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德十七年的雪, 下到年关都没停。

太液池封了冰,宫道上的积雪扫了又壓,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发哑。到了腊月二十三, 太極殿忽然传诏——改元。

新年号定为“佑和”。

诏书送进六宫时,宫人们先是愣了愣, 随后才想起来跪下谢恩。天德这个年号用了太久,久到许多人提起从前的事,都要从天德几年来算:先皇后和大皇子是在天德年间去的, 江家、董家是在天德年间倒的, 敬妃是在天德年间幽禁的,陶太傅也是在天德年间闭的眼。如今忽然改元,像有人把一卷写满旧事的册子合上,另铺了一张新纸。

除夕前后,宫里忙得厉害。

尚衣局连夜换宫牌,尚仪局重修祭礼册页, 尚寝局往各宫送新历。群玉殿的宫牌换得最早, 忍冬捧着新制年历进来时,外头雪粒还贴着她肩头, 她一面让小宫女替她掸雪, 一面壓低声音道:“娘娘,是真的改了。”

薛似雲坐在窗邊,手里拿着一卷尚书房送来的课录。

那是李翊近几个月的功课。

上头不止记了尚书房的经义、骑射与策论,还有太極殿旁听的日期。哪一日听了河道,哪一日抄了中书旧议,哪一日陶丹識留他看盐课旧簿,甚至李翊在殿上问过什么话,都有人一笔一笔写下来。

这些东西, 从前是不该送进后宫的。

如今却顺理成章地送进了群玉殿。

忍冬把年历搁在案上,悄悄看了一眼。最后一页有陶丹識的批语,字迹清瘦,收笔極緊:“三皇子敏于听,慎于言。然近来越能自问,不可只拘章句。”

薛似雲把那一页看了许久。

灯影落在她眼下,衬得那一点倦色很浅。她这些年仍旧好看,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笑起来也没有那么快了。许多事到了她手里,像落进温水,不响,却慢慢沉下去。

“伴读的名单送来了?”她问。

忍冬忙从旁邊取来一册名帖,“尚书房拟了六人,说等改元后随三皇子一道入读。”

薛似雲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谁家子弟年纪相当,谁父兄在禦史台,谁与杜家有姻亲,谁虽出身不显却读书稳当,她都不快不慢地看过去。翻到第三张时,她的指尖停了停。

忍冬认得那张帖子,小声道:“娘娘,这是兵部沈家的孩子。沈家近来同杜家走得近。”

薛似雲没有立刻答。

窗外雪扑在窗纸上,細細一层,像有人拿手心轻轻覆住了窗。

她把那张帖子抽出来,折好,壓到案邊,“那就不放在李翊身邊。”

薛似云又翻了两页,将另一个禦史台给事的幼子也抽了出来,“这个也不要。嘴太快,家里又爱递话。”

“尚书房那边若问起来……”

“就说三皇子近来策论重,不宜伴读太杂。换两个性情静些的。”

忍冬应下,转身去收帖子时,心里却微微发緊。她发现,贵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只是在看后宫的人了。

贵妃开始看前朝了。

看谁能靠近李翊,谁不能靠近;谁说话轻浮,谁背后牵着旁人的手;谁今日只是伴读,来日却可能成为什么人的口舌。

这些事,她做得極安静。

安静到旁人未必能立刻察觉。

腊月二十八,六宫赴兴庆宫听岁末戲。

雪停了一日,宫道上的冰却更滑。宫人们提前铺了毡,灯火一路从长阶点到殿门口。

姚采女自然不在,西掖偏院那边像早被人忘了。三公主李欣养在郑婕妤身边,小姑娘已经三岁,穿一身小红袄,被郑婕妤牵着,走一步便要回头看一眼。

李衡也来了。

九岁的孩子,眉眼越来越沉静。杜心如替他穿得并不出挑,只一身浅蓝小袍,腰间压着一枚温玉。旁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多半坐不住,他却安安静静坐在德妃身侧,手边放着一册书,听戲听得不大认真,倒把书页翻了两回。

三公主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去奶声奶气叫了声:“四哥哥。”

李衡放下书,把桌上的糖糕推过去一点。

三公主拿了一块,回头看郑婕妤。郑婕妤笑着点了头,她才小口小口吃起来。

杜心如远远看见,眉心却轻轻一蹙。

她如今越来越怕李衡显眼,偏偏孩子长大了,不是她想藏便能藏住。

贵妃坐在上首,瞧见这一幕,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戲台上正唱到忠臣夜谏,锣鼓声不算响,句子倒清楚。殿内众人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更多的目光仍在席间来回。

