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程泊倒了杯红茶, 按左池的要求放了糖,递过去的时候还没问出左池这趟是干什么来了。

来了也不说话,盯着墙上他和傅晚司傅婉初小时候的合照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你喜欢就拿走吧, ”程泊坐在椅子上,自己喝了口茶,“我还有个相册, 你看看?”

左池指尖蹭了蹭相册里十几岁的傅晚司, “不用。”

“你不来我也想找你来着,”程泊说, “上回说要跟你讲讲他以前的事, 你追他可能用得上。”

左池靠着桌沿,手指弹了下茶杯:“讲吧。”

左池这幅即将认真听讲的表情,程泊突然有点紧张,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挑着重要的说。

“你和他聊天的时候没提过他老家那边吧?”

“没有。”左池说。

其实提过,傅晚司说过他奶奶做饭很好吃, 他小时候跟人在泥里打过滚儿,左池记得很清楚。

“他家里的情况你肯定都查过了, 我说点儿你查不着的吧。”程泊两只手捧着茶杯,回忆着:“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 那时候在村里,快乐得跟仨泥猴儿似的, 晚司小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脾气不好,那时候挺酷挺高冷一小孩儿, 特别乐于助人。”

说到这程泊不知道想起什么事了,脸上挂了笑,摇摇头, 这点儿笑又没了。

“后来他爷爷奶奶意外走了,傅衔云当天就给我们一起接回去了,晚司和他妹妹连头都没来得及给二老磕,被一群人硬拽走的。”

“他眼泪都没掉,那时候才多大,十来岁的小孩儿就这么盯着傅衔云,一声儿没哭啊……”程泊声音多了些酸涩,“这一直是他心里边的结,多少年都解不开。都知道他跟家里关系不好,但没这一出,也不至于跟个仇人似的,发起火儿来给傅衔云按地上打。”

“这些他几乎不跟人提,是他心里最软的一块儿,打那以后他就不跟人往深处了,总觉得新的留不下,特别恋旧,守着以前的人和事走不出来。”

“你想跟他谈恋爱,难,也简单。”

左池拿起茶杯,看着潮湿的热气缓缓往上蒸,眼神里的情绪淡漠冰凉。

程泊不卖关子,直接点破:“让他觉得你是那个‘旧人’,他就舍不得你了。”

“想办法跟他过去的经历联系上,他没有像样的爸妈,没有像样的家庭教育,没有完整的童年,如果这些你恰好也没有,他不可能不共情。他这些年一个人挺过来了,他知道有多不容易,你挺不过来,你被压垮了,你是个小他十二岁的小孩儿——他怎么忍心不帮你一把?”

“当然,大前提是他一定得对你有兴趣有好感,”程泊松了口气,“你有大前提了。”

程泊絮絮叨叨地说了快一个小时,把这些利害关系讲清楚了,提到傅衔云和宋炆,他特意补了一嘴。

“晚司最膈应的就是他俩往家里带人,看他天天烦这个烦那个的,他反倒是最离不开家的。你可千万别求他包养你,包养年轻小男孩儿,这跟他爸他妈有什么区别了?简直是往他脸上扇嘴巴,拔逆鳞了。”

“哈。”左池咬着茶杯,笑了出来。他刚拔完没几天,他好叔叔当时要气晕了吧。

程泊也是个人精,看一眼就猜出来了,捏了捏鼻梁,苦笑:“你要是真问了也没什么,唉……他挺喜欢你的,不提逆不逆鳞,说这话多少有点伤心。”

左池不太关注傅晚司伤不伤心的问题,他注意力在程泊讲的这些“故事”上,聪明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弱点。

“他没资格生气,他应该愧疚,”左池眼眸微微眯起,浑不在意地戳破傅晚司最脆弱的地方,“他该恨自己,该良心不安,他说的那些话该多让我伤心,我‘最爱的’叔叔居然也想上我,跟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

虽然坏人根本就不存在。

程泊没听懂,试探着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左池说的云淡风轻:“有人想强|奸我,包养我,他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想就包吧,我又不反抗。”

程泊听得心尖儿直蹦,想说哪有人敢包养你啊,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些话灌到傅晚司耳朵里,那真是拿烧红的刀子戳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打量着左池,真没见着伤,也不确定是怎么个情况。

