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陶太傅百日祭过后, 天德十二年的春也快走到尾声。

宮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海棠却开得正好。群玉殿廊下新摆了几盆,花枝壓得低, 風一过,红瓣便贴着青砖滚远。

李翊起先还要追着花瓣跑, 后来发现那东西一捏就坏,手指上沾了红红一点,像染了胭脂, 便嫌弃起来, 转头要忍冬给他擦手。

忍冬一面替他擦,一面笑:“殿下方才追得那样急,如今又嫌脏。”

李翊皱着小臉,道:“坏了。”

“花本来就会坏。”薛似云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夏日帐纱,闻言抬了抬眼, “你当什么都能收进匣子里?”

李翊想了想, 转身去抱自己的小木匣。

那匣子已经比从前沉了不少。沈師傅这两年陆续给他添了許多小东西:木兔、木鹿、小狐狸、梧桐叶,还有一片刻着水纹的小木牌。陶丹识修过的那只小木马也被他放在里头, 位置还不低, 常常同沈師傅带来的木鹿挨在一起。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薛似云”这三个字底下,原本不是这样一副身世。可他并不拆穿,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像端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玉器。

“唤朕李郎。”

那时的薛似云还不知道,陶淑华从前也是这样叫他的。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玉美人该叫皇帝的话。

可李频见要她叫。

她便低声叫了。

“李郎。”

李频见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随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玉色莹白,龙形盘曲,鳞纹刻得极细。它不像后宮尋常宫賞那样镶金嵌宝,灯下一照,却有一种冷冷的威严。

李频见说这是他的传家宝,但他再也没有问起过。

一个被陶磐扶上皇位的人,早早就知道,天下不是靠一块玉佩拿在手里的。诏书、朝臣、禁军、生杀予夺,这些才是真正的东西。玉佩不过是舊物,他賞了便賞了,像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器丢给她。

“娘娘?”

李翊的声音把她从旧夜里叫回来。

薛似云垂眸,见他正仰着臉看她。

“怎么?”

“玉。”他指着她手里的小玉片,“还我。”

薛似云被他气笑,“方才是谁说给娘娘也冷?”

李翊认真道:“借。”

“倒记得清楚。”她把小玉片还给他。

李翊这回果然拿得小心些,先用两只手捧着,又慢慢放回锦盒里。沈从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记住了。”

“记得倒快。”薛似云道,“就是不知道能记多久。”

沈从言道:“能记多久,要看身边的人怎么教。小孩子心里先有一只小匣子,今日放玉字,明日放门字,后日放人字。放得多了,日后再遇见,便知道该从哪里取。”

薛似云听着,指尖在帐纱边上轻轻一停,“沈师傅这话,倒不像只在说孩子。”

沈从言垂手笑了笑,“大人也是这么长大的。”

李翊听不懂这些,只盯着石板上的“玉”字。水痕已经快干了,他急忙伸手去按,像想把它按住。

“没了。”

“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沈从言道。

李翊皱眉,“怎么留?”

沈从言还未答,薛似云便道:“多写几遍,记在心里。”

沈从言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李翊似懂非懂,低头念:“记在心里。”

午后,忍冬整理春衣和旧匣时,果然把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翻了出来。

她捧着妆匣进来时,步子比平常慢一些。

薛似云正在看李翊午睡。

孩子睡得并不十分安稳,小手攥着被角,枕边还放着沈师傅那枚小玉片。她怕玉硌着他,便轻手轻脚取出来,搁到枕旁的小案上。

忍冬立在帘边,壓低声音:“娘娘,这枚玉佩还收在原处吗?”

薛似云回过头。

妆匣里,那枚玉佩静静躺着。

多年不见日光,玉色仍润。龙身盘曲在玉面上,白得近乎冷,灯光一落,细鳞便隐隐浮出来。它不像珠翠那样讨人喜欢,也不像金器那样显眼,偏偏一拿起来,便沉甸甸地壓着掌心。

忍冬是从陶府跟她进宫的。

这些年,薛似云的首饰衣裳,多半由她收拾。她自然知道这枚玉佩不是尋常赏物,只是从前有文华在前头,許多话轮不到她问。如今妆匣开了,她捧着那块玉,脸上便不自觉多了几分小心。

“你是会翻的。”薛似云道。

忍冬忙低头,“奴婢该死。”

“又该死。”薛似云从她手里取过玉佩,“你们这些人,一日要死几回?”

