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春天很好, 是个很适合出门的季节。

飞机上,左池在笔记本第一页画下了一个勾,用橙色的笔。

他觉得妈妈是橙色的, 是暖呼呼的,能让他仰着头闭着眼睛,被晒得暖融融的。

第二站, 左池去了“妈妈”的墓地。

这是他亲手操办的, 他把这个毁了他整个人生的女人葬在离海城很远的地方,却要年年去祭拜。

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想让心里的声音变得小一些, 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到的时候是晚上,左池在小宾馆里随便定了个房间,睡了一晚。

他不挑剔住处, 因为他住过很多很多糟糕的地方。

有房间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 他什么也没买,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墓地。

路上, 左池觉得他已经鼓足了勇气,他见过了真正的妈妈, 他有了力量,他可以冷冷地面对那个女人, 对她说:“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我恨你。”

可真到了地方, 他却只能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远远地站在墓地外面, 浑身发抖,一步都不敢再迈出去。

每看一眼,都如坠深渊。

他仿佛被一双恶毒挑剔的眼睛死死瞪着, 对方时而挤出一点笑夸他做得真棒,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愤怒地训斥他,一个不乖的,不聪明的,不漂亮的,不配得到“妈妈”的爱的坏孩子。

他被骂得太多了,开始迷茫,开始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妈妈”,开始控制不住地讨好她,只希望对方能说一句像是夸奖的话,表达出像是母爱的情绪。

可他清楚,这个人不是妈妈。

他的每一句讨好、每一个笑容,都让年幼的他感到恶心。

他没办法反抗大人,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讨好,恨自己每次都要对着“妈妈”笑得那么开心。

事到如今,左池已经不清楚折磨自己的到底是“妈妈”,还是他自己。

难以忍受。

这些情绪让他难以忍受。

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可今年额外难以忍受。

他应该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他都忘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他哪能拥有那些正常人的感情呢。

那是好孩子该有的。

他是个坏孩子。

他保护不了妈妈,救不下朋友,也逃不出噩梦。

他还伤害了那个曾经很爱他的人。

是,你终于看清楚了,左池,你不配被爱,没人会无条件地爱你。

心里的声音变大。

左池想反驳,但是他已经没有反驳的能力了,这些都是事实。

这种彻底失去一切的感觉就像黑洞,吞噬掉了所有希望。

左池感觉喘不上气,身体晃了晃,手胡乱地抓住墓地外的矮墙才勉强稳住。

墓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从远处大声喊,问他有没有事,怎么了。

他弯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抬起头,冲着那边翘着嘴角笑了出来,眼泪流了满脸,依旧笑得阳光明媚。

他大声说:“没事!我没事!谢谢你!”

笔记本的第三页用黑笔打了个勾。

纪念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的噩梦。

第四页第五页的信息有些零散,一个地点旁边要写好多小字标注,箭头带去下一个地方,常常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左池一边去到这些地方,一边回忆这些地方现在到底是哪些地方。

他被拐走后,好像是去了暖和的南方,然后又回到北方,可他那时候太小了,字也认不全,又过去了快二十年,他记忆里的小城市可能变成大城市了,村落可能消失了,也可能盖起了高楼。

左池在这些地方绕了很多天的圈子,久到左方林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祭拜为什么不喊老头子一起去。

左池没说原因,只让他把妈妈的照片找出来。

左方林答应了,但左池听得出来语气里的敷衍。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妈妈了。

又辗转了两个地方,左池最终还是放弃了找到他的第一个朋友过世的地方。

他那时候被打得太狠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很多地标没能记住。

离开南方城市的前一天,他买了一大包零食,去了游乐场,假扮成玩偶熊,把这些糖果都分给了小朋友。

可能里面就有他的朋友吧,左池这么告诉自己。

左池在这两页用粉色的笔画了两颗糖果。

他和他的朋友一人一颗。

耽误了几天,左池赶到村子的时候是清明节前两天,很多年轻人回来,他混入其中,不算太引人注目。

左池看着地图上的名字,想起看过的资料,拿着手机走了进去。

凭着记忆中的对话,他兜兜转转找到了那个大门紧锁的院子——傅晚司爷爷奶奶的家。

左池在门外小声说了句“打扰了”,轻松开了锁,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一切都让他好奇,看得出来是不住人的房子,但还是被维护得很好。

这是傅晚司长大的地方。

这个想法让左池异常愉快,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恨不得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傅晚司说过,院子这一角养过一只土黄色的狗,叫鸭梨,傅晚司很喜欢,但鸭梨是一只十岁的老狗,在一年冬天老死了。

左池在狗窝的位置站了很久,心里念着狗的名字,想象年少的傅晚司站在这里时是怎么弯下腰抱住这条老狗,满脸笑意地摸着它的头。

他左右环顾,又恍然意识到,叔叔在这里长大,也就是说,这个院子里住过“很小的叔叔”,五六岁的“叔叔”。

小萝卜一样的傅晚司,会不会还是用那种高冷的眼睛瞅着人?