左池扔给程泊几份资料,让他读。

程泊粗略地看了一遍,发现这些都是个人信息,里面的身份有“妈妈”,有“爸爸”,有“债主”,有“金主”,甚至有他俱乐部底下一个小员工……

和之前粗略编造的父母个人信息不同,这些人里每个都有各自的任务,围绕着傅晚司和左池,悄无声息地编织成一张恐怖巨大的,完全不存在的关系网。

左池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程泊懵得好半天说不出话,他拿着这几张纸,心里的想法变了又变。

这段算得上扭曲悲惨、脆弱可怜的经历,完全是虚假的,可以说跟左池毫不相干。

他要做的,就是配合左池,把虚假的经历坐实了,至少在傅晚司眼里得是真实的。

程泊嗓子发干,好半天才问:“左池,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质问你,我也不……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喜欢晚司才要跟他谈恋爱,还是——”

他不说左池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喜欢都是认认真真追的,傅晚司和左池情况特殊,用点手段也能理解,但是什么样的需求,要撒下这么大的谎?

几乎要把傅晚司给骗成傻子了。

哪有这么喜欢人的,什么谎到最后不都得露馅儿么,到时候还怎么谈?还是说,就是玩玩,玩够了就分?

喜欢两个字一出口,左池脸色就变了,程泊眼前一晃脑袋哐地砸在桌子上,磕得他天旋地转,鼻血淌到嘴里又腥又咸。

左池右手按着他脑袋,回忆起了什么,瞳孔病态地缩紧。

他低头在程泊耳边轻声说:“我喜欢的很少,很珍贵,都是独一无二的。他是我的新玩具,一个很普通的玩具,我心血来潮买来试试手感……”

左池灿烂地笑了,很有耐心地问:“哪个玩具配被喜欢啊?你会喜欢一个玩具吗?”

程泊心凉了一半,艰难地摆摆手,疼得说不出话。

左池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说:“别太好奇,你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他就是害我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吵了那一架,我就有机会向他求助,也不至于可怜地被人强|奸了……”

他期待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笑意:“喜欢的男孩因为他经历了这种破事儿,他得多难过啊,快要把心赔给我了吧。”

程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左池看了看纸上溅到的血点儿,掌心往下压了压,程泊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

“上次让你早点把他带出来,没听懂?”

拖到快一周才弄出来,正赶上他有事,差一点来不及,再晚点儿傅晚司都要跟那个小傻逼喝床上去了。

程泊喘着气道歉,心里也苦:“左池,他是我兄弟,我亲弟弟,他病还没好我怎么……”

左池嘲笑他:“惦记他钱的时候就不是你弟弟了?”

程泊无言以对。

“下不为例,”左池松开手,拿起已经凉了的红茶一饮而尽,舔掉唇角的水渍,“不想人财两空,就把事办好。”

程泊龇牙咧嘴地坐直了,抹掉脸上的血,很快调整好表情,压下心头的情绪,点头说:“这点儿事,说办就办了,放心吧。”

那天不欢而散后左池没再主动联系傅晚司,两个人之间热络的氛围瞬间冷了,仿佛之前的关系不存在。

傅晚司也想过,如果左池踏踏实实坐下来,跟他说叔叔你能不能帮帮我,借我点钱,他八成会帮忙。

但左池选择了更极端更没有转圜余地的方式打断了所有念想,像是自尊和理智出了矛盾,自尊占了上风。

换个真想不择手段玩玩年轻人的畜生,可能会继续给左池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帮忙。

傅晚司不是畜生,他有记性也要脸,左池那一番话说完他就什么都不想干了。

最近心情不好,傅晚司索性谁也不见,省得遇见不长眼的再给他添点堵。

他关了手机,闷在家里专心干自己乐意干的那些事儿,写写东西看看书,闲来无事再打理打理那些不开花的花。

他自觉日子这么过也挺好,一个人乐得自在,但傅婉初不赞同,坚持认为他再这么独着不等到五六十就得老年痴呆。

六一儿童节到了,傅婉初每年这时候都给自己安排志愿活动,去山村小学捐款捐物,顺便给学生们免费送她画的绘本和漫画,让孩子们当课外读物看。

往年傅晚司都是直接给她转钱,让她代自己捐出去,今年傅婉初生拉硬拽硬给傅晚司也叫来了,俩人一趟车,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才到地方。

