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傅晚司要把什么狠狠甩在身后一样大步走出意荼, 门口的服务生弯着腰说“您慢走”,他平时会回应,今天头也不回地走到停车场, 发动汽车用最快的速度开回了家。

车在车库停好,周围的光线昏暗稀薄,傅晚司拔了钥匙, 却没能推开车门走下去。

忽然泄了力气, 出于自我保护一直在逃避问题的神经再也撑不住,在这一瞬间寸寸崩裂。

肩膀不明显地颤抖着, 他很轻地抽了口气, 慢慢趴在了方向盘上。

被强压下去的情绪以更压抑的状态卷土重来,傅晚司眼眶里渐渐湿热,他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左池搂着程泊对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字每一句,他记得那么清楚。

原来事情还能变得更糟。

在他已经觉得自己身处地狱时, 左池又给了他当头一棒,戏谑地告诉他他被彻底地耍了, 那些所谓非他不可的爱情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做出的局。

傅晚司不受控制地去想,每一次吵架后左池趴在他怀里装哭时, 看见他脸上的不忍和心疼心里该是多么想笑。

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剖开自己, 分享那些从来没和外人说过的过去,把信任和柔软全部交付了出去……

他那么认真又难过地挖开最深的伤口, 坦诚地和左池说自己没有家了,庆幸左池走了过来,让他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家……

傅晚司呼吸停了一瞬, 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弯下腰,整个人恨得发抖。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左池已经给够了难堪,还嫌不够吗!

不过是爱错了人,不过是看清了从小到大的兄弟。

傅晚司死死咬着牙,压下眼底的湿润,大口地吸着气。

不过是……不过是……

他当初能撒下心爱上左池,今天就输得起!

傅晚司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走回家。

关上门,他在玄关定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到处都是左池的痕迹。

门口的鞋架有他给左池买的鞋,地垫是左池定制的,上面有他喜欢的海绵宝宝,衣架上还挂着左池的帽子,小柜子上是左池买的桃子小筐,他进门的时候甚至习惯性地把车钥匙扔了进去。

这些他一直在忽视的东西在此刻突然变得如此刺眼,狰狞地嘲笑着他的真心在某些人眼里一文不值。

他没有家了……

怎么会没有,他的家难道要一个畜生的存在来证明吗?!

傅晚司鞋都没换,快步走到房间里拿出压在最里面的大包装袋,从玄关开始,把所有和左池有关的东西都扔了进去。

鞋子,帽子,衣服,一模一样的各种情侣款,毛巾,发绳,甚至那些左池说喜欢的书……

他之前从不知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身边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好像两杯颜色味道完全不同的酒倒进同一个酒杯,完全交融后再想分开要耗费的力气是倒酒时完全没有想过的。

只有欺骗者才会在相爱时疯狂地想结束。

傅晚司把它们一股脑地塞在一起,堆成沉重的一包。

他拖着袋子往外走,脆弱的陶瓷在粗暴的动作下摔的粉碎,割破了袋子,在客厅里洒了一地。

里面的每个东西都那么温馨可爱,证明着曾经的美好,可现在这些美好快要了他的命。

傅晚司粗喘着盯着满地的狼藉,嘴唇紧紧抿着,眼前渐渐模糊。

一支漂亮的钢笔从旁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碰碎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眼眶里的湿热再也盛不下,滑落的瞬间他抓起茶几上的花瓶,对着这片狼藉用力砸了过去……

太阳落下又升起,复又西沉,不论人经历了什么,时间总是冷静地往前走。

傅婉初一进门就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好好的房子被砸的乱七八糟,那些小摆件无一例外全扔在了地上,残缺不全碎得到处都是。

她踢开垃圾一样的杂物走进客厅,才看见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傅晚司——衣服都没换,鞋子随意地踢在一边,头发凌乱,搭在地上的手掌心有两条很长的伤口,像被碎片划的。

傅婉初心口的愤怒和心疼在燃烧。

她是接了程泊的电话才知道傅晚司昨天见了他们,包括程泊干的那些烂事儿,她全知道了。

电话里程泊哽咽地跟她说对不起,说他没法回头了,以后他会亲自跟傅晚司和她道歉,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傅婉初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知道了这一切的傅晚司该有多伤心,她一分钟都没敢耽搁就过来了。

事实证明她想的是对的。

傅晚司额头烫得吓人,他不是睡着了,是发烧烧昏了。

傅婉初叫了他一分钟他才模糊地应了一声,冷得牙齿打颤,头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来,连翻身都翻不动了。

