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能说?”傅晚司没去看他, 喝了口水,“去做饭吧,饿了。”

左池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沉默地去了厨房。

这顿饭吃的也很沉默。

左池一点动静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很快地吃完,擦了擦嘴, 也不走, 就这么老老实实坐着等傅晚司也吃完才起身收拾碗筷。

傅晚司直接回了书房,打开电脑写了点儿东西。

自觉写了不少, 累得头都晕了, 就从书架上拿了本傅婉初最新的漫画翻开看。

门口传来“当当当”,他头都没抬,说:“进来。”

“好像教导主任。”左池笑了声, 三两步走到他旁边在扶手上坐下了, 手摸了摸他指尖,“傅主任, 陪我聊会儿天。”

“聊什么?”傅晚司摊开书放在桌子上,下巴指了指落地窗前面另一把椅子, 示意他拿过来。

左池把椅子拽到他旁边,跟他面对面坐下了。

这样不仅像教导主任, 还像面试官。

傅晚司有点想笑,面上倒是挺严肃, 随手把眼镜戴上了:“说吧。”

“审讯我?”左池抓着椅子往前蹭了蹭,膝盖抵着傅晚司的才停下, “叔叔你别这么看着我。”

“害怕了?”

“好刺激,快硬了。”

左池说出这句的时候嗓子有些紧,没有平时的玩笑和轻松。

傅晚司捕捉到这点不同, 知道他在难受,没想再问,把书又拿了起来:“晚上再刺激,自己玩儿去。”

左池压住书不让他看,把话题又拽了回来:“叔叔,我问你的你还没说呢。”

傅晚司:“我问你的呢?”

“我……不能都说,”左池有些费力地皱了皱眉,看着他,又移开视线,“我没跟人说过,我得……想想,我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左池紧张得很明显,这个问题牵扯到的回忆让他害怕,不想,也不敢轻易揭开。

这样就真像审讯了,傅晚司理解左池的感受,不想把他逼的太紧,他一开始也不是必须知道才问的:“没逼着你,可以不说,我——”

“我很会观察,”左池忽然打断他,拇指摩痧着书页,眼底融了团化不开的黑雾,“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我总是看,看着别人。”

左池一下一下捏着手指:“一群人,不,再多人凑在一起,我也能很快挑出哪个小朋友是最好哄的,只要给一块糖就能跟我走,陪我玩儿。”

傅晚司覆盖住他的手,摸了摸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能自然地做出这种安慰的动作了。

左池头慢慢低下去,无意识地咬着嘴里的软肉,声音艰涩:“叔叔,你会赶我走么?如果我,犯过很大的错误。”

“不会。”傅晚司给的答案很肯定。

“如果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左池喉结滚了滚,苍白地辩解,“我那时候还小,我看不懂……我不知道妈妈会那么生气,我也不想出事——”

再抬头时左池眼睛已经红了,死死盯着傅晚司,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声音像哭了一样,眼底却流不出眼泪。

“叔叔,她死了。因为妈妈不喜欢她。她能逃走的,我给她开门了!但是她病了,走不动了,就算走得动,她也没地方去……”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大,傅晚司抓住他的手放在掌心:“她是你朋友?你们那时候多大?”

“是我的朋友,七岁,我七岁,我不知道她多大,”左池咬着嘴唇,脸色苍白,魔怔似的点头,语速慢慢变快:“是我找她出来玩的,她没有朋友,我也没有。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是因为吃‘药’了还是因为她病了,我不知道……”

已经猜到结局,傅晚司抱住左池压进怀里。

“她被丢在外面了,是冬天,”左池嘴唇抖着,眼神里的痛苦浓得化不开,“她一直在敲门,我没办法再给她开门了,我被拴住了,我喊妈妈,爸爸就打我……”

紧绷的嗓音瞬间破碎了,左池陷进回忆里,无望地睁大眼睛,嘶哑地喊着:“叔叔,她后来不敲了!她冻死了!那么冷,她没穿衣服,就这样冻死了……妈妈把我的朋友冻死了,我再也没有朋友了……我看着她被埋起来的,嘴唇是紫的,眼睛还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

傅晚司用力抚过他后背,掌心下的皮肤绷的快要裂开了,左池弯腰缩进他怀里小声呜咽着。

“她家人呢?”