校长特别热情地给他们单独准备了屋子吃饭,拘谨地说最近雨水大,去镇上的路不好走,买菜不方便,菜样少了点,太怠慢了。

“您太客气了,”傅婉初拿着碗让老校长坐下,“我俩就是凑个热闹,东西都是雇人搬的,您就当多了俩学生,别跟我们客气。”

这所学校她是头一回来,听周边去过的学校老师说了这边情况困难,她才提前过来的。

校长今年七十多了,拄个拐棍走道都颤悠,叹息着说学校要撑不下去了,学生的教材都是一届一届往下用,有破的有缺页少字的,桌椅板凳也破烂,孩子们苦啊。

又说感谢的话,多亏他们,找人换桌椅送教材,还重新修新教室,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了,粗糙的手掌抹着眼角,拍拍他俩的肩膀,说好人有好报,你们都是好孩子。

傅晚司话一直很少,他受之有愧。

捐钱捐物这些事一开始只是圈子里有人提议,做做样子,弄点好看的履历,以后出了什么负面的新闻,还能用这个挽回点颜面。

傅晚司不是为了好看的名头,只是组织的人跟他有点交情,他懒得接电话,索性也捐了。

大多数人就捐了那一年,傅婉初倒是一直坚持了下来,之后傅晚司也没上心,哪年都是直接给她转钱。

他不差这点钱,几十万几百万往里扔了就扔了,甚至没往心里去。

事儿是好事儿,但他自觉自己没那么高尚,担不起老校长的感激。

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有安排,傅晚司得陪傅婉初一起看看学生们的学习情况,美其名曰“写作指导”。

出门前傅晚司还在说:“你画的小学绘本指导就指导了,我写的玩意儿给小孩看合适么。”

“我就说你最近气儿不顺!哪有说自己的东西是玩意儿的,你读者要哭了。”

傅婉初看她哥一看一个准,对着明媚的太阳伸了个懒腰,说:“上回老舅不还把你新书往他儿子高中捐了不少么,学生们多喜欢啊,我记着还上热搜了呢。”

傅晚司还有点困:“那是高中生,这是小学生,能一样么。”

傅婉初耸肩:“差哪了?都是生。”

“生吧,”书都搬来了,傅晚司反抗也晚了,他啧了声,“使劲儿生,生八个。”

傅婉初乐得不行,拍着他肩膀:“你现在说话这么有意思呢,是不是跟那小孩儿学的,我看他就挺好玩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傅晚司不太想聊左池,又烦又闷有气没处撒的感觉在心里堵得慌。

“打哪看出来的,就是个小神经病,”他走到前面,说:“已经断了。”

傅婉初愣了两秒,追上他:“怎么就断了?前一阵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你俩黏糊的我以为谈上了呢。”

“谈个屁了。”傅晚司现在回想左池最后说的那一番话,胸口还发闷。

走出去外面都是在做早操的学生,俩人话打住,在祖国花朵面前端的是个人模人样,体体面面。

听着孩子们喊“傅老师”听了一上午,傅晚司心情一直飘着,这感觉跟在别处都不一样,他签书签得手腕儿生疼也觉得值,下午又主动从老师那儿拿了一大摞儿作文。

傅晚司不干活的时候懒散,真接了事儿没比他更认真的。

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学生的作文,他每一段都仔细看了,在旁边写批语,旁边写不下就拿便利贴写完粘上,批到后半夜才躺下。

早上顶着俩黑眼圈给孩子们发散着讲了两节课写作的趣事儿和知识,看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紧绷着的神经也松了一块,脸上的笑意比平时都明显。

在山村小学待了小一周,一天没闲着。

回去那天学生们围成一圈,不好意思凑近了,就让班长问他跟傅婉初,两位老师明年六一的时候还来吗。

眼神里的期待亮晶晶的,让人不忍戳破。

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弯腰摸了摸她头发:“我如果来不了,你们就出来看看我吧,我等着你们。”

傅婉初也笑了,把准备好的糖给他们发下去:“人不一定能来,新书一定能到。”她指了指傅晚司:“这位傅老师最近在写新书,第一批给你们留着。”