听出是傅婉初的声音,他用仅剩的力气含混地说:“不去医院……别叫人来。”

“知道,不叫人。”傅婉初低声说。

她哥这么骄傲的人,如果不是真的难过到无以复加,怎么会让自己变得这么狼狈,无力地蜷缩着,连手指都动不了。

那两个畜生玩意,有一个算一个,等她腾出手不打死一个不算完。

傅婉初拿了退烧药喂傅晚司吃了,药箱里的纱布和碘伏不知道为什么全被丢在了地上,踩得脏兮兮的。

她只能下楼去买了新的,回来给傅晚司包扎了手上的伤,又用湿毛巾沾了冰水物理降温,不停换毛巾敷了快一个小时,体温终于降到了38℃以下。

傅晚司难受也不出声,喉咙里连痛苦的哼哼都没有,沉默地忍受着所有不舒服。

等他状态稳定了,傅婉初想扶他回卧室躺着,打算清理垃圾,屋里这么乱着根本没法待,病人尤其没法待。

“不用。”傅晚司艰涩地说出话,嘴唇发木,他勉强站起来,在傅婉初担忧的目光里进了浴室。

听见水声,傅婉初敲了敲浴室门:“我求你了,你要是挺不住就吱个声,失恋不丢人,摔死可太寒碜了。”

“放心,”傅晚司声音沙哑,带着阴沉的死气,“死了就埋,没那么寒碜。”

傅婉初放不下心,原地等了半天,看傅晚司穿着浴袍出来,没摔没倒的,才扶着他进了卧室。

“头发吹吹吧,”傅婉初看他发梢还在滴水,“你坐着,我给你吹,不舒坦你躺着也行。”

傅晚司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坐下后过了几秒才说:“给我,我自己吹。”

傅婉初没跟他犟,扔下风筒就出去收拾垃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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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傅晚司表面得过且过实际心细如发的性格不一样,傅婉初永远年轻永远活力四射,也永远毛躁。

傅晚司把风筒档位调到最大也能听见客厅里的叮里咣当。

很吵,也很热闹。

他吹干头发躺下,听着杂乱的声响,睁着眼看着窗外,身体上的难受愈发明显,心里却莫名滋生出一丝自虐后的痛快。

没有左池他依旧能好好地熬过生病感冒,他本就不需要去医院,也不用娇气地等着别人给吹头发——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乳臭未干的狗崽子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用几个月的时间彻底改变他。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三天,第四天傅婉初见他好得七七八八了,饭桌上突然提议一起回老家住几天。

“马上十月份了,回去烧点换季的钱,让他俩买点过冬的新衣服。”

傅晚司喝了口粥,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道:“先不回去了,让他们看见了空惦记。”

又不是过得好了,他这副模样回去,到了坟前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奶奶说。

“这时候还讲究报喜不报忧干什么,”傅婉初一看就把她哥看明白了,往后靠着椅背,啧了声,“那你也得出去,天天在家闷着,好人也憋出毛病来了。”

傅晚司不置可否,他以前也天天在家闷着,也没出毛病。

“这么的吧,”傅婉初一拍桌子,“咱俩把生日补了。今年九月份没看黄历,破事儿一堆,连傅衔云都死了……”

俗话说死者为大,虽然在他们兄妹俩心里傅衔云还不如个螺丝帽大,傅婉初还是及时止住了话头。

她说:“你再歇一个礼拜,十月初咱们选个良辰吉日过生日。”

“不用这么长时间,后天吧。”傅晚司随口说。

“阎王爷你且歇歇吧。”傅婉初掏出手机,说干就干,准备挨个通知人来给他们过生日,翻出一个号码,刚要拨通时忽然僵住了。

她努力若无其事地往下翻,傅晚司还是看了出来,“程泊?”

“嗯,”傅婉初也不装了,之前怕傅晚司上火,现在干脆当着他面把程泊的联系方式一一拉黑,“说他孙子他真当上孙子了,白眼狼一个,别让我看见,见他一次我抽他一次!”

