了之后,他们坐在正厅里,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灯油一点点烧尽,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

天亮的时候,谢云舟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陈裕这个人,你见过吗?”

沈聿寒点点头。

“在北境见过几次。很和气,很周到,挑不出错。”

“他在北境几年了?”

“五年。”沈聿寒说,“先帝驾崩那年上任的。”

她看着他。

“先帝驾崩那年?”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太巧了。”

“是啊。”他说,“太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明推门进来,脸色比昨夜更难看了几分。

“大哥,出事了。”

沈聿寒抬起头。

“陈裕死了。”

谢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死的?”

“昨夜,在家中自尽。”沈明说,“留下遗书,说二十年前那场火是他父亲陈淮放的,他知情不报,愧对朝廷,以死谢罪。”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谢云舟慢慢站起来。

“遗书呢?”

“在大理寺。”沈明说,“听说和当年的事对上了,陈淮确实在二十年前经手过那批军械。”

沈聿寒没有说话。

谢云舟也没有说话。

他们互相看着,看着彼此眼睛里那片相同的暗色。

太顺了。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王珣死了,留下遗书。陈裕死了,也留下遗书。一个说是军械来自雁门关,一个说是父亲放的火。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二十年前的旧案。

指向死人。

没有人能再开口的死人。

“沈明,”沈聿寒开口,声音很轻,“你去查一件事。”

“大哥请说。”

“查查陈裕的家人。”他说,“他死之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沈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云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有人在灭口。”

他嗯了一声。

“王珣,陈裕,接下来不知道还有谁。”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们得活着。”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一夜没睡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疲惫却清醒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活着还不够。”他说,“得查清楚。”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

“怎么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她等着他说下去。

“先帝陵里,可能有答案。”

她看着他。

“王珣死前去过那里。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可那是先帝陵。”她说,“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点点头。

“所以得想个办法。”

他们站在那里,手还握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照亮整个院子。

她想了很多事。

想三年前那一战,想那些死在她身边的袍泽,想那个她找了三年的人,想这半年来的每一个日夜。

她也想他。

想他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想他是怎么查了三年,想他是怎么在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认出她,却一个字都不说。

她忽然开口。

“沈聿寒。”

他看着她。

“等这件事了了,”她说,“我们找个地方,种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他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漾得那双她看了太多次的眼睛,亮得像是有光。

“好。”

他说。

“种什么?”

“不知道。”她说,“到时候再说。”

他点点头。

“那说定了。”

她嗯了一声。

窗外,鸟叫声越来越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月初九,他们进了先帝陵。

能进去,是因为沈聿寒的祖母——老太太是当今圣上的姑母,先帝的亲妹妹。她开口求了个恩典,说要带孙子孙媳去给先帝上炷香,求先帝保佑世子的伤早日痊愈。

圣上准了。

陵寝在京城北面三十里,依山而建,松柏成林。守陵的太监引着他们一路往里走,穿过一道道门,一重重殿,最后停在一座大殿前。

“老太太,世子爷,世子夫人,”那太监躬着身,“先帝灵位就在殿内。老奴在外头候着,您几位请便。”

老太太点点头,扶着谢云舟的手,慢慢走进殿去。

香烟缭绕,金碧辉煌。

谢云舟垂着眼,跟着老太太一步步走到灵前,上香,叩拜,念祷词。

一切都按规矩来。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这座殿的布局,看那些门的方位,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是王珣可以进去、别人进不去的。

老太太念完祷词,站起身。

“我有些乏了,”她说,“你们年轻人再待一会儿,替我给先帝多磕几个头。”

她说着,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聿寒,”她说,“有些事,该查就查。可别把自己折进去。”

沈聿寒看着她。

“祖母……”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摆摆手,“我就是一个老太婆,带着孙子孙媳来上香。你们爱做什么做什么,与我无关。”

她说完,转身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香烟缭绕,金身佛像垂着眼,慈悲地看着他们。

沈聿寒慢慢站起来,走到殿侧的一扇小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开。

里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谢云舟走到他身边。

“这是……”

“地宫。”他说。

她看着他。

“你要下去?”

