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午的酒吧安静得只有零星几个人, 傅晚司进来时就吸引了全部的视线,他当做没看见,走到吧台前手指敲了敲:“叫你们店长出来。”

酒保不认识傅晚司, 但看气质就看出来这位跟周围这些客人大不一样,猜他是位贵客,很有眼力见地点头说:“您等我一会儿。”

傅晚司没往里面走, 在吧台前坐下, 要了杯酒慢慢喝着。

他最近经常喝酒,喝得胃疼喝到吐也没放下过酒杯, 傅婉初说他借酒消愁愁更愁, 肝要用废了。

他不否认,也不改,犟得像块顽石, 落在原地谁也挪不动。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又倔又矫情,自己的想法比旁的都重要, 别人说再多句都没用,得是他自己想通了, 反过来也谁都劝不回去了。

他清楚明白,喝得醉了, 脑子还算清醒,自己现在就是这么回事, 一时半会出不来,所以放纵得不加控制。

一个不擅长倾诉不会寻求安慰的人, 如果连醉酒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活得太可悲了。

阮筱涂出来的时候显然刚睡醒,难得素净着一张脸, 烦躁地揉着到肩膀的长发,身材长相都很男人,走道扭腰又摆胯,说不上来的别扭,老不高兴地跟酒保说:“天他妈塌了?喊这么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睡美容觉。”

酒保连声道歉,小声说对方看着像您的熟人,他怕得罪人。

“熟?能有多熟?烤糊了也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傅晚司偏过头,淡定地喊他:“筱涂。”

“晚司?我靠!”阮筱涂声儿也不扭着了,手指头也不捏了,走道儿都直溜了,快步走过来搭着傅晚司肩膀说:“我他妈以为你给我忘了呢,八百年没来了,程泊那孙子现在可是风生水起了,操……你俩现在搁圈子里可太有面儿了,谁遇见都能唠两句,传奇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远处还坐着两桌客人,闻声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边人多,进去说。”

傅晚司没跟他进去,手里还拿着酒:“就在这儿说吧,进去连口喝的都没有。”

“扯淡,什么时候差过你事儿,”阮筱涂说归说,扭头吩咐酒保,“酒钱都免了,今儿提前关门,休息一天。”

等人走干净,阮筱涂进去亲自帮傅晚司调了杯酒,胳膊拄着吧台问他:“什么情况啊?外边传的真真假假的,咱也不知道,咱也没敢问,你这回是上赶着来的,别怪我嘴欠。”

这位跟傅晚司的关系,算起来比赵雲生还熟几分。

俩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高中三年的同桌,大学也是一个城市的。

阮筱涂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从初中开始就天天穿裙子化浓妆,指甲一天换个造型,不熟的高低喊一句变态,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top,只是有异装癖。

上学期间因为这个没少受排挤,就傅晚司把他当普通人对待,有人欺负他还跟他一起揍回去。

面上都不是多热情的人,心里重情重义,认识这么多年,俩人关系一直没断,处于“有事联系,没事也不会特意聚一聚”的状态。

阮筱涂找傅晚司多数时候是请大作家给他的酒吧写些逼格非常高的小作文和标语,傅晚司找阮筱涂就少了,有时候有想知道的消息会找他打听。

从这里也能看出两个人关系正儿八经不错。

能让傅晚司这么清高的人拉下脸写些酒吧文学的可太少了,阮筱涂的消息也不是谁都能买的,换成傅晚司,那就是只要他想问,阮筱涂知无不言。

“你问别人可能说不出个一二三,问我我还真知道点东西。”阮筱涂擦着玻璃杯,明明没人了,声音还是压得低,“左家把这位小太子藏得深着呢,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听到点风声。”

傅晚司“嗯”了声:“你说。”