“也不亏,”傅晚司平淡地说,“快三十年都没看清的人,经这么一遭彻底看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提遗产的事,在他们看来那压根就不算个事儿,傅衔云的东西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想要。

程泊就是太想要了,把钱看得比命还重,钻钱眼儿里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丢了。

从来没想过,如果他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也是傅衔云的儿子,他也想要钱,傅晚司和傅婉初谁都不会为难他,以他们的关系,使点手段帮他拿到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一段关系处起来需要太长太长的时间,毁了却只需要眨眼。

傅婉初定的日子还是十月初,说查了黄历,非常吉利。

以前这种事他们习惯在程泊的地方办,这回傅婉初也是憋着口气,定了个对家的场子,周围有一个算一个,处得好的全喊来了。

私底下也交代过,别跟傅晚司提那些不好听的,说话都当心点儿。

傅晚司其实提不起什么心劲儿,但不想扫了兴,那天还是好好给自己捯饬了一下。

仔细刮了胡子,找人弄了头发,身上穿的也是难得的浅色系休闲装,成熟俊朗的外貌在哪里都吸睛。

不管心里怎么样,至少他看起来是放松且享受的。

刚到地方就被傅婉初搂着肩膀带了进去,她那些朋友傅晚司不太熟,热热闹闹凑一块大声喊生日快乐,大咧咧地笑着跟他开玩笑,明显想逗他开心。

傅晚司也勾勾嘴角回应,其实很抽离,场合是他喜欢的,心情跟不上,还得装着开心,不上不下说不出来的难受。

说是要疯玩一场,傅婉初不可能干巴巴就找人喝个酒,享受上的事儿她玩儿的比傅晚司明白。

许愿吹蜡烛切蛋糕,傅晚司跟着流程走完一遍,刚腾出空找了个清净地儿坐下,身边就跟了两个漂亮男孩儿,直奔着他就来了。

俩小孩一左一右挨着他,先甜甜地祝他生日快乐 ,然后一人一杯酒喝了个干净,趴在他肩膀上笑盈盈地喊“傅老师”。

傅晚司打眼一看就看出来了,这是傅婉初特意帮他“筛”过的人。

娃娃脸大眼睛,笑起来眼尾弯着,脸颊上有个小酒窝,身上什么香水都没喷,穿得也清清爽爽,像大学生。

年轻,漂亮,可爱,懂事儿。

忘记一段感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开启另一段关系是最快也最有效的。

傅晚司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没赶人,垂着眼笑了声,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他哪本书最好看,吵吵闹闹的,挺讨人喜欢的。

可能是小孩们太开心了,衬得他这个情场失意的“老师”有些格格不入。他这样倒显得更惹人,一个有些沉默的男人,还保持着社交上的优雅。

小朋友们没见过这样的,咬着嘴唇没忍住凑过来在他身上蹭了又蹭,傅晚司一直在喝酒连个手指头都没碰,他自己反倒被人贴个没完,也分不清是谁“服务”谁了。

这场景实在有些好笑,傅晚司不想这样,好像除了某个小畜生他就不行了似的。

思绪稍微一动,就不争气地想起了左池,和他做过的事。

在程泊的办公室里像个野蛮人一样颜面尽失地互殴后,又抱着他洋洋得意地说什么“你还爱我”。

左池想证明什么?证明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利品了吗?征服了一个难以接近的男人后在对方身上留下耻辱的烙印?

傅晚司掌心发凉,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小孩儿一边玩去,这儿是叔叔我的地方。”

不客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傅晚司偏过头。

盛装打扮的赵雲生一手一个拎起快坐傅晚司大腿上的男生,一张漂亮的脸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三言两语给他们打发走,然后一屁股在傅晚司旁边坐下了。

“你这样我没法儿混了。”他板着脸给自己倒了杯酒。

“怎么了?”傅晚司没理会被弄乱的衣服,领口微微敞着,靠在沙发里喝酒。

赵雲生盯着酒杯的眼睛往他那边瞥了一下,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过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伸手在他脖子上重重地摸了一把,收手时流连忘返地沿着锁骨摸到胸口,还不舍地按了按,重新拿起酒杯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摩痧着手指,小声嘀咕:“我惦记八百年了,我都没怎么碰过呢,让俩小兔崽子摸了个够本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一句话给傅晚司逗笑了,垂着眼说:“那你摸,你也够本儿。”

“不了,”赵雲生拿过他手里的酒,换成茶递了回去,“再摸我就得上厕所了。”

上厕所干嘛他没说,你知我知,不可言说。

傅晚司就是笑,心情明显沉闷,没跟着往上逗。

赵雲生也不说话了,两个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关系太久了,十来年的熟人,沉默着,却不尴尬。

傅晚司身边没了吵闹的小孩,体会着难得的清净,放空自己看着不远处窗外的风景,情绪稍微放松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雲生忽然转过头,抿着嘴唇,看着他说:“晚司,咱俩睡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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