“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左池急促地吸了口气,又颓然地低下头,“我也没有家了。妈妈不要我了,她有新的孩子了,我没听她的话,我不聪明,不听话……”

傅晚司紧紧抱着他:“都过去了,左池,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有家了,这里就是家,没人会赶你走。”

左池不说话,只是耸着肩膀,呼吸紧得好像随时会窒息。

“叔叔,”他慢慢抬起头,灰败地耷着眼皮,“我是个杀人凶手,我配不上你,你会赶我走么……”

“你不是,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傅晚司一下下抚过左池颈侧,嗓音很沉也很冷静,扯着左池从过去里浮上来,“这里是我家,也是你的家,除了我们谁也进不来,谁也不会赶你走。”

傅晚司轻轻拍着左池后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掺杂出温和以外的情绪。

人吸了毒就不是人了,他不敢想左池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是怎么咬着牙从吸毒赌博的父母手下拼命长大的。

左池很会哄人,很会看眼色,情商很高,情绪又非常敏感,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看不懂眼色就会挨打,分不清情绪就会“闯祸”,只能一边挨打一边用尽浑身解数企图哄得那对畜生父母开心……

傅晚司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才能减轻这些心理创伤的疼痛,在冰冷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愤怒和心疼,轻声喊左池的名字:“会过去的。别再说什么没人要的话,你有家,有我。”

左池往他掌心靠了靠:“真的能过去么……”

“会,我……”傅晚司无意识地蹙起眉,停顿了两秒,坚持说了下去,“我已经过去了。”

左池没懂,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傅晚司不想让人看见他说这些时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抱着。”

左池顺从地跨了上来,两腿分开坐在他腿上,像上次一样埋头在他颈侧,小声说:“叔叔,我不是非要知道,你不想说我不好奇。”

“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这么懂事,在我这儿你撒泼打滚变成小傻子也无所谓,”傅晚司碰了碰他后背,“点烟,不抽说不下去。”

左池帮他摸到烟盒,抽出两支,一支送到他嘴边,一支自己咬着了。

“我有点……难受,我也想抽。”

“抽吧,”傅晚司说,“抽风也行,你偶尔抽一下还挺可爱的。”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就差把左池在他眼里是个干嘛都可爱都可以原谅的宝贝写在脸上了。

左池无声地笑了下,低着头,两支烟碰到一起。

“咔哒”一声,火苗点燃烟丝,烟草味丝丝缕缕地飘散。

傅晚司吸着烟,问了一个很普通,又很难定义的问题:“左池,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很棒的大作家。”左池没有犹豫。

傅晚司嘴角轻轻勾了勾,回忆涌上脑海,这点笑意转瞬又消散了,他问:“还有呢?”

左池沉默了一会儿,把所有形容词堆积成一句话:“一个……很厉害的大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全,想一直躺在你怀里。”

傅晚司了然地笑笑,眼底却一片沉寂。

他说:“我以前没这么厉害,那时候还太小,也用不着多厉害,有什么事我爷爷奶奶就冲上去了,村里就没有老头老太太能吵得过他俩的。”

“为什么会在村里?”左池手里的烟拿的很远,下巴压在傅晚司肩膀上,“你小时候不在家?”