阮筱涂放下纸巾,看着他:“左池,左池,名字取得就不在左家小辈的字儿上,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想的,问没问过左方林。他爸是左方林最小最受宠的儿子,早年跟他老婆一起出车祸死了,那之后左池的消息就彻底消失了,再露面都十几岁了。”

阮筱涂见惯了豪门秘辛,说起来很轻松:“我猜可能是遗传精神病治去了,趁早干预好治。他爸当年就跟个精神病似的,跟他妈虐恋情深,惹一堆烂事,要不是左家的人早抓进去改造了。那场车祸当时有不少人怀疑是殉情自杀,现场疑点太多了,左老爷子动了手段压下去的,新闻上连个水花都没有。”

傅晚司喝了口酒,酒精压下心头的起伏:“再说说他妈。”

阮筱涂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问他爸还有点聊头,他妈真没什么信息,一个普通学生,家里条件还不好,能当上左家儿媳全靠他爸发癫——她压根不愿意嫁,要不是想用左家的钱给她妈治病,也不能跟那个神经病在一起,生完孩子闹了多少回离婚,跑都跑了不止一回,都让他爸抓回去了。”

“临了她妈也没治好,还摊上这么个丈夫,搁谁谁不疯啊。车祸的那天他妈开的车,他爸坐副驾上撞得稀碎。监控里俩人从上高速到出事表情都没变一个,冷静得跟算计好了似的……到底怎么回事也就左方林能知道了。”

“这点儿秘密都是我爸告诉我的,陈年旧事了,你出这事儿之后我早知道你有找我这一天,提前全给你问明白了,”阮筱涂说着没忍住夸自己一句,“我可真牛逼,先知啊我。”

见傅晚司不说话,阮筱涂忽然问:“你跟赵雲生,你俩好上了?”

“你消息什么时候这么不灵了,”傅晚司推了推酒杯,示意他换酒,“我俩好不上。”

“我看你最近总跟他混着,你俩以前可没这么腻乎,咱这个岁数,睡了跟好上了有区别么,都是三两天一扔。”阮筱涂边说边给他调了杯度数不高的,淡蓝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你最近也别上他那去了,说句不好听的,左家那小子给他扔金三角海里喂鱼去咱俩都来不及捞。”

傅晚司笑了声,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神有些悠远:“你捞吧,我懒得去。”

“还是你狠,”阮筱涂也乐了,话锋一转,很有默契地问:“这些日子素着呢吧?我最近可玩的尽兴了,认识不少小宝贝儿,前些日子当你变深情人设了都没敢吱声,这回你也别跟我扯没用的了,该玩玩,该做做。别把失恋当个事,做两回什么几把玩意都忘了。”

傅晚司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抿了口带着甜味的酒,让他继续说。

阮筱涂很会劝人,问他:“那小屁孩不是追在你屁股后边跑呢么?你天天这么洁身自好的,他八成觉得你还是忘不了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呢。你跟他说多少句滚都没用,身体比什么都诚实。”

“这么有道理的话都不像你说的了,”傅晚司压下眼底的情绪,抬头看他,举了举杯,“接着讲,阮大师。”

“没有道理,全是感情,”阮筱涂冲他抛了个媚眼,“你有需要,我也行,不过我只当top,而且不太温柔,看见你这么带劲儿的就更难温柔了。”

“我看着你硬不起来。”傅晚司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眼神把阮筱涂从上到下打透了。

“给我看看照片。”他说。

“知道你挑,搁一般的都伺候不好,得亏咱俩口味差不多,”阮筱涂拿出手机,解锁后直接点开相册放在台面上给他看,“保准比那个小畜生和你心意。今儿下午就能过来,你玩够了再回家。要我说也别回去了,上酒店待两天就当散心了。”

“你安排,钱我出。”傅晚司不太在意地说完,视线在屏幕上划过,这是张合照,里面六七个年轻的面孔,饭桌前拍的,坐中间的就是阮筱涂。

“都是玩得起的,不用操心不用负责,”阮筱涂点了根烟,指甲上幽绿色的指甲油闪着亮晶晶的光,“你想睡得简单点别在这里找。”

