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柳雪苍伸手拿过烟灰缸放到傅婉初手边, 有点犹豫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详细,左池当初那么对晚司,现在好像变成受害者了……”

“他只想要详细的, ”傅婉初只是拿出烟,没点,闻言看着柳雪苍, “我哥都三十五了, 不用瞎惦记,之前乱套是还没缓过来, 现在清醒了, 做什么都有数儿。”

傅晚司连夜飞回海城,给那位曾经帮傅婉初治疗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多小时,内容沉重到对方不断斟酌词汇, 傅晚司就这样一边剖开自己和左池的这段感情, 一边讲述左池的经历。

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傅婉初曾经无数次建议他也去“聊聊”, 说会有很大帮助,傅晚司都拒绝了。他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 袒露自己是他最不愿意的事之一。

但这次他没有一个人硬抗,经历了这么多, 他也有所成长。

在应该找人帮一把的时候,他选择了主动去问。

到家后已经疲惫到身体发沉, 但他没休息,衣服都没换就拿出了除夕那晚左池放在门外的包, 把东西一口气全倒在了茶几上。

除了书和玉坠子,还有几支笔,一包糖, 一个戒指盒,以及一摞照片。

傅晚司不愿看戒指,最上面的照片扣着放着,他翻开,一片刺目的红就闯进了眼底。

照片上是一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他认得是谁的,因为上面还有一道当初左池用钢笔割开的疤。

他盯着看了几秒,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继续往下翻,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大片的红割开冷白的皮肤,小腿上的伤口甚至翻着肉,手指抠进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傅晚司把所有照片都看完,安静片刻,把照片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那晚的哭声就是从这么一个疯癫自虐狂嘴里传出来的,想用这些祝他新年快乐,是觉得他也是个虐待狂?

他该感谢自己没看下去,不然那个已经够糟糕的除夕还要再蒙一层阴影。

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窗外。

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吗,好,他就给反应。

闭上眼,那种深深的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萦绕,给烦躁的心火上浇油。

傅晚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坐直,拿过一张照片,用左池包里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要扔出去的瞬间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这张照片最后留在了茶几上。

他没再管,洗了个澡,给傅婉初打电话问了她身体状况,告诉她自己没事,然后吃了晚饭,一切正常地回到主卧睡觉。

这次他没有锁门。

后半夜,房门发出很轻的声响,门外的人似乎没料到门没锁,停顿了几秒,一双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推开门,没有任何动静地走了进来。

他在玄关站住,像在适应黑暗。

注意到茶几上的东西,他过去随手拿起那张倒扣着的照片,看见上面的字后愣了一下,旋即扑哧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进来了】

卧室门被推开,傅晚司站在门里,注视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左池背对着他摆弄着手里的照片,薄薄的一张在手指间翻转,像在感受上面停留过的体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玩够了似的转过身,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称得上明艳灿烂的笑。

“叔叔,晚上好。”

时隔许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两个人出奇的安静,对视时默契地沉默着。

傅晚司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左池身边。

左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多话。

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歇斯底里,到现在反而都平静了下来。

傅晚司的平静是因为他想通了,左池的安静则反常得让人不安。

傅晚司注意到了左池的异样,但他没有深究,他不再被左池牵着走,他只说他想说的,问他想问的。

“什么意思?”傅晚司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的照片,问他。

“新年礼物,”左池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迈开腿走到他身边,单膝抵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照片,一只手拄在傅晚司身后,身体亲密地半笼罩着他,语气轻快的仿佛他们还在谈恋爱,俯身在傅晚司耳边问:“祝叔叔新年快乐,礼物是我,喜欢么?”

傅晚司弹开手边的照片,偏头直视左池的眼睛,“坐下,我有事问你。”

左池没坐下,维持着亲昵的距离,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不心疼我么?”

不等傅晚司回答,他又说:“千里迢迢去找柳雪苍,不就是问我的事儿么,现在知道了我好像真的好惨啊,有些话真的没骗你……有没有又让你想起一点你的童年往事?要不要共情我?或者,还想让我跟‘妈妈’一起下地狱?”

