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佑和三年秋, 宮里又落桂花。

群玉殿前那两株桂树长得慢,前些年开花总稀疏,今年却不知怎的, 枝叶间壓出许多碎金似的小花。夜里风一过,香气先到, 花才簌簌落下来,沾在青砖缝里,被宮人清早拿竹帚一点一点扫进簸箕。

李翊已经十三岁。

十三岁的皇子, 身量抽得很快, 肩背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薄劲。眉眼还未完全长开,神情却比同龄人沉靜许多。他如今来群玉殿,仍旧规矩,却不似从前那样亲近。

他会行礼,会问安,会说今日太極殿议了什么, 陶右丞讓他看了哪一份旧档。若留下用膳, 他也吃得安靜。薛似云夹鱼肉给他,他低声谢过, 吃完, 再将碗箸放回原处。

忍冬看得難受。

有一次送李翊出殿后,她在廊下偷偷抹眼睛。薛似云瞧见了,问她:“好好的,哭什么?”

忍冬低头道:“奴婢只是覺得,殿下如今太客气了。”

薛似云那时正坐在窗边剥桂花。小小的花落在白瓷碟里,香气輕而苦。她听完,只把指尖那点花末拨开。

“长大了,自然知道礼数。”

可礼数太周全, 本身就是一种疏远。

她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这一日午后,李翊去了内侍省后头的文书房。

文书房在一处小院里,墙边长着几株老竹。入秋后,竹叶有些发黄,风一吹,沙沙响得像旧纸翻动。

陈礼正在誊录旧档。

听见门外小内侍低声道“三皇子到”,他手中笔尖一停,墨便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他起身行礼,“臣见过三皇子。”

李翊没有叫他起来,只将袖中一页薄纸放到案上。

纸上是他誊下来的旧录残页。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宋氏暴疾,皇子暂养江氏宮中。”

后头几行,被淡淡墨色圈过。

陈礼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李翊道:“我查了三份旧录。一份写宋氏暴疾,一份写宋氏病故,还有一份只写我迁养江氏宮中,不写她怎么死。”

陈礼伏着,没有说话。

“我又查了那一夜的内侍省值宿册。”李翊看着他,“宋氏死前一夜,你在她宫里。”

屋外竹叶輕响。

李翊问:“她是不是病死的?”

许久,陈礼道:“不是。”

李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早已猜到,可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谁杀的?”

陈礼额头伏得更低,“是臣。”

屋里靜得厉害。

李翊看着他,像忽然不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

陈礼没有答。

李翊低声道:“你杀了我的生母,却告诉我不能问为什么?”

陈礼喉间輕輕一动,“臣有罪。”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陈礼闭了闭眼,“殿下现在听不得。”

李翊笑了一声,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快,“又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壓得很稳,“陶大人不说,娘娘不说,你也不说。你们都覺得我听不得。”

陈礼没有抬头。

李翊问:“江氏知道吗?她知道宋氏不是病死,也知道是你杀的吗?”

陈礼声音哑得厉害,“江娘娘待殿下是真心的。”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

“知道。”

李翊的呼吸轻了一瞬。

他转开眼,看向屋里那些旧柜。柜门上贴着年份和名目,像每一扇门后头都藏着一段不肯明说的旧事。

“那贵妃呢?”李翊慢慢转回头,“她知道什么?”

陈礼伏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被竹声盖住,“贵妃娘娘不知道宋氏之死的细节。”

细节,李翊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懂了。

贵妃未必知道宋氏怎么死,可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干净。

她知道不止一个名字。

她知道宋氏,知道江氏,知道陈礼身上有旧事。

而她当年告诉他——你的母亲,是江氏。

那句话不是全假的,可也不是全真的。正因如此,才叫人更難受。

李翊低声问:“江氏怎么死的?”

“她也是病死的吗?”他追问。

陈礼没有答。

李翊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看来也不是。”

陈礼重新伏下去,“殿下若要恨,就恨臣。”

“你揽下来也没用。”

“没用也得揽。”陈礼声音发哑,“臣这条命,本来就是该死没死。”

李翊已经听够了。

罪、忍、不能说、还不到时候。

这些大人的话,像一层一层旧灰,壓在他十三年的人生上。如今他终于伸手去拨,底下却全是血。

陈礼忽然道:“江娘娘走之前,只求过一件事。”

李翊停住,“她求什么?”