傅晚司看了她一眼,这本写的是爱情。

傅婉初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傅晚司吸了口气。

行吧,都是生。

回去的路比来时顺得多,没风没雨的。

傅婉初让傅晚司开车带她回了傅晚司家,说这一趟累坏了,让傅小作家给她做顿好的犒劳犒劳。

傅晚司先去超市搜罗了一圈她爱吃的菜,上楼连口气儿都没歇就进了厨房。

剥虾,洗菜,调汁儿,切段儿,切块儿……

他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傅婉初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包着头发站到厨房门口,宣布圣旨:“哥,煎个鸡蛋,我想吃煎鸡蛋了。”

“好香啊,我想先吃煎鸡蛋”——左池在饭桌上说过的话放电影似的在傅晚司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一边不痛快,一边惊讶自己的记性如此之好,连左池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笑声都记得清楚,像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老年痴呆了。

“哎!”傅婉初喊了一声,“油要爆炸了,想什么呢?!”

傅晚司把处理好的大虾倒进去:“想老年痴呆呢。”

傅婉初半天没说话,等这盘大虾出锅了,她走进来捏着虾须须拎起来一只在嘴边吹着气,看着傅晚司,笑眯眯地说:“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样儿吗?”

傅晚司让她上一边吹去,在这碍手碍脚的。

“睹物思人!”傅婉初没剥皮,直接扔嘴里嚼了,吐掉虾头,指着傅晚司又说了一遍,“你是不是在睹物思人?!”

傅晚司擦了擦手,转身看她:“我给你扔出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傅婉初顿了顿,自觉地走到厨房门外面,像站到孙悟空画的圈里一样啧啧说:“现在也没外人了,跟我说说吧,你跟那小孩儿怎么回事,怎么断的?”

锅里的油倒出来,刷洗干净,准备煎鸡蛋。

傅婉初还瞪着俩大眼睛在外边瞅他,傅晚司从冰箱里挑了两个鸡蛋,等油热了,单手打碎鸡蛋,蛋壳扔到垃圾桶,熟练地晃着锅。

现在不说,饭桌上她还得问,傅晚司不想第二次在饭桌上跟人提这事儿了,饭都吃不消停。

他找了个平静的语气,把左池那天抽的风挑着重点说了。

“……是我造成的么?他这些经历跟我有什么关系?”时隔快一个月了,傅晚司再复述,还气得冷笑,“问我是不是想包他,高看他自个儿了,他想卖也不问问我买不买。”

傅婉初一直没吱声,就站那儿听她哥看似平静实则一点也不平静地讲他跟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可怜小男孩之间的爱恨纠葛。

“唉。”她叹了口气,从旁边餐桌拽了把椅子在厨房门口坐下了。

“别坐那儿。”傅晚司说。

“这儿咋了?”傅婉初一脸莫名其妙。

傅晚司看见她头都疼,上回左池就坐她坐的地儿,仰着脑袋瞅他做饭,夸得天花乱坠的。

话到底还是拿到饭桌上了,傅婉初开了瓶酒,主动给傅晚司倒了一杯:“你别拿我撒气啊!我是来给你心理疏导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懂不懂?”

傅晚司不想懂,让她说点别的,再聊这个他可能要给她扔出去。

“我们先平复一下心情,那孩子是不是遭什么事儿了?你没问问程泊?他手底下的人他得有底细吧。”

傅晚司喝了口酒,说得很冷漠:“遭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超级英雄么,什么都归我管。”

傅婉初扑哧乐了,抬手跟他碰了个杯:“你不这么针尖对麦芒我还不敢确定,现在我确定了。你就是担心呢,但是拉不下脸。”

这话傅晚司不想接,傅婉初也没逼着他,俩人吃着热乎饭,不时碰个杯,话题转到最近的作品上,说说灵感,说说看法。

他们兄妹之间在“创作”这件事上永远有话题,双胞胎的心灵感应都用这儿了,提个字就能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写什么画什么。

跟傅婉初聊艺术很享受,傅婉初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能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心里边藏得最深的,没法用别的方式表达的。

“哥,”傅婉初有点微醺,借着酒劲儿趴在桌子上看他,“咱俩这辈子活的挺不好……但是够潇洒,没牵没挂的……咱这么潇洒的人要是能为了谁动一回心……太牛逼了,我都不敢想。”