贵妃、德妃、三皇子、四皇子、郑婕妤和三公主,甚至还有不受重视的二公主和刘宝林。每个人坐在哪里,谁先举杯,谁同谁说话,都是这宫里最有人爱看的戏。

中途,三公主困了,郑婕妤抱她去偏殿歇息。李衡也跟着乳母出去换热茶。

不多时,偏廊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戏台上的人还在唱,殿内多数人都没有察觉。

忍冬却很快从偏廊回来,俯身在贵妃耳边说了几句。

贵妃手里的茶盖轻轻碰到盏沿,一声很细。她抬眼时,正好看见德妃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隔着半殿灯火相触,德妃的脸色已经变了。

几个宫女躲在偏廊后头说话,原本只是闲聊,不知怎么提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

“如今谁不知道,陶相日日带着三皇子。”

“那又如何,到底不是贵妃亲生的。”

“可陛下喜欢他呀。”

“喜欢有什么用。四皇子才是德妃亲自养大的,又有杜家……”

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

忍冬站在那里,没有发作,只看了她们一眼。

那几个宫女便跪下了。

贵妃没有离席,也没有叫人把她们拖进殿中,她只是对忍冬道:“让人记下,戏散以后再说。”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值得扰了戏兴的小事。

可杜心如听见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这一场戏到底没唱完。

散席时,雪又落起来。众人照旧向皇帝与贵妃行礼,贵妃起身时,还同郑婕妤说了两句话,问三公主夜里还怕不怕黑。郑婕妤忙答,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遇雷雨还会哭。

贵妃听罢,点了点头,“孩子小,慢慢养。”

她说话时,杜心如就在不远處。那一句“慢慢养”落到耳朵里,像一根细针。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几年前,姚氏被迁去西掖偏院时,也是这样一个夏末。

贵妃没有大声,没有怒斥,只是把一个受宠的昭仪从册页里抹了下去。

如今这一回,竟像又来了。

回到承香殿后,杜心如才知道,原先在外头最爱传闲话的那个嬷嬷被调走了。

不是打,不是罚,调去司苑局看冬花。

那地方冷清,活不算重,却再也回不到各宫近前。她一走,承香殿几个爱往外递话的小宫女也一并被换掉。尚书房那边,李衡原定来年入读时一名伴读也被撤下,理由写得规矩:“课业不合。”

绿鱼捧着那张回文,脸色发白,“娘娘,这是不是……”

杜心如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雪色,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炭火烧得旺,窗纸却仍透着一点寒。李衡方才已经睡下了,临睡前还问她,今日戏里那个忠臣为什么非要死谏。杜心如没有答出来,只说明日再同他说。

如今她却想,孩子长到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再拿“明日再说”应付了。

绿鱼低声道:“要不要去群玉殿解释?”

杜心如把那张回文折起来。

“不必。”

“可贵妃娘娘……”

“她不是要我解释。”杜心如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叫我看清楚。”

杜心如闭了闭眼。

看清楚这座宫里,李衡已经不只是她怀里的孩子。

看清楚只要杜家还在前朝,四皇子便永远会被人拿出来同三皇子比。

看清楚薛似云如已经能在不出声的时候,把她身边的人换掉,把李衡的路收窄。

过了许久,杜心如才道:“以后承香殿的人,嘴再不干净,不必等群玉殿动手,我先拔了舌头。”

绿鱼一颤,低声应是。

杜心如却知道,狠话容易说。真正难的是,她已经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她不争,李衡也会被推出来。

她争,李衡更会被推出来。

这才是宫里最可怕的地方,你抱着孩子躲在暗處,仍会有人替你点灯。

而太极殿那边,也并不平静。

改元之后,李翊正式开始跟着陶丹識听政。中书省递进来的旧议、河道图、盐课簿册,甚至地方州府的灾情折子,都开始往他案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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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正议改元后第一批河道盐课并核。

户部主事上折,说旧码头三處多年未迁,牵连沿岸州府盐课亏空。禦史台一名老臣立刻出列,说三皇子年少,听政尚可,不宜过早接触钱粮旧弊,以免扰了皇子读书清明之心。

话说得极圆,连“为三皇子好”这层意思都垫得妥当。

李翊坐在东侧小案后,手指压着案边,没有出声。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他今日穿着深色官袍,袖口收得很整。等那禦史说完,才慢慢出列,“刘御史所言,自然是好意。”

他一开口,殿里便静了些,“只是臣前日整理河道旧簿时,倒想起三皇子曾问过一句话。”

李频见坐在上首,垂眼翻着折子,没有出声。

陶丹识继续道:“三皇子问,若河道一直不修,旧码头是否便能一直收钱。臣原也只当童言。后来查三處旧码头,十年未迁,河道改线折子却年年留中,沿岸盐课亏空,也年年请补。”

他停了停。

“臣以为,问话之人年少,未必便问错了。朝廷若因问话的人年少,便连所问之事也一并放过,恐怕不妥。”