如果是“小叔叔”教训他,是不是还要努力地仰着头,不然看不见他的脸?不行,他不能这么“没大没小”,他得主动蹲下来挨训。

左池想着想着就扑哧笑了,他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笑得眼泪流出来,他用手指擦下去。

纯粹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他想到什么,有些麻木地压了压嘴角,眼神也暗了下去。

天色暗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进到屋子里。

房子是很老很老的装修,连门框都矮小的不行,左池低下头微微弯腰走进去。

一股带着灰尘的潮湿味道闯进鼻腔,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小声说,“打扰了,我叫左池,是叔叔——傅晚司的爱人……以前是。”

屋里落了一层灰尘,左池小心地没有触碰那些东西,只是安静地观察。

这间房子像是隔开时间,封锁了时空,里面的一切都维持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左池走了一遍后,好奇地停在了像是“梳妆台”的地方。

镜子前面放着的不是化妆品,而是很久以前的“雪花膏”,可能叫“擦脸油”,牌子老到是用铁盒装的。

傅晚司小时候也要擦这个么?被奶奶一把抓过来,说他脸都干了,让他擦完才能出去玩……

叔叔没跟他说过,这种稍微有点“丢人”的事傅晚司不常说。

左池弯腰,鼻尖凑近雪花膏的盒子,试图隔着漫长的几十年,闻一闻可能停留过傅晚司脸上的香味。

“咳……咳咳……”没有香味,只有灰尘的呛人,左池赶紧站直了,拿胳膊挡住鼻子,“阿嚏!”

他连着后退几步,小腿碰到土炕,回过头又被放在角落的被子吸引了视线。

他把外面蒙着的防尘布稍微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被褥——居然是很新的蚕丝被。

左池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傅晚司傅婉初每年都回来住一两天,过去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吧。

走之前,左池用手机拍下了厨房暖壶旁的两个空罐头瓶。

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黄桃罐头。

叔叔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但是那时候家里没有钱,他都会忍着馋,把罐头让给傅婉初。

如果他能回到傅晚司小时候就好了,他想给叔叔买很多好吃的,像叔叔抱着他的时候一样抱着小时候的傅晚司。

如果真的回到了那时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他只想让叔叔的童年别那么苦,至少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爷爷奶奶不用下雨天还出去干活,傅衔云找来的时候可以挡在他们前面……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都没有如果。

晚上左池在离村子最近的旅行社住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之后几天,他花了很多时间爬山,试图找到《山尖尖》里女人种下桃树的山顶。

“嘭”的一声,傅晚司关上车后备箱。

每年清明前后都阴天下雨,傅晚司这次跟往常一样,拎着东西,还带了两身雨衣。

傅婉初近些日子忙的乱转,眼见着憔悴了,还想开车,让傅晚司拎到后排打盹儿去了。

“不至于,我又睡不着。”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你坐后边睡不着,”傅晚司系上安全带,“坐驾驶位就说不准了。”

傅婉初揉着眼睛,寒碜他:“哎,我们傅大作家开始惜命了啊。”

“不惜也行,”傅晚司看了眼后视镜,“等会儿上高速你说看上哪辆了,我去撞。”

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等会儿在坟头也这么说话,让咱爷咱奶看看,大孙子多出息,一年不见,嘴更甜了。”

路上停在服务区,傅晚司拧开矿泉水吃了两片感冒药,他前几天感冒到现在,可能是天天吃药,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但他还想“巩固”两顿。

让傅婉初瞅见了,“哎呦哎呦”地喊了半天。

傅晚司问她犯什么毛病呢,傅婉初感慨地搂住他肩膀,摇着头一脸欣慰地说:“我们家傻孩子长大了,下雨知道躲了,着火知道跑了,感冒知道吃药了。我真是好感动。”

傅晚司想回嘴刺她两句,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出来。

行吧,不管怎么说,吃了药确实比硬撑着好受多了。

以前为什么一直撑着不吃呢?