“那就别想了。”傅晚司知道她想说什么,喝着酒,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别啊,还是得想想,不止想,还得试试。”傅婉初干了杯里的酒,酒杯落在桌子上,很严肃地补充:“但不能陷进去,陷进去就完蛋了,大脑不归自己管了,真成傻逼了。”

傅晚司笑了声,没说话。

傅婉初跟着他一起笑,笑够了又叹了口气:“唉,可太难了。还想尝尝,还怕有毒,感情真复杂啊。”

“想多少都是自寻烦恼,”傅晚司往后靠在椅子上,眼底一片平静,“真来的那天你也躲不开。”

“顺其自然吧,”傅婉初摇头,“顺其自然。”

傅婉初赖了四天才走,临走没管傅晚司,在厨房门口依依不舍地跟厨具们道了个别。

“下回吃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要想我啊,小宝贝儿们~”

“赶紧滚,”傅晚司门都给她开好了,首领大太监似的伺候了几天,他感觉自己都憔悴了,“手机拿了么?”

“拿了拿了,”傅婉初弯腰穿上鞋,语气轻松地说:“有感情问题记得及时找我汇报,我吃个瓜。”

傅晚司知道她是在表示关心,兄妹之间说好话都没个正型,他随口打发:“吃你自己的吧,我没有瓜了。”

家里猛地少了个人,持续几天的吵闹劲儿瞬间散了。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的时候,傅晚司居然有种“难得清静”的感觉。

跟着傅婉初出去转了几天,心情确实好了不少,承认这个,也就是承认他心情被左池牵动到不得不出去散心的地步了。

刚好点儿的心情又开始操蛋。

傅晚司不想琢磨这个,他坐起来去书房倒腾了一会儿,把最新的部分给编辑发了过去。

晚上编辑给他回了个电话,详细聊了聊这部分的内容,聊完就挂了。

很少有人能跟他说点儿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他也没那个耐性听。

明明生活也挺无聊挺单调的,但谁要跟他多说几句,傅晚司老觉着这是在浪费生命。

生命这东西么,别人不浪费,自己也浪费。

交完稿,傅晚司在家浪费了几天,每天睡醒吃饭,吃完健身,健身完看会儿书或者电影,然后继续吃饭睡觉健身看电影……非常没质量的浪费。

这天吃完饭,刚要找个电影看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程泊。

他接起来,单手剥了个荔枝:“有事?”

“干嘛呢?”程泊还挺客气,跟他寒暄了一下,“听说你跟婉初出去做好人好事来着?不带我是吧!积德的事儿不带我!”

傅晚司开了免提,手机扔到茶几上,继续拿遥控器找电影:“是,不想给你积德,你下地狱吧。”

“靠,”程泊笑了,“跟你说个事。”

“说。”

“一直跟你一起那小孩儿最近没来上班,领班打电话说请假,假过了也没来。我这边刚收到消息,跟你通个气。”

傅晚司弯腰的动作一僵,语气没变:“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程泊语气不太确定,“我哪有空天天看着这些小屁孩,最近在别的店呢。他没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个屁。

傅晚司不想再说一遍糟心事,想了两秒,问:“报警了么?”

程泊说能联系上,怎么报警。

“他说他在哪了吗?”

“就说请假,问多了就挂电话了。”

傅晚司深吸一口气,想起最后那天左池说过的话,皱眉问:“你那边,他上班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他?”

这个找字说的太委婉了,但程泊还是听懂了,无奈道:“我不知道啊。”

也不怪程泊,他一个大老板,底下小员工七成他都不认识。

但傅晚司听得上火,骂他都知道些什么,“你不会问么。”

“行吧,我问问经理,”程泊好脾气地劝了一句,“多大点事,真有人包了那说明这崽子没眼光,你这么——”

“别说废话。”傅晚司挂了电话,立刻给左池打了过去,响到忙音也没人接听。

没一会儿程泊电话就又过来了。

“最近是老有人让他给开酒。一个月前吧,还跟一个同事小孩打起来了,他俩好像不是第一回动手了。刚问了,那小孩说要给左池介绍‘爸爸’,左池不去……这回应该是那个‘爸爸’给带走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程泊没说完,傅晚司已经感觉自己神经上有根针在挑。

