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天德十七年秋, 李翊十岁。

这一年的秋来得很早。

九月未尽,太液池邊的芦叶便已经泛黄。宮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风一吹, 金叶贴着青砖滚远,像碎金被人輕輕推散。

李翊如今已不再住西偏殿。

去年开春, 他搬去了皇子所。群玉殿里原先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也慢慢挪空了。小案、小书架、练字时用过的旧青石板,还有小时候挂在窗邊的小风铃, 都被乳母和宮人一件件收走。

薛似云第一次去皇子所看他时, 殿里空得厉害。

她站在西偏殿门口,看了很久。

忍冬在旁邊輕声道:“娘娘,三皇子如今长大了。”

是啊。

长大了。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夜夜睡在群玉殿。皇子要读书,要学骑射,要进太極殿听政, 还要学着认识朝臣和规矩。

李翊自己却并不觉得。

搬去皇子所那日, 他只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回头问薛似云:“娘娘以后还让我回来吃饭吗?”

薛似云当时笑了, “怎么, 皇子所短你一口饭了?”

“那邊的鱼蒸得老。”他皱眉,“不如群玉殿。”

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领,“想回来便回来。”

于是李翊果然常回来。

只是回来时,已不像从前那样跑着进门。他开始知道先向貴妃行礼,也知道身后要跟着人。皇子所的小内侍替他抱书,伴读跟在后头,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走进群玉殿时,连忍冬都有一瞬恍惚。

那个抱着书袋、写坏字便偷偷藏纸的小孩子, 忽然就抽高了。

李翊自己倒不觉得。

这一日午后,他从尚书房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抄完的課业。人刚进群玉殿,便把外袍往旁边一丢,坐下便叫:“娘娘,渴。”

忍冬笑着把凉好的梨汤递过去,“殿下如今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李翊喝了一口梨汤,“我本来也没老。”

薛似云坐在窗边翻賬册,闻言抬头看他。

十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

他不像李频见。

也不像宋氏。

有时候薛似云看着他,会忽然想起江晴岚。不是眉眼像,而是那种安靜看人的神情,偶尔会像極了。

“今日又抄什么?”

李翊把卷子往案上一摊,“《明德政要》。”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规矩。卷子边角平平整整,没有半分折痕。沈从言这些年把他教得極穩,字未必最好,规矩却已经养进骨头里了。

薛似云扫了一眼,“沈师傅让你抄的?”

“不是。”李翊拿起梨汤,又喝了一口,“今日換了师傅。”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下,“換了谁?”

李翊抬头,“陶大人。”

殿里安靜了一瞬。

薛似云只是把賬册合上,“太極殿定下来的?”

“嗯。”李翊点头,“父皇说,沈师傅年纪大了,往后还是教我读经。政务和策论,由陶大人教。”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十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換师傅”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陶丹识很会讲东西。前些年他听陶丹识说河西水路、户部盐引、地方粮仓时,总觉得像听故事。如今终于能正正经经跟着学,自然高兴。

可薛似云知道,这不只是“换师傅”。

这一年,陶丹识在前朝的位置,也终于彻底穩下来。

陶太傅死后,朝中原有人等着看陶家散。可董家倒后空出来的位置太多,御史台、户部、三司、河道、盐引,处处都要有人填。杜家拿了御史台,陆家的人散进都水监和户部书办,而真正能把这些线拢到一起的人,最后还是落到了陶丹识手里。

他仍是右丞。

可如今朝里再没人敢把这个“右丞”只当作陶家的旧荫。

三司的钱粮清核要过他的手,河道旧档要过他的手,连地方州府递进京中的盐課簿册,也要先送到他案前。

陶太傅死后留下的那些旧门生,也渐渐重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叫他“陶相”。

他起初不应,后来旁人叫得多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纠正。

这些年,他从河西旧账里爬出来,又踩着董家的尸骨往上走。走到今日,身上的血气和纸墨味早就混在一起,再分不开。

而李频见,也终于把皇子的课业交到了他手里。

沈从言教李翊读书,是教他字句、规矩、分寸。

陶丹识却不一样,他开始教李翊怎么看折子。

不是怎么看字,是怎么看“人”。

哪个御史说话太满,哪个州府递上来的灾情故意哭穷,哪个河道图改过水线,哪一句“请陛下圣裁”是真不敢裁,哪一句又是假装不敢裁。

这些东西,沈从言不会教,只有真正站在中枢里的人,才会这样教一个皇子。

“陶大人今日还夸我字稳。”李翊道。

薛似云看着他,“他怎么夸的?”

“他说,我写字像父皇。”李翊低头翻自己的卷子。“他说我下笔穩,不飘。”

薛似云心口輕轻一沉,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翊这些年跟着沈从言,字里一直有些温和圆转的旧气。可近两年,他进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临的帖也慢慢换了。李频见的字沉,横竖压得住,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

李翊如今的字,已经开始像他了。

而陶丹识,竟也看得出来。

薛似云低声道:“你喜欢陶大人教你?”