每一句都扎着傅晚司心尖最软的那块肉,放在前些日子,傅晚司光是听他这么轻佻地提及自己的伤口就该情绪失控。

现在,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没什么表情地重复:“坐下。”

他淡着脸,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左池执拗地看着,一张脸比傅晚司还苍白几分,嘴唇轻轻抿着,上面有干涸的血痕,黝黑的眼珠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层不明显的光,像含着泪。

也只是像。

“好,我听话。”左池笑了下,轻车熟路地从阳台推了懒人沙发过来,坐在了傅晚司的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茶几。

回来时左池心情明显变好了一点,似乎“傅晚司还像以前一样把小沙发放在阳台给他用”的习惯给了他什么肯定。

“叔叔,你如果想见我,不用这么急着回来,”左池说得很慢,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情绪,“我一直在跟着你。”

细品有些渗人的一句话,傅晚司压根没有理会,他手指点了点那些照片,发出不明显的敲击声,直接问道:“你做这些自残的事,还有之前不告而别,和我说我们的关系是你的游戏……都是因为你小时候遇见了坏人,遭遇了很大的痛苦,所以你不相信有人会爱你,你也不会爱别人,你觉得‘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是安全的,是你熟悉的。对么?”

左池脸上的表情僵住,他没料到傅晚司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客观的、不带感情的问法。

好像他的噩梦只是教科书上的一页案例,分析过后就不值一提了。

傅晚司已经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抛开一切只想要留下痕迹的锚点了。如果连傅晚司都觉得他不值一提,他还能通过什么感受自己的存在,他连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确定。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心跳悄无声息地加快,血液紧紧裹着伤口,带来窒息的闷痛。

左池紧紧闭着嘴唇,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很冷,他拒绝回答。

这次换成傅晚司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像翻转的医患关系,手术刀这次握在傅晚司手里,左池成了那个等待解剖的病人。

“你不否认,我当你是默认,”傅晚司的状态不算严肃,坐姿甚至有些放松,“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左池神情稍微松动了一瞬,脑海中似乎晃过了无数个“一个问题”,眨眼间构筑了无数个完美回答。

傅晚司没给他筑起足够防备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经常让你想起当初拐走你的那个女人?”

“不,”左池毫不犹豫地反驳,却没有漂亮的反击,只是刻板地重复:“没有。”

这种没经思考的回答傅晚司不认为是答案,他继续说:“你把我当成她,或者说当成她的投射,觉得我也会抛弃你,你必须先‘玩够了’,先让我受伤,你才能安心。”

在左池反对的前一秒,他先一步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左池说:“我已经有答案了,但现在我还在问你,你确定要继续骗我?”

傅晚司的眼神很沉,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是在询问——我给你一个说真话的机会,你要不要。

“……”左池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在手心抠出血痕,喉结滚动,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傅晚司,仿佛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带给他剧痛的怪物。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左池自己却没意识到。

他只觉得冷,傅晚司的沉静在他眼里就是冷,没情绪、不在乎、看着一个“物品”似的冷。

他宁愿傅晚司愤怒地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至少那样还能让他感受到情感。

“以前骗你的时候你不也很高兴么?”左池忽然说。

他看似愉快地微微仰着头,上半身无意识地和傅晚司拉开距离,可脚尖又往前伸了伸——一边应激地防备,一边又渴望地靠近。

他不想陷入被动,故意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怎么,现在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啊叔叔,你要不要猜猜我哪句话没有骗你。”

傅晚司没被他激怒,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只有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觉得正常和安全”。

“我没不舒服,你可以不告诉我,然后现在就出去。”傅晚司说的不急不慢,说完看向门口的方向。

左池手猛地落在茶几上,唇角还在笑,只是声音绷的很紧:“是,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想起‘妈妈’,她对我也很‘好’……只要我有用,她就对我好,对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轻轻抽了口气,“我一直在找你们的区别,叔叔,我总是产生幻觉,觉得你们太像了……你看,你不也是因为我可以照顾你,可以听你的话,才把我留下来的么……”

“我努力表现得让你喜欢,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需要,你只看着我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胆,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想等到哪天我犯了大错,再理由充分地把我丢了?叔叔,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要求我呢,你为什么一直,一直什么都不说……”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呢喃的话语早已听不清晰,充斥着孩子似的茫然和恐惧。

左池的攻击性被傅晚司接住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乖戾,强撑出的冷静也只是色厉内荏的应激反应。

壳子下的人只有傅晚司能看见,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其实一直在期待傅晚司看见,期待着叔叔能托住他,让他别再往下沉。

只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傅晚司再也不可能托住他了。

他心知肚明,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傅晚司静静看着左池的情绪变化,他得到了这一切的答案——他为什么会遭遇所谓的欺骗,又为什么会得到一段彻头彻尾失败的感情,他到底哪里做错了……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好,我知道了,”视线从左池的脸挪到那些照片上,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几秒,傅晚司说:“你可以走了,茶几上的东西也带走吧。”

戒指、玉坠子、书……物品离开了感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左池坐着没动,傅晚司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你不问么?”左池低头吸了下鼻子,再抬头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失态了。