什么糊弄和懒都是借口,其实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只配这么凑合活着。

扯淡。

大人都会好好活着,傅婉初这句话说得对,他长大了啊。

出发的早,还没到中午就到了村子。

傅晚司把车停在院外,跟傅婉初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村就这么大,谁家长期没人,乡里乡亲的心里明镜似的,谁想偷摸进来拿点东西都捉不着贼。

“要不也安个监控吧,虽然也没什么可偷的,”傅婉初看看房檐儿的位置,“刚路过小卖店我看好几家都安了,买瓶水的功夫还警告我,进入监控区域,让我赶紧离开。”

傅婉初给自己说乐了:“咱们村也是先进起来了。”

“电一直断着,安了还得通电联网,不安全。”傅晚司大致看了一圈,没丢东西,他也没说死,“问问隔壁,用他们家的,一年给点钱。”

“回来再说。别进屋了,先上山吧,我看天儿挺好。”傅婉初隔着玻璃往屋里看了看,“里边也没有什么可偷的,没丢东西,走吧。”

一年没来,村里变化还挺大,大门前的路都修成水泥的了,上山磕磕绊绊的路也重新修了。

他俩还打算走上去,刚上坟回来的大婶给他俩喊住了,说现在都开车上去,上面路修了,不刮车了。

二老的坟前,傅婉初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大变样儿了老头老太太,你们是没看见,路修成什么样儿了……你俩要是稍微努努力活到现在,下地干活都能开小三轮。”

傅晚司在旁边砍掉疯长的小树苗,闻言说:“活到现在?那得努个大力。”

傅婉初啧啧:“你们听听,你们孙子现在可了不起了,嘴巴毒的自己舔一口都能嘎嘣一下死了。”

傅晚司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也挺好的,”傅婉初故意挤兑他,“眼见着比以前活泼了,有个人样了,长大了这是。”

等坟周边收拾干净,两个人才缓口气儿,一站一蹲地在坟前,傅晚司掏出烟,周围草还干着,他没点,只插在米上。

“今年没带花,去年的就没活,”傅晚司笑了声,“去年我和婉初以为月季这么顽强的花能活呢,今年就剩下根儿了。”

傅婉初也笑,手里拿着刨出来的月季花根儿晃了晃。

“去年我俩就来了一趟,不怪婉初,是我这边出了点事。”傅晚司声音平缓,脸上的神情也带了些柔和,“天下新鲜事太多了,但这件你们二老可能觉得最新鲜了。”

“我谈恋爱了,但是最后我们分开了。”

傅婉初惊讶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现在可以这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

“看吧,看你们孙女这个表情就知道,这段感情让我挺伤心的。”傅晚司的语气没有恼火和后悔,只有说不清的遗憾,“对方是个比我小十二岁的男生,长得漂亮,眼睛很好看,说话也很好听。”

“是一个……很让人心疼,也很让我难过的人。”

“这些话我也没地方说了,只能跟你们说说。我现在过得还可以,比以前好多了,我下雨知道跑了。”

傅婉初笑了出来,傅晚司跟她对视一眼,也笑了声。

他摸了摸墓碑,冰凉的手感却让他心里很踏实,他低声说:“其实我还没彻底想通我现在做的事,我可能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正确的有时候不是人真正想要的。”

“人真拧巴啊,”傅晚司垂了垂眼,“但是我不后悔,我放开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想报复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没把握承担抓住感情的后果。”

“我以前总骗自己,我不敢看我心里真正在乎的。”

“我总在问为什么我会经历背叛,为什么左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还是没人给我回报……我有太多为什么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我只顾着被情绪牵着走,看不清我在因为什么难过。”

“我用愤怒掩盖我最不想面对的事实——我彻底失去了我最珍视的爱人。”

“我只是因为失去难过。”

“但我不想也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哪怕他做了太多错事,我依旧还爱他。我成为了世俗眼里不折不扣的傻瓜,让人骗得团团转,还是放不下。如果我承认了,在我心里,我们就真的没有一丁点余地了,连恨的关系都没有了。”

“我不敢面对这些。”

“所以我拼命地去恨,恨到最后连为什么恨都忘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走不出来。”

“现在,只在你们和婉初面前,我才敢承认。”

“我就是爱他,我一直牵挂着那段感情,我放不下。”

“我现在依旧难过,也很伤心。不只因为失去,还因为我的无力。我清楚地知道我放开了什么,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放手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我没办法,我没能力修补好他,修补好我们的感情。”

“大人都会审时度势,及时止损。他是孩子,学不会这些,所以一直闹。”

“但我懂,我帮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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