“哪个?”他压着一口气问。

“跟咱不太熟,盛世地产那个二儿子,酒局遇见过两回,我攀不上。”

傅晚司拿起手机,走到衣帽间开始换衣服:“给他打电话,问他左池在不在他那儿。”

程泊有点拿不准:“我还真够不上他,人不一定能搭理我,我——”

傅晚司穿上衬衫,眼底的情绪压抑着:“告诉他,人是傅晚司的,看都不看就往家领,瞎了么。”

“有你这句话,行,我知道了。”

傅晚司给左池连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他换成短信,编辑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程泊给了他一个地址,不放心地说:“在酒店呢,别跟人吵起来,你等我跟你一起去,你气头上给人打个好歹来……”

他不怕傅晚司吃亏,十个八个也不够他揍的,他怕傅晚司摊上官司。

毕竟这些都是假的……

临走他给左池发了消息,告诉他人在路上了。

左池手里拿着手柄,上半身没穿衣服,下身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运动裤,窝在沙发里玩游戏,周围地上一片狼藉。

他脚下踩着的伤痕累累的男人,就是那位盛世地产的二儿子,何恩。

手机“叮——”的一声。

何恩肩膀抖了抖,后背上的腿也跟着动了动。

左池眼睛懒洋洋地看着电视屏幕,操纵着里面的角色避开一处陷阱,说:“看看。”

何恩膝盖挪了挪,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够到左池的手机,沙哑地读出声:“陌生联系人,说快来了。”

角色一头撞死在怪兽嘴里,左池愉快地扔了手柄,从何恩手里拿过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

很正常很健康的一张脸,只是熬了夜,眼底有些红血丝。

反观地上的何恩,折腾了几天,像是要死了。

左池踩着他手背,手机挑起何恩的下巴,笑了声:“真没用,老废物。”

何恩今年才三十二,保养的好长得也好,完全说不上老,但左池的羞辱还是让他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左池没管他,对着摄像头捏了捏自己的脸,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不是很逼真。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腿边弹琴似的弹了弹,想到什么,忽然说:“过来。”

何恩拿不准他想的是什么,左池喜怒无常,谁也猜不准他心思。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敢站起来,就这么仰着头看左池,身上全是痕迹,嘴角都是破的,像遭受了严重的虐待。

左池指了指自己锁骨和肩膀,训狗似的下命令。

“舔。”

“什么?”何恩捏了捏手指,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左池一脚踩在他脖子上,把人踩得趴在地上,用力往下压。

耳边是何恩痛苦的叫声,左池拿了根烟咬着,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反复看着那条短信,嘴角翘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何恩胆战心惊地在左池身上留下痕迹,左池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专心地在屏幕上敲敲按按,像在编辑消息。

从刚才开始左池手机就一直在响,左池一个都没接。

何恩不知道电话是谁打的,但左池明显更兴奋了,动作粗暴得他感觉他要死在床上了。

上上下下痕迹满满,左池让何恩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欣赏一番后,在何恩惊恐的眼神里拿酒店的水果刀给自己胳膊和腿开了几条细长的口子。

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淌,左池毫无感觉地随手拽了几张纸在上面用力擦了擦,伤口被摩擦得破皮肿|胀,暗红的颜色深深浅浅,像是新旧交加。

在他拿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试图找个合适角度的时候,何恩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本能占了上风,他站起来一把抱住左池的手:“左池!别——”

何恩一直知道左池疯,但他不敢相信左池在他面前能疯到玩儿自|杀,现在手都是哆嗦的,真在自己酒店出了人命,家里的老头子能给他活剐了。

而且他害怕,怕左池想死之前把他也杀了。

左池啧了声,抓住何恩的头发用力一掼给人按在沙发上,手里的刀差一公分,插在了何恩太阳穴旁边。

“趴着。”

留下这两个字,左池走到床边,捡起一条黑色的绳子,走到浴室,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开了热水兜头冲着。

绳子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慢慢勒紧、摩擦,束缚出残忍暧|昧的痕迹。

左池吹了个口哨,看着镜子里算得上十分凄惨的身体,为自己的创意评了个九十分。

剩下十分……他微微低头,手腕的绳子解开,勒到脖子上,两只手背到身后,眼睛紧盯着镜子,缓慢地用力。

强烈的窒息感让大脑炸开了花儿,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成另一个人的脸,左池闭了闭眼睛,在到达极限之前松了手。