“这里边没‘良民’,”他叼着烟往后翻了翻,找了几张照片,“这个,还有这个,有乖的有带刺儿的,背景清白人也稳当,能谈恋爱,不谈也没事,都是我认识挺长时间但没睡过的,你这人毛病忒多,不够矫情的……你先挑一个两个的陪你待两天吧。”

傅晚司看了两眼,理性和感性还没商量通透,根本没有欲望,随便指了一个短头发男生说:“他吧。”

“行啊,你会挑,也不用特意联系了,这是我们这儿的员工,过俩点就来上班了,”阮筱涂挑眉,“小孩儿没什么大毛病,就喜欢攒钱,是个过日子的好孩子。”

“过日子?”傅晚司随意地握着酒杯,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挺好的。”

等人下班的时间,阮筱涂跟傅晚司东聊西扯了半天。

跟赵雲生不一样,阮筱涂是个没正形的,不哄着也不捧着,傅晚司气儿正好不顺,也顶着聊,旁人听他俩聊天都觉得这俩是要打起来了。

阮筱涂跟傅晚司说了些这小孩的情况,家里父母身体不好,还有两个上初中的弟弟,全家就指望着他挣钱。

傻孩子没人教没人带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五六年,能吃的亏都吃了,差点让人忽悠卖肾的时候被阮筱涂捞了回来,扔这儿打个工。

“经典吧?”阮筱涂咬了咬烟蒂,老不正经地戳傅晚司心窝子,“天崩开局,就适合你这种同情心泛滥得没处撒的好叔叔,看他一眼能给你心看碎了。”

“扯淡。”傅晚司没搭茬。

他没当过什么心地善良的人,如果说以前还可能顺手帮谁一把,有了这次栽跟头的经历,他听见这些经历不仅不会觉得可怜,甚至隐隐觉得膈应,好像在透过这个陌生的男生在看另一个人,回忆起了某人口中那些悲惨的故事。

他不止一次试图将那段伪造出的人生跟左池的过去拼凑在一起,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可悲,得出的结果只能让他显得更可怜。

小店员刚进店就被阮筱涂喊了过来,傅晚司看他第一眼眼底的情绪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还是被阮筱涂看了出来。

趁人还没过来,低声跟他说:“照片p了,我承认,你没看出来别怪我。跟你以前谈的是差了点,这孩子没那么白净,但长得可不差,老话说的好,人不能总没变化吧?你也谈谈黑皮体育生,现在可流行了。”

“都辍学了,算哪门子体育生。”傅晚司收回视线,在桌子上放了酒钱,阮筱涂给他拿回去了,急头白脸地说“你少寒碜我”。

傅晚司没跟他客气,让拿回去就拿回去了。

阴差阳错,选的对象跟左池没有半分相似。

也好,省得他产生错觉。

阮筱涂简单介绍了一下,小孩儿看着跟傅晚司差不多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相不算精致,但看着很顺眼。

如果说傅晚司以前的口味是精心裱花价格昂贵的西餐,这个就是一盘热气腾腾味道辛辣的火锅。

“傅叔叔好,您叫我小霖就行。”小霖冲傅晚司伸出手,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阳光灿烂。

“别喊叔叔,”阮筱涂大声嘲笑,“容易给他喊应激了。”

“话少了你能折寿。”傅晚司说。

陈雨霖茫然地看向他,很快地改口:“哥。”

阮筱涂点头:“上道儿,今天给你放假,都看中了就出去吧,玩得开心。”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傅晚司没什么可犹豫的,领着人直接开车去了酒店,路上简单聊了几句。

小霖今年二十一了,如果还在上学应该是大学生,谈吐间没有初入社会的青涩,处处圆滑,又带着年轻的嚣张,礼貌但不讨好,跟傅晚司以前“乖巧漂亮”的喜好差距很大。

“哥,我叫你哥行吗?”小霖坐在副驾驶,掏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可以。”傅晚司不认为这会是一段值得花心思讨论称谓的关系,不过他会维持一个年长方最基本的绅士体贴,不让对方感到紧张和不舒服,这是他在短暂关系里为数不多的习惯。

“哥,”小霖搓了搓手,直白地问:“我们是谈恋爱,还是就这一回?”