“不,”傅晚司含着烟,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只有那时候才在家。”

傅晚司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傅衔云和宋炆那场惊天动地的离婚官司,闹到两个亲生孩子直接不要了,随手撇给一对茫然又无措的老夫妻,钱都没留。

“……没什么不习惯的,以前保姆只管吊着一口气,挨打了也没个人告状,在老两口那儿至少能吃口热乎的,也舍不得打,就是骂的难听。”

说到这傅晚司笑了出来,显摆什么似的呼出口烟,声音有些扬着:“但是说不过我,我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说脏话,也不骂人,就是纯气人。小老头气得想拿笤帚抽我,扬起来了又舍不得了,大冬天跑外边绕着村口走了一下午,回来还得给我跟婉初带一包辣条。”

左池安静地听着,这些是程泊都没讲过的傅晚司,所有情绪都是从未吐露过的,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深深埋藏在壳子里,最柔软最脆弱的那部分。

“那时候家里穷啊,一包辣条我俩能吃两三天。有回婉初大半夜起了水痘,发烧烧得快抽过去了,村里小大夫扎了针,也没什么用。她一直哭,抓着我说哥我难受……”说到这里傅晚司揉了揉左池后脑勺。

“奶奶心疼,去小卖店买了个黄桃罐头,小的卖没了,大的十几块一罐,抢钱一样。我舍不得,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那时候六岁,就想着,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以后有钱了天天买给他们吃。”

“十三岁那年春天不是个好年头,不知道为什么雨水很多,多得吓人,”傅晚司轻声说,“山上早些年被采矿的挖空了,树也都砍了……山洪下来的时候老两口刚从地里回来,路过了村里唯一一个小木桥。”

左池呼吸猛地轻了。

傅晚司喉咙滚了滚,嘴唇干涩得像破了:“遗体是几天后才找到的,听二叔说,在水里撞得已经看不出……”

他用力皱了皱眉,拿出嘴里的烟蒂压进烟灰缸,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眼底的湿热,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傅衔云就把我和婉初接回去了。”

“当时不想走,在心里告诉自个儿没见着人就是还活着,只是还没回家……后来和他带来的人打了一架,打不过,被硬绑了回去。”

“帮养了八年孩子,到最后甚至没个像样的坟,草草找了个地方埋了。没人磕头没人烧纸,坟前连声哭都没有……”

左池抓住傅晚司攥紧的手,撬开指尖,露出掌心几个小小的血色月牙。

傅晚司微微松开手,反握住他手腕,摸了摸:“你问我为什么会跟傅衔云打起来,因为这个,也因为别的。”

“傅衔云有家暴的习惯,还重男轻女,回去之后经常打婉初,没有原因,看见了不顺眼就扇一巴掌踹一脚。那时候她多瘦,一脚能给踹飞出去,疼一个月都缓不过来。我甚至没钱带她去医院。”

“我没法,就跟他对着打,打不过就挨打,也是好事,打我了就顾不上婉初了。拿椅子砸是拿手好戏,砸脑袋上我就懵了,绑起来栓在楼梯上,拿皮带抽脸,嘴肿的张不开,几天不能吃饭。”

听见嘴巴两个字,左池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紧紧搂住傅晚司。

傅晚司语气很淡,说的时候一直抱着左池后背,像安抚他,又像在安抚某个回忆里拼命蜷缩的自己。

“后来,他就打不过我了。”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过烟,放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声音里的情绪并没有多么痛快,只有麻木的平淡。

“第一次给他绑到楼梯上踹的时候,我妈看见了,在旁边夸我真是长大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傅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经病。”

“我也不例外。”

“你不是,”左池靠着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傅晚司拍拍他后背,僵硬裂开的心感受到一丝湿润,他尽力和缓了一些:“接下来这些话,今天不告诉你,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说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厉害,我想抓住的太不切实际了。”傅晚司吸了口烟,看着那一点红光慢慢接近。

“人不能太在乎,让人抓着把柄笑话你舍不得,笑话你放不下,然后轻飘飘一口气吹散了你当成救命稻草,却没人稀罕的家,看戏似的等着你发疯,期待你尊严扫地。”

“左池,你说你没有家了,我没法儿太深地安慰你,”他垂眼笑了声,有些自嘲,也有些无奈,“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所以我很高兴,你能走过来,让我,让我们,能有一个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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