胸口剧烈地起伏,左池开心地捂着肚子笑,指尖敲了敲镜面,期待得用力咬着嘴唇。

“一百分~~!”他大声说。

沙发上的何恩抱着脑袋,吓得嘴唇都在颤。

程泊开着车,傅晚司坐在副驾,手机屏幕上是左池回的一条短信。

【别过来。】

还有心情打句号呢。

傅晚司深吸一口气,告诉左池自己马上到了,让他滚下来。

程泊跟个复读机似的说了一路:“千万别动手,这事儿说来说去为了一个小男生,跟谁闹红脸都不好看,何况你也没弄清楚,万一是左池自愿——”

傅晚司咬了咬嘴里的烟:“你自愿他都不可能自愿。”

程泊无奈:“哥不是故意戳你心,就是这事儿吧,不好听也不好看,何恩一个卖房子的什么都不怕,你还得写书呢。”

傅晚司没说话,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头脑发热跟人干一架的事儿得是多缺心眼能干出来。

车上傅晚司想的很冷静,他想的很好,把左池带回去,好好跟他谈谈——这份冷静在看见左池的一瞬间就化成了飞灰。

上个月还在他旁边小狗似的等食儿的小孩穿着不合身的短袖,表情麻木地低头靠着墙,露出的锁骨手臂脖子脸,勒痕和伤痕,还有令人作呕的吻痕……密密麻麻,没有一处能看。

何恩甚至没给他一件遮掩的外套,就这么把人扔在酒店大堂,人来人往的是个喘气的都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什么色|情玩具。

傅晚司拳头用力握上又松开,从旋转门走到左池身边这短短一段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他脱下外套盖在了左池身上,抓着他手腕大步往外走。

左池用力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他,张了张嘴,居然扯着嘴角笑了出来,低声说:“叔叔,我真的好贵啊,我卡里现在有钱了,要不要请你吃饭?”

“你永远学不会闭嘴是么。”

“学会了,”左池拽了他一下,自嘲地说:“你给我打电话我不是没接么。”

傅晚司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跟他吵,但左池一句跟着一句,明显不想让他好过。

他看了左池一眼,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冷着:“跟我走还是回去,你自己选。”

身后一片沉默,傅晚司拉开驾驶位的门,一只手按在了他手上。

“我开。”左池站在他身后说。

“后边坐着,”傅晚司掰开他的手,“带证儿了么就你开。”

左池没动,傅晚司硬拉着他推进后座,动作算不上温柔,语气还是很冷漠:“难受也忍着。”

程泊站在车外,有些尴尬地说:“你开我车走吧,我去看看何家老二……”

这四个字一出来程泊就感觉傅晚司身上往外冒杀气,他赶紧摆摆手不说了:“我去给你家小孩收拾烂摊子,放心吧,事儿肯定能压下去。”

一路沉默,傅晚司从后视镜里看见左池坐上车后本就不好的脸色更糟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埋头抱着膝盖轻轻发着抖。

他开的很快,平时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不到三十分钟就到家了。

进门左池就脱了鞋,赤着脚直奔浴室,说要洗澡。

傅晚司给他抓了回来,按在沙发上:“坐着,别动。”

左池仰头看他,指甲一下一下扣着手背,嘴角的伤像是咬的,还在隐隐渗着血,看着很疼,很刺眼。

药箱是前些天傅婉初新换的,傅晚司拆了瓶碘伏和棉签,让左池把衣服脱了。

左池没动,直勾勾盯着傅晚司,像要看穿他的想法,又像单纯的应激,什么都不敢信。

“一身血腥味,”傅晚司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棉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脱了,我看看伤哪了。”

左池眼睫垂了垂,讽刺地说:“还能伤哪啊。”

傅晚司伸手的动作顿住,那些不堪的画面一帧帧从脑海里扫过,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血腥味这么重,何恩就是个畜生。

他扔了棉签,控制着情绪,低声说:“跟我去医院。”

“不去。”左池抓住他的手,轻轻挠着手心,嘴唇被咬的血肉模糊,眼底赤红地看着他笑。

“叔叔,我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老可爱们看到v章!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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