“喜欢。”李翊答得很快,“他讲得清楚。”

“比沈师傅还清楚?”

李翊想了想。

“沈师傅像水。”他说,“陶大人像刀。”

薛似云没笑。十岁的孩子,已经会这样形容人了。

李翊又低头翻卷子。

“陶大人今日给我看了一张旧河道图。”

“嗯?”

“他说,水看着软,其实最会改路。今日从这里走,明日便能从那里走。人若只会堵,不会引,迟早要被水冲垮。”

李翊说着,自己也觉得有趣,抬头道:“娘娘,你说他是不是在骂御史台那些人?”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你胆子大了,师傅的话也敢拿来乱猜。”

李翊低头,嘴上却还带着笑,“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窗外风吹过,银杏叶落了一片,轻轻贴在窗纸上。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意识到,李翊已经开始被真正带进朝局里了。

从前他读书,是皇子读书。

如今陶丹识开始教他,便不只是读书了。

那是把一个皇子往前推,而皇帝准了。

傍晚时,皇帝来了群玉殿。

他近来来得不算勤。姚氏被废后,后宫安静了一阵,新进宫的冯才人却又有了身孕。太医说这一胎脉象稳,李频见这些日子多往她宫里去。

群玉殿里的人嘴上不提,心里却都明白。

皇帝的孩子,还会继续生。

李翊今日却没像小时候那样,一听见父皇来了便先跑出去。他仍坐在案前抄书,只是起身行礼时,比从前更稳。

“父皇。”

李频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今日怎么没跑?”

李翊认真道:“我十岁了。”

李频见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声,“十岁便不跑了?”

“伴读说,皇子要稳重。”

“那你稳重给谁看?”

李翊答不上来。

薛似云坐在旁边,唇边也带了一点笑。

李频见走过去,看了看他案上的課业。

“陶丹识今日教你了?”

“嗯。”

“学了什么?”

“河道。”

皇帝翻看他的作业,上头除了课业,还夹着一张李翊自己画的河道图。线歪歪扭扭,水流却画得很认真。旁边还写了一句:“堵不如引。”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陶丹识把自己的东西教给你了。”

李翊抬头,“什么东西?”

“他的手段。”

李翊没听懂。

薛似云却听懂了。

陶丹识这些年,从河西旧账、御史台、三司里一路走回来,最擅长的便不是硬撞,而是借势引流。水往哪里走,他便先替它挖好道。

他如今教李翊的,也不只是河道。

李频见把卷子放回去,转头看向薛似云,“你放不放心?”

薛似云正在给李翊剥一只蜜橘,“陛下准的师傅,臣妾有什么不放心。”

李频见看着她,点点头,“貴妃又搪塞朕。”

薛似云把剥好的蜜橘递给李翊,“臣妾说错了?”

殿外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暮色慢慢压下来,群玉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李翊低头吃橘子,吃得很认真,像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李频见忽然道:“陶丹识今日同朕说,你很像朕。”

李翊一怔,“哪里像?”

“字像。”李频见道,“脾气也像。”

李翊下意识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垂着眼,轻声道:“陛下年轻时,也这样气人?”

李频见笑出声,“比他更气人。”

李翊立刻不服,“我没有气人。”

“你没有?”李频见看着他,“前日是谁把伴读气哭了?”

李翊耳根一红。

“他先说我字丑。”

“所以你做了什么?”

李翊低下头,“我把他的字全改了。”

薛似云终于忍不住笑了。

李频见也笑。

笑过之后,他看着李翊,眼神却慢慢深了一点。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像他了。

不是模样。

是那种不肯吃亏、不肯低头,别人刺他一句,他便一定要还回去的劲儿。

这种东西,若放在寻常孩子身上,只是脾气。可放在皇子身上,便会慢慢长成别的。

李频见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沉意。

薛似云看见了,她低头替李翊把橘瓣上的白丝撕干净,像什么都没察觉。

天德十七年冬,太极殿第一次传三皇子旁听。

消息送到皇子所时,李翊正在练骑射。

冬日风硬,校场上的草叶都结了霜。李翊穿着窄袖骑装,弓还未完全拉满,箭便先偏了,擦着箭靶边缘飞出去,钉进后头木栏。

李翊抿了抿嘴,正要重新拿弓,皇子所的小内侍便匆匆跑进校场,在边上跪下。

“殿下,太极殿传话,说陛下今日让您过去听政。”

李翊怔了一下,风从校场卷过去,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一晃。

十岁的皇子,还没有真正进过太极殿议政。

他会去请安,会在殿外候着,也会被李频见叫进去问几句功课。可“听政”不一样。

那意味着,皇帝允许他开始坐在旁边,听朝臣说话了。

武师低下头,“恭喜殿下。”

李翊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他把弓慢慢放回架上,问:“陶大人今日也在?”