这句话落得很平,可满殿都听明白了。

陶丹识不是在夸三皇子聪慧,他是在把李翊的一句话,放进朝堂议事里。

那名刘御史脸色有些难看,却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陶丹识手中真有旧簿。

因为三处旧码头也真有亏空。

更因为皇帝没有让他住口。

皇帝这才抬眼,看了陶丹识一眼,又看向李翊。

李翊低着头,像在看案上的图,耳根却微微红了。

他还太年轻,不懂这一刻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陶丹识在朝上提了他的话。

他的一句话,被朝臣们听见了。被户部、御史台、中书省听见了。这比父皇夸他一句“坐得住”,更叫人心里发热。

陶丹识退回原位,他没有看李翊,只在袖中慢慢收紧了手指。

太极殿里的灯火明明很亮,他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陶府的书房。那时薛似云坐在窗下,学着看账册。她烦得厉害,却还要装作看得懂。被他点破后,她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那时他也曾想过,他手里扶起来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如今,他又站在了另一个孩子身后。

父亲已经死了。

可陶家那只手,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收回去。

议事散后,众臣从长阶退下。

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御史台那名刘御史走到阶下时,忍不住看了李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旁边有人低声笑道:“三皇子这一问,倒问出三处旧亏。”

“陶相教得好。”

“陶相如今,把三皇子看得紧呢。”

声音不高,但传得远。

李翊听见了,却没有完全听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耳根更热。他转头去看陶丹识,陶丹识却没有笑,只低声道:“殿下,回去之后,把今日议事记下来。”

李翊点头,“是。”

太极殿高阶上,李频见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刘恩学立在身后,低声道:“陛下,雪大了。”

李频见没有动,他看着长阶下的人。

李翊已经有了少年模样。陶丹识立在他身后半步,朝臣们说话时,目光会下意识先掠过陶丹识,再落到三皇子身上。

像许多年前。

陶太傅站在自己身后时,也是这样。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宫女生的孩子。

人人看他时,先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陶太傅。

雪落在长阶上,很快被人踩成湿痕。

李频见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他真敢。”

皇帝转身回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案上已经摆了几样新送来的册子:尚书房伴读名册,改元后河道盐课并核折录,另有宗正寺呈上来的皇子封地旧册。

刘恩学见皇帝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册上,心里微微一跳。

李频见先拿起伴读名册,翻到一半,手停了。有两张原先拟入尚书房的帖子被换掉了。一个是兵部沈家的,一个是御史台陈家的。

他问:“群玉殿那边动的?”

刘恩学低头,“臣只听说,贵妃娘娘近日看过伴读名单。”

李频见把册子合上,又拿起河道盐课折录。

陶丹识的奏议写得清楚。

其中一段,明明白白记着“三皇子所问”。

再往下翻,户部已经按这句话所牵,重新清查三处旧码头。

皇帝看了一会儿,神色仍旧平静。

最后,他把宗正寺那册皇子封地旧册拿起来。

册子很厚。

大皇子李敦早夭,二皇子未存,三皇子李翊在京,四皇子李衡尚未出封。旧制里,皇子出封多在成年之后,可也不是没有提前离京的先例。

他翻到四皇子那一页,李衡的名字写得很端正。

李频见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没有说话。

刘恩学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李频见才慢慢合上册子。

“先收着。”

刘恩学低声应是。

“别叫群玉殿知道。”

刘恩学心头又是一紧。

“是。”

窗外雪仍下着。

太极殿的灯照在案上,那三册东西静静叠在一处。伴读名册在上,河道折录在中,封地旧册在下。

纸页安静得很,却像三条线,已经悄悄搭到了一起。

这一夜,薛似云并不知道太极殿里翻出了什么册子。

她只知道李翊回来得很晚。

少年进群玉殿时,肩头带着雪,眼里却有藏不住的亮,“娘娘。”

薛似云坐在灯下,抬头看他,“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李翊把斗篷解下,忍冬忙接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今日朝上议旧码头,陶大人提了我问过的话。”

薛似云正在拨灯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呢?”

“父皇没说我错。”李翊说完,像怕自己显得太得意,又把声音压了压,“户部要重新查三处旧码头。”

薛似云看着他,那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怕。

她最终只是笑了笑,“那你今日的话,就要记清楚。被朝堂听见的话,不能像在群玉殿里说话一样,说过便算。”

李翊点头,“陶大人也是这样说的。”

又是陶丹识,薛似云垂下眼。窗外雪打在琉璃灯罩上,一点一点化成水痕。

过了一会儿,她问:“饿不饿?”

李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饿。”

“忍冬,叫小厨房把鱼羹热一热。”

忍冬应了声,很快出去。

李翊坐在她身边,仍有些兴奋,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敲着膝头。薛似云看见了,伸手按住,“稳些。”

李翊抬眼看她。

薛似云道:“越高兴,越要稳。”

少年点了点头,可眼底的光仍旧没有收住。

薛似云看着那点光,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宫里所有人都爱往高处走。

因为被看见的那一瞬,实在太容易让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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