他点点头。

“王珣能进去的地方,只有地宫。”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她。

“下面可能很危险。”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

他们沿着甬道往下走。

台阶很陡,很长,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永远走不到尽头。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地宫。

很大,很大。

四面都是石壁,壁上刻满了经文。正中是一座巨大的棺椁,棺椁前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鲜花鲜果。

可沈聿寒没有看那些。

他在看墙角。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容一人通过。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环。

他走过去,伸手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墙,和墙上的字。

谢云舟跟在他身后,走进密室。

她抬起头,看墙上的字。

那些字,是用刀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很深,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上面。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越看,心越冷。

那些字,是遗书。

是先帝的遗书。

“……朕在位二十二年,自以为兢兢业业,不敢有负祖宗。却不知,身边之人,早已心怀异志……”

“……朕病非病,乃中毒也。毒从何来?朕不知。只知每食必呕,每卧必惊,日渐憔悴,形销骨立……”

“……太医言朕病入膏肓,朕问其何病,太医不言。朕知其不敢言,乃屏退左右,以刀逼之,方知朕所服之药,乃慢性毒也……”

“……朕问何人指使,太医叩首流血,言不知。朕观其神色,知其不敢言。朕不忍杀之,乃纵之去……”

“……朕自知时日无多,乃密令心腹,于地宫中凿此密室,刻字为证。朕死后,若有人见此字,请为朕查清真相……”

“……可疑之人有三:一曰陈淮,时任兵部尚书。朕之饮食,皆由其子陈裕经手。二曰周延,时任内阁首辅。朕病重期间,屡次劝朕立太子,其意难测。三曰……”

最后一个字,刻到一半,戛然而止。

像是刻字的人,忽然没了力气。

又像是刻字的人,被人打断了。

谢云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着那最后一笔刻到一半的痕迹。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哑。

“先帝的字。”沈聿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我见过他的墨宝,就是这个笔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白,比受伤那几天还白。

“他被人毒死的?”

沈聿寒点点头。

“有人让他‘急病’。”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看那些字。

陈淮。

周延。

第三个是谁?

那个没刻完的名字,是谁?

她走到墙前,伸手去摸那一笔刻痕。

刻得很深,很深。

刻字的人,一定很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珣,”她说,“他下来过。”

沈聿寒看着她。

“他一定也看见了这些字。”

他点点头。

“然后他死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没刻完的名字。

“他是陈淮的门生。”她说,“他看见先帝指认陈淮,会怎么想?”

沈聿寒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会害怕。”她说,“怕自己被灭口。”

他点点头。

“所以他去大理寺,把那份卷宗交出来。”

“不是为了自首。”她说,“是为了保命。”

他看着她。

“他以为,把当年的旧案翻出来,就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也许。”她说,“可他错了。”

她顿了顿。

“那些人不怕。”她说,“他们杀了他。”

地宫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沈聿寒忽然开口。

“那个没刻完的名字。”

她看着他。

“会是周延吗?”

她想了想。

“周延是先帝朝的元老,新帝即位后致仕,三年前病逝。”她说,“如果是他,那他已经死了。”

他点点头。

“那如果不是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她说,“那这个人还活着。”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没刻完的名字,看着那最后一笔刻到一半的痕迹。

那个名字,刻了一半。

像是有人在刻字的时候,忽然被人叫走了。

又像是有人刻到一半,再也刻不下去了。

谢云舟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

“我们得查清楚。”

她说。

他点点头。

“可在这之前,”他说,“得活着。”

她看着他。

“怎么活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张他看了太多次的脸。

然后他开口。

“查清此案前,你我还是萧景与苏婉。”

她愣了一下。

萧景。

苏婉。

那是他们在王府里的名字。世子萧景,世子夫人苏婉。

那些假的名字。

那些伪装的身份。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

“外面那些人,”他说,“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她看着他。

“他们以为我们是病弱世子和闺阁小姐。”

他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

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嗯了一声。

他们站在那里,手还握在一起,看着那些墙上的字,看着那个没刻完的名字。

远处,隐约传来守陵太监的喊声。

“世子爷——世子夫人——时辰不早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密室,走过甬道,走回大殿。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太太站在殿外,扶着宫女的手,等着他们。

“怎么这么久?”她问。

沈聿寒咳了两声。

“地宫里阴冷,孙儿有些不适。”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点点头。

“回去吧。”她说,“这儿阴气重,待久了不好。”

他们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陵园,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走了很远很远。

谢云舟坐在车里,靠着车壁,看着对面的人。

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他的手指,在袖中,一直在轻轻地敲着。

那是他们从前在战场上用的暗号。

一长两短,是“小心”。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敲在他的手心里。

两短一长,是“知道”。

他没有睁眼。

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落在虎口处那两道一模一样的旧伤上。

窗外,三月的风轻轻地吹着。

吹过田野,吹过山林,吹过那些他们不知道的远方。

而那些远方的暗处,有人在等着。

等着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等着把他们,也变成下一个王珣,下一个陈裕。

可他们没有怕。

他们只是坐在马车里,握着手,像两个最寻常的夫妻。

萧景。

苏婉。

那是他们的伪装。

也是他们的盔甲。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身后,先帝陵静静地立在山中。

松柏成林,香烟缭绕。

那些墙上的字,还刻在那里。

那个没刻完的名字,还在等着。

等着有人来,把它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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