小内侍忙道:“在。奴婢来前,陶大人已经进太极殿了。”

李翊这才点头,“更衣。”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

群玉殿那边,是忍冬先知道的消息。

她正在替薛似云挑新送来的冬炭。银霜炭烧起来没烟,贵且暖。内侍省如今送群玉殿的份例还是最好的,连炭块大小都挑得齐整。

忍冬听完传话,眼睛一下亮了,“娘娘,三皇子今日要进太极殿听政了!”

薛似云正在看尚书房送来的课录,闻言,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陛下亲口准的?”

“是。”忍冬笑得压不住,“听说是今日御史台和户部议河道旧款,陛下忽然开的口。”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冬光淡白,照在案头,像一层冷霜。

她慢慢把课录合上,“把我前几日叫尚衣局改的那件青狐领斗篷送去皇子所。”她顿了顿,又道,“再送一双新的鹿皮靴。太极殿地冷,他脚底怕寒。”

忍冬应下,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娘娘不高兴?”

薛似云笑了笑,“我为什么不高兴?”

“奴婢只是觉得,殿下长得太快了。”

这话落下,贵妃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边那盏已经凉掉的茶。

“是啊。”她轻声道,“太快了。”

午后,李翊第一次坐到了太极殿东侧的小案后。

案不大,比寻常朝臣的位置略低一些,摆着纸笔,却没有折子。他穿着月白圆领袍,外头罩一件青狐领斗篷,坐下时,手指还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太极殿里很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压着声气说话的静。

御史台的人跪在下头回话,户部递上来的河道簿册堆了半案。李频见坐在上首,没有急着开口,只翻着其中一本账册。

李翊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太极殿,他忽然发现,这里和自己从前想的不一样。

不是金碧辉煌,也不热闹,反而很冷。

炭火烧着,殿里却总有一股纸墨和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朝臣说话时,没有人真正抬头看皇帝,连咳嗽都压着。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太极殿。

那时他还小,被乳母抱着,趴在薛似云肩头睡着了。后来醒来时,殿里灯火很亮,李频见正在批折子,刘恩学站在旁边掌灯。

他那时觉得父皇离自己很远。

如今坐得近了,反而更远。

“殿下。”一道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翊抬头,陶丹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河道旧册。

“陛下问您,这一段看懂了吗?”

李翊低头看案上的图。

河道弯弯曲曲,他其实只看懂一半。可他知道,太极殿里不能随口乱答。

“儿臣只看懂了旧河道改线。”他说,“后头关于盐船改道,还不大明白。”

李频见抬起眼。

那一瞬,李翊忽然有些紧张。

可李频见没有斥他,只淡淡道:“不懂便问。”

李翊低头,“是。”

陶丹识将那本册子翻开,指给他看,“河道改线后,旧盐船走不了原路,便要换码头。码头一换,沿岸州府收的钱也会变。”

李翊皱眉,“所以有人不愿改?”

“自然不愿。”陶丹识声音不高,“水一改,银子便跟着改。”

李翊盯着那张河道图,忽然道:“那若有人故意不修河道呢?”

御史台的人下意识抬头。

李翊却还盯着那图,像只是顺着想下去,“若河一直坏着,旧码头便一直能收钱。河冲了田,也不是冲他们自己的田。”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是不是?”

太极殿里没人说话。

陶丹识看着他,眼神慢慢深了。

李频见也在看他。

十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真正老辣的话。可他已经开始会顺着账册往后想,开始知道“水”和“钱”是连在一起的。

这不是沈从言能教出来的东西。

陶丹识缓缓道:“殿下说得不错。”

李翊抬头,“真的?”

“真的。”

李翊眼睛亮了一点。

那一点亮意落在陶丹识眼里,像火星落进深井。

很多年前,他在薛似云脸上,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个被改名换姓、硬生生从教坊里逃出来的小姑娘。她站在陶府廊下,问他:“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死在宫里?”

那时他没有答。

如今很多年过去,他却忽然在李翊脸上,看见了同样的眼睛。

太极殿的议事一直持续到申时。

李翊坐得背都僵了,却始终没有乱动。他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御史台、户部、中书省,那些朝臣的目光偶尔会轻轻落到他身上。

像在看一个孩子,又不像只是在看一个孩子。

散朝时,李频见先起身。

朝臣行礼退下,陶丹识也准备退出去,李频见却忽然开口:“陶卿留下。”

殿门慢慢合上。

李翊还坐在小案后,手边放着那张河道图。

李频见看了他一眼,“今日坐得住,还挺像回事。”

李翊忙起身,“儿臣不敢乱动。”

“朕没说你不敢。”李频见走下玉阶,“朕是说,你忍得住。”

李翊不知这算不算夸,便没有接话。

李频见转头看向陶丹识,“今日教得如何?”

陶丹识拱手,“三皇子聪慧。”

李频见笑了一声,“你们都爱这样夸他。”

陶丹识抬起头,看见皇帝站在太极殿高处,目光落在李翊身上,很深,也很远。

那不像一个父亲在看儿子。

更像一个皇帝,在看未来。

作者有话说: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我狂狂狂写,你们默默默看吗……

说真的,我还有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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