傅晚司看着后视镜,换了个车道:“一次。”

小霖偏头看着傅晚司的脸,又瞄到身体和腿,吞了吞口水,眼底闪过一抹遗憾。

这种迅速开始没有经过的关系其实才是傅晚司最习惯的,无关感情,只需要在金钱和欲望之间找到简单易懂的平衡。

两个人到了酒店,分别洗了澡。

小霖身材练得很好,肌肉不过分夸张,线条恰到好处,腰侧有一条英文文身。

问傅晚司介不介意,介意他可以穿上衣服的时候小霖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脸颊的酒窝显得有点儿可爱。

禁欲许久的身体并没有被眼前的情景勾起什么想法,傅晚司兴致不高,开了瓶红酒慢慢喝着。

小霖看着手机里多的转账,主动走过来坐在了他腿上,环着他脖子低头亲他。

酒精的作用下身体渐渐燥热起来,傅晚司垂眼看着俯身在他身前的人,明明是完全陌生的身体,却让他想起了遇见左池之前的所有时间,每一个待在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轻易地来,和平地分开。

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所有情况都掌握在手心,没有人能随便动摇。

左池自以为能轻易左右他的人生,太傻逼了。

他和谁谈跟谁做,轮不到一个小畜生来管。

傅晚司拍了拍小霖的发顶,等人站起来,他搂住对方紧绷富有弹性的腰,年轻的身体敏|感地颤了颤,顺从又兴奋地坐到他腿上,低声喊他“哥”。

傅晚司随口回应,低沉醇厚的嗓音敲击着小霖的耳膜,看着眼前英俊成熟的脸,小麦色的耳朵尖红了个透,不等他再说些亲密的话,傅晚司掐住他的腰带着他猛地翻了过去。

最原始的欲望在空气中浮沉,经历不算丰富的男生沉溺其中,享受得弓起身喊哑了嗓子。

他身后的男人轻易地掌控他所有的脆弱和欲求,强势的掌控欲和温柔结合在一起,连随意的触碰都让他欲罢不能,不受控制地想要永远依赖在傅晚司怀里。

月亮高悬,窗帘外夜色渐深。

小霖趴在床上,搂着傅晚司的腰,试图把脑袋搭在他腿上。

傅晚司没拒绝,由着他树懒似的爬过来,胳膊腿缠在他身上,好奇地说:“哥,你手真凉。”

“天生的,”傅晚司问他,“还疼?”

“不疼啊,哥你技术特别好,我还是第一回这么温柔地做……”小霖给他搓了搓手,着迷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真的没有下一次了吗?不用给我钱,哥,我有点喜欢你了。”

傅晚司揉着他发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称得上温和:“有点是多少?”

小霖被看得身体发烫,喉结滚了滚,实话实说:“想跟你做的那么多。”

傅晚司没介意他的喜欢有多轻易廉价,坦诚的实话远比甜蜜的谎言更让人踏实。人最重要的就是现实感,太过沉溺总有一天会被感情的浪潮淹死。

小霖这晚睡在傅晚司怀里,呼吸均匀,全然放松。

傅晚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适应,也没有因为这一场性|爱产生太多波澜,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生活,重新走回去的感觉很平淡。

平淡也很好,事实已经证明过,轰轰烈烈的东西碎裂的时候会带走的感情太多。

他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平静,就算这种短暂的关系只是一杯没有任何滋味的白水,他也会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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