忍冬脸一红。

薛似云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垂眸看了片刻。

还是重。

当年她只觉得这东西重得压手,如今再拿,仍觉得重。只是那重意已经从掌心往别处沉下去,像一枚很久以前落进水底的石子,原以为不见了,今日才发现还在。

忍冬小声道:“奴婢瞧着,这不像寻常宫赏。”

薛似云笑了一下,“当然不像。”

忍冬抬眼,又很快低下去。

薛似云却没有斥她多嘴,只道:“行宫那年,陛下赏的。”

那些帷帐里的热,灯火里的影,和李频见让她叫的那一句“李郎”,不必说给忍冬听。

薛似云将玉佩翻过一面,指尖抚过龙纹,“陛下赏东西的时候,未必样样都放在心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

忍冬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在说别的,只能低低应是。

薛似云把玉佩放回匣中,“收进最里头。”

忍冬应下。

她刚要退,外头宫人来报,说陶右丞入宫谢旨,太极殿那边议完事,往群玉殿递了话,问贵妃娘娘可方便一见。

薛似云指尖还停在妆匣盖上,“他来做什么?”

宫人道:“说是太傅书房里清出几册童蒙图,陶右丞想献给三皇子。”

忍冬下意识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没有说话。

里间,李翊睡得正熟,脸颊贴着软枕,呼吸细而匀。枕边那片小玉被日光照得发亮。

“请他进来。”

陶丹识来时,李翊还没醒。

他穿着素色官袍,孝中不能着艳色,整个人比从前清减許多。陶太傅百日已过,可他被夺情留任,仍日日出入中书,朝服与孝服像两层皮,一层套着一层,谁也不許他真正脱下来。

他进殿后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让他坐。

“陶右丞如今忙得很,怎么还有空来群玉殿?”

陶丹识垂眸,“太傅书房中清出几册童蒙图,臣想着三皇子或许能用。”

忍冬接过书匣,打开给薛似云看。

里面不是正经经书,而是几册旧拓的小图,有山川鸟兽,也有耕织四时,边上配着极浅的字句。纸张算不得新,却保存得很好,显然从前主人并非不在意。

薛似云翻了两页,“陶太傅还收这些?”

陶丹识道:“父亲早年替陛下择师时,曾命人寻过许多童蒙本子。后来没用完,便一直收在书房。”

这话一落,殿里有一瞬安静。

陶太傅替李频见择师。

如今这些东西又被陶丹识送到李翊面前。

薛似云指尖停在一页画着桥与流水的图上。

“陶右丞有心了。”

陶丹识道:“不过是旧物,若娘娘嫌不吉利——”

“书有什么不吉利的。”薛似云打断他,“人用错了,才不吉利。”

陶丹识抬眼看她。

薛似云神色淡淡,像只是随口一说。

就在这时,李翊醒了。

他在里间翻了个身,乳母低声哄他。过了一会儿,小孩子揉着眼睛从里头出来,怀里还抱着沈师傅给的小玉片。

看见陶丹识,他先停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陶大人。”

陶丹识站起身,眉眼一瞬放软,“殿下醒了。”

李翊跑过来,把手里的小玉片递给他看。

“玉。”

陶丹识接过那片小玉,低头瞧了瞧。

“殿下今日学了玉字?”

李翊点头。

他看见案上那几册童蒙图,又问:“这个?”

“臣带来的书。”

“给我?”

“给殿下。”

李翊立刻高兴了,伸手就要翻。薛似云拦住他,叫乳母先替他洗手。

孩子不情不愿地去洗。

陶丹识站在一旁,看着薛似云低声同乳母交代:“水别太凉,洗完把袖口擦干。他刚睡醒,别叫风扑着。”

她说这些话时,很自然。

不是贵妃吩咐宫人,而是一个养着孩子的人,在一件一件细碎的小事里,把人拢在掌心。

陶丹识看着,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当年送她入宫,是最正确的那一步。

陶家需要她。

她也需要一条活路。

可每回见她这样低头照看李翊,他心里总会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倘若没有那一步呢?

倘若她没有入宫,倘若他没有把她改名换姓送到李频见面前,倘若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不能想。

一想,便像用刀去割已经结痂的伤。

李翊洗完手回来,非要陶丹识教他看图。

薛似云坐在一旁,没有拦。

陶丹识翻开第一册,指着图上的山。

“这是山。”

李翊道:“沈师傅教过。”

陶丹识笑了笑,“那殿下记得怎么写吗?”