“我没有要问的了,”傅晚司往后靠了靠,看他似乎很不甘心,顿了顿,继续说:“我一直在被这个问题折磨,你离开了,没给我任何体面的理由,只是玩够了。尽管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策划的骗局,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自责,我认为是我的责任,无论是我没教好你,还是我没感动你,又或是我一开始就该看穿你,就该不理你……总之,我一直觉得我没做好我该做的。”

左池睫毛颤了颤,想说什么,还是没能开口。

“现在我释怀了。”傅晚司的声音很平缓,很像以前他在椅子上搂着左池时轻声哄他的语气,卸去了冷漠锋利的外壳,袒露出的只一个温润的,有耐心的男人。

“你的经历很痛苦,它造成的问题很大,很严重,我不会因为跟你有过一段糟糕的感情就否认你的经历。但它引发的问题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和我的爱在它们面前一文不值,买不来你的安全感。”

“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能承认很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你提供什么。大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拿你的创伤刺痛你,也不会指望你有一天来向我道歉,来治愈我的伤口。”

“希望你也可以慢慢长大。”

左池的过分言语没换来半句责骂,傅晚司始终冷静,平和地给了他一个最不伤人,也最伤人的回答。

他释怀了。

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开始恨了,只是释怀了,不在乎了,无所谓了,甚至可以翻过之前破烂不堪的一页,祝福他“慢慢长大”了。

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左池慢慢低下头,视线也低垂着,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傅晚司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给他反应的时间,但现在他不打算陪他一起等了。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些许疲倦,什么也没说地走向卧室。

左池忽然站起来挡在他前面,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绷得很紧,低着头问:“叔叔,你释怀了?你说你释怀了?”

傅晚司说是。

左池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泛着水光的红,唇角扯出违和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怎么可能释怀啊叔叔,你如果这么容易释怀,当初就不可能因为我卖卖可怜就心软把我带回家!”

他一点点靠近傅晚司,明明他是犯错的那个,言语的狠毒里却埋着藏不住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更加拼命地刺伤傅晚司,求证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恨着的。

“你对我那么多次心软,不就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当初的你么?你现在说释怀,难道你对你的曾经都释怀了?”左池抿了下嘴唇,想到什么,讽刺地问:“叔叔,你原谅傅衔云了?你不在乎爷爷奶奶了?你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

“我对你心软是因为我爱你。”傅晚司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一句话把左池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傅晚司,眼里的泪颤了颤,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今晚傅晚司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也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格外杀人。

傅晚司看着他,说:“换成另一个跟我更像的人出现,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你是左池,然后才是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孩子,到现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今天我依旧当你是个孩子,你想问我为什么释怀了,我到底释怀了什么,我可以最后一次跟你解释清楚。”

“不要,”左池飞快地打断,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又握上去,连声音也在颤,“我不想听。”

傅晚司依旧跟他对视着,看着他的挣扎和恐惧,那么残忍的一个人,现在却无助地对着他流泪,哀求他不要继续说了。

傅晚司轻轻闭了闭眼,把话说完:“我不后悔爱过你,左池,能认真爱一场,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

“我爱得起,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傅晚司拿开左池的手,越过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左池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红着眼睛,紧紧抿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很多眼泪,像一只输了全部的败犬,在最后拼命也要咬上主人一口。

“叔叔,我也不后悔。”

傅晚司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左池突然笑了,眼底却溢满了悲哀的留恋,慢慢走向傅晚司,在他身后站住,伸出手轻轻抱住傅晚司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挂在鼻尖,像在撒娇:“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骗你,我会做的更完美,把我们死死钉在一起,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里。”

傅晚司感受着身后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指尖不受控地颤动,半晌,问:“真的不后悔吗?”

左池沉默了很久,像靠着傅晚司睡着了,直到傅晚司动了一下,他才轻声说。

“后悔,不是后悔我骗了你,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会用这种方法抓住你。叔叔,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很难过。”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叔叔,你喜欢春天还是冬天?”左池没头没尾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要飘去哪里了。

傅晚司说春天。

左池歪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笑着说:“我就在春天。”

这句话说完,左池松开抱着傅晚司的手,转身没有一丝停顿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扭过头说:“不用担心,叔叔,我不会再来了。”

傅晚司也回头看着他,“嗯”了声。

门被很轻地关上,正如左池来的时候一样,他离开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轻的像飘过去的,却在傅晚司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痕。

在黑暗里站了许久,傅晚司没有走进卧室,他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仰头躺了下去。

从心里到感官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整个人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

释怀了。

释怀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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