李翊摇头。

陶丹识取了一盏清水,蘸了指尖,在案旁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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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字与沈从言不同。沈从言写字圆和,像慢慢展开的水波;陶丹识的字清瘦,横竖里有骨,像冷竹。

李翊趴在旁边看。

“陶师傅。”

这三个字一出来,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乳母脸色变了。

忍冬也抬起头。

陶丹识的手指还停在那个未干的“山”字旁,水痕一点点往石缝里渗。

薛似云先开口,“叫陶大人。”

李翊看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陶丹识慢慢收回手,声音很轻,“殿下叫错了。”

李翊想了想,乖乖改口,“陶大人。”

陶丹识笑了一下,“是。”

可那笑意很快便落了下去。

师傅。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一点回声。

他不是李翊的师傅。

至少现在不是。

可有那么一瞬,他竟生出了一点近乎贪心的念头。

如果有一日,这个孩子真会这样叫他呢?

如果他能教李翊读书、识人、看政务,看天下的路怎么走,看帝王的刀该往哪里落——

陶丹识猛地收住心思。

他几乎厌恶自己。

父亲才死不久,他披着孝服、带着太傅书房里的童蒙图来群玉殿,口口声声说给三皇子启蒙,心底却已经开始替将来搭桥铺路。

太像陶家人了。

也太像陶磐了。

薛似云看着他。她看得出陶丹识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也看得出他眼底压下去的东西。

“陶右丞。”她道,“三皇子身边如今已有沈师傅。”

陶丹识俯身,“臣明白。”

“明白就好。”薛似云语气不重,“小孩子叫错一句话,大人不能当真。”

陶丹识低声道:“臣不敢当真。”

李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低头看青石板上那个快要干掉的“山”。

“没了。”水痕淡了,字也慢慢消了。

陶丹识道:“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

李翊皱眉,“怎么留?”

陶丹识本可以说用墨,用纸,用刻刀。

可话到唇边,最终只道:“多写几遍,便记住了。”

李翊似懂非懂,“我记得。”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记性好。”

薛似云在一旁淡淡道:“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陶丹识听见了,没有反驳。

日头慢慢偏西。

陶丹识离开时,李翊追到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册童蒙图。

“陶大人明日来吗?”

陶丹识停在阶下。

风吹过来,卷起他素色衣摆。那一瞬,他看上去不大像如今重新站稳的陶右丞,倒像一个刚从丧事里走出来、却连哀痛都不敢带走的人。

“明日臣要去中书。”

李翊问:“忙?”

陶丹识点头,“忙。”

李翊想了想,把怀里的童蒙图抱紧。

“我看书。”

陶丹识笑了,“好。”

陶丹识走后,李翊还趴在门边看。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这么喜欢陶大人?他们写的山有什么区别?”

“沈师傅写得圆。”李翊想了想,认真道,“陶大人写得瘦。”

薛似云一怔,随即笑了。

李翊又道:“父皇写什么?”

薛似云的手停住,“你问父皇做什么?”

“他也会。”

“自然会。”

“明日问父皇。”

薛似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摸了摸李翊的发,只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傍晚时,太极殿送来了东西。

一匣南边进贡的蜜橘,另有一只小金铃,说是陛下瞧见精巧,赏三皇子玩。

来送东西的小内侍还带了另一句话,说姚婕妤近日胃口不佳,太医才从她宫中出来,陛下晚些会过来用膳,叫群玉殿不必等得太早。

忍冬听到“姚婕妤”三个字,手上托盘微微一低,很快又稳住。

薛似云正在灯下翻那几册童蒙图,闻言只道:“蜜橘收着,明日给三皇子尝一瓣。金铃先别给他,他今日才得了许多新东西。”

忍冬应下,又小声问:“晚膳可要添什么?”

“陛下要来,自然添。”薛似云翻过一页,“前日尚食局送来的笋干还有吗?炖一盅老鸭汤。姚婕妤闻不得腥,陛下今晚在她那里大约也没用几口热的。”

忍冬抬眼看她。

薛似云没有抬头,“怎么?”

“奴婢只是觉得,娘娘如今连这个也记着。”

薛似云笑了一下,“做贵妃,哪能只记自己爱吃什么。”

李频见来时,天已经暗透。

他从姚婕妤处过来,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香粉气,不浓,却与群玉殿惯用的香不同。

薛似云闻见了,也只让人递热帕子,又吩咐上汤。

李翊还没睡,抱着那册童蒙图坐在榻上,见李频见进来,立刻把书举起来。

“父皇,山。”

李频见脚步停了停,走过去接过那册图。

“今日学山?”

李翊点头,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陶大人写得瘦。”

薛似云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开那一页,果然看见旁边青石板上还留着一点水痕,已经干了,只剩极淡的一层痕迹。

“陶大人教你写的?”

“嗯。”李翊道,“我叫错了。”

李频见抬眼,“叫什么了?”

李翊皱着眉,像知道那是错话,却又不大明白为何不能说。

薛似云开口:“他把陶右丞叫成陶师傅了。小孩子分不清。”

李频见看向她。

薛似云神色平常,像只是说了一件孩子午后摔了茶盏的小事。

李频见把那册童蒙图合上,递还给李翊,“师傅不能乱叫。”

李翊点头,“叫陶大人。”

“嗯。”李频见在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清水,蘸着指尖,在青石板上也写了一个“山”。

他的字与沈从言、陶丹识都不同。

沈从言圆和,陶丹识清瘦,李频见的字却沉,横竖都压得住,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

李翊趴在旁边看得出神,“父皇的山,好重。”

李频见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薛似云也笑,却没有说话。

晚膳摆上来,老鸭汤炖得清,笋干泡得正好,李频见用了一碗,说比姚婕妤那里的粥有味道。

薛似云慢慢夹了一筷青菜,“姚婕妤胃口不好?”

“太医说再看两日。”李频见道,“月份若浅,脉象也未必准。”

宫人听见“再看两日”便都懂了。

薛似云神色未变,“那便叫太医仔细看着。姚婕妤年轻,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难免慌。”

李频见看她,“还是你周全。”

“陛下的子嗣,臣妾自然要周全。”贵妃答道。

他说:“李翊也是。”

薛似云夹菜的手停了一停。

“是。”她道,“三皇子也是。”

李翊早被乳母抱去用小碗喝汤。他今日得了新书,又被父皇夸了会看字,心情极好,喝完一小碗汤,还举着勺子去敲碗边,被乳母连忙按住。

“殿下,不能敲。”

李翊皱眉。

李频见看了,竟笑道:“让他敲一下,只一下。”

李翊得了准许,立刻拿勺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一声。

叮。

声音清脆。

他自己先笑起来。

薛似云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

这一顿晚膳便像寻常一家人的晚膳。若不提姚婕妤那边还未定下来的脉,不提陶丹识送来的童蒙图,不提妆匣深处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倒也真有几分平顺安宁。

饭后,李翊困了,却还撑着不肯走。

他抱着那册图,非要李频见再写一个字。

“写什么?”李频见问。

李翊想了想,指着薛似云,“娘娘。”

他蘸了水,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人”。

“先学这个。”他说。

李翊趴过去看,“人。”

“嗯。”李频见道,“人。”

水痕在石板上清亮地铺开,只有两笔,却很快便开始淡了。

李翊忙问:“怎么留?”

这句话他白日里问过陶丹识。

李频见将手上的水迹擦干,声音不高,“写在心里。”

李翊回头看薛似云,像在确认这话对不对。

薛似云点了点头,“记着吧。”

夜深后,李翊终于被乳母抱走。

殿中安静下来,青石板上的“人”字已经干透,像从未写过。

李频见没有急着回太极殿。

他坐在榻边,看薛似云把那几册童蒙图一一收好。她把陶丹识送来的书放到案左,把沈师傅的玉片放回木匣,又吩咐忍冬把小金铃先收起来,免得李翊明日一睁眼便惦记。

“你如今管得细。”李频见道。

薛似云把木匣合上,“小孩子身边的东西,哪一件不细?”

“姚婕妤若真有孕,宫里又要热闹一阵。”

“那是好事。”

“你真这样想?”

薛似云抬眼,笑了笑,“陛下问得奇怪。臣妾总不能说不是好事。”

李频见看着她。

灯火下,她神色温和,衣袖落在案边,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可李频见知道,她不是没有心思。她只是如今把许多心思,都放到了别处。

他伸手,将她垂在肩前的一缕发拨到耳后。

“今晚朕留在这。”

薛似云道:“臣妾让人备水。”

她要起身,却被李频见拉住了手腕。

“急什么。”

他掌心温热,扣着她腕骨,力道不重,却不让她走。

薛似云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有一点笑意。

“陛下今日不累?”

“累。”

“那还留?”

李频见低头靠近她,“累才留。”

他身上那点别宫香粉气还未完全散去,却已经被群玉殿里的灯火、茶气和她身上的浅香压下去了。

薛似云没有推他,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陛下明日记得早些起,别误了早朝。”

李频见笑了一声,“你如今越发会管朕。”

“陛下若嫌烦,臣妾便不说了。”

“说吧。”他低声道,“朕爱听。”

这话落得太近,薛似云眼睫微微一颤。

窗外春末的风拂过海棠枝,几片花瓣落在廊下,轻得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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