“她说不要把这些旧恨带到殿下身边。”陈礼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想讓殿下干净些。”

干净些。

李翊怔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道:“所以你们一起瞒我。”

陈礼没有辩,“是。”

李翊把案上的旧录残页拿起来,重新折好,“我会查清楚。”

“等殿下把事都查清楚。”陈礼声音很低,“等殿下能分清,谁是害你的人,谁是救你的人,谁又是……既救过你,也害过你的人。”

李翊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文书房时,外头日光刺眼。

谷雨忙替他撑伞,他抬手止住。

少年站在廊下,眼睛被白亮的秋光刺得微微发疼。

原来真相不是一把刀,是一地碎瓷。每拾起一片,手上都要多一道口子。

从那日以后,李翊明显浮躁起来。

浮躁不是吵闹。

他不摔书,不斥人,也不在群玉殿里说难听的话。可他坐不住了。

沈师傅讲经义时,他会忽然望向窗外。陶丹识讓他看折子,他能看完,却会在末尾写下一句锋利得过头的话。骑射课上,他一连三箭射偏,第四箭却用力过猛,箭尖直直穿过靶心,钉进了后头木架。

武师看着那支箭,半晌没说话。

李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震得发麻,红了一道。他没有喊疼,只说:“再来。”

到了太極殿旁听时,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稳。

御史台议一桩地方官匿災的事,户部说还需查证。李翊坐在东側小案后,忽然开口问:“查证要多久?”

户部主事伏身道:“回殿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李翊道:“災民等得了月余吗?”

这话太直,直得不像一个皇子该在太極殿说的话。

陶丹识站在一旁,眉心微微一蹙。

李频见坐在上首,倒没有立刻斥他,只垂眼看着手中折子。

户部主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道:“朝廷行事,总要核实。”

李翊还想说话。

陶丹识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很低,李翊手指在案边一紧,终于忍住。

太極殿散后,陶丹识没有立刻走。

他把李翊带到中书側殿。

案上还堆着未收的折子,窗边光线很淡。宫人送来茶,陶丹识没有叫李翊坐,只讓他站着。

李翊也不坐。

少年衣袖垂在身側,脸上还留着方才壓下去的火气。

陶丹识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殿下今日急了。”

李翊没有接茶,“他说月余。人饿一个月,会死。”

陶丹识看着他,“确实会。”

“那为何还要等?”

“因为折子里也会骗人。”陶丹识道,“有些地方是真的灾,有些地方是借灾要钱,有些地方是官员怕担责,把小灾写成大灾。殿下只看见等一个月会死人,可若不查清楚,钱落不到该落的人手里,也会死人。”

李翊盯着他。

陶丹识把茶盏搁到案上,“急,不是不对。只是急的时候,更要知道刀往哪里落。殿下今日若再多问一句,户部主事便会把责任推给州府;州府再推给县令;最后死的,未必是该死的人。”

李翊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那谁该死?”

陶丹识眼神一凝,这句话不是孩子话了,也不是普通皇子问政该问的话。

他看着李翊,“殿下今日不宜再听折子,先回皇子所歇一歇。”

“陶大人也覺得我听不得?”李翊反问。

陶丹识心口微微一沉,李翊这句话,显然不只是在说折子。

他问的是文书房那些事。

陶丹识没有立刻答。

李翊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李翊。”

陶丹识第一次没有称他“殿下”。

少年脚步顿住。

中书侧殿里很静。外头秋光淡淡地铺进来,照在一卷卷未收的折子上。陶丹识站在案旁,手指压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你可以怨陈礼,可以怨我,可以怨宫里所有不肯说实话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但你不该这样对贵妃娘娘。”

李翊慢慢回过头,“陶大人知道她瞒了我。”

“我知道。”

“那你还替她说话?”

“正因为我知道,才要说。”陶丹识看着他,眼神比往日更沉,“殿下以为,瞒你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好过些,是不是?”

李翊没有答。

陶丹识道:“有些人瞒,是为了遮罪;有些人瞒,是为了拖延;有些人瞒,是因为她知道,只要话一说出口,你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李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我本来就回不到从前。”

“你是回不到。”陶丹识道,“可贵妃这些年一直想让你多留一日是一日。”

李翊眼底有了怒意,“你们都喜欢替别人决定。江氏想让我干净些,娘娘想让我晚些知道,陶大人也覺得我不该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们手里养着的一张白纸。”

“殿下当然不是。”陶丹识道,“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终于知道纸上有污,就把替你挡过雨的人一并恨了。”

李翊的呼吸重了一瞬。

陶丹识向前走了一步,“你问宋氏,问江氏,问陈礼,这些都没有错。你要查,没人拦得住,也不该拦。可你这些日子用课业代替请安,对贵妃娘娘客气得像对外臣。你觉得那是克制,是守礼,是不愿被她再哄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一些,“可在我看来,这是伤人。”

李翊的脸色白了白。

陶丹识没有停,“她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你的生母,也没有拿着这件事向你讨过什么。她养你这些年,夜里守着你发热,替你挡姚氏的闲话,替你挑伴读,替你从一个没人多看一眼的孩子,把路铺到太极殿边上。”

李翊抬头看他,“她替我铺路,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

这句话一出来,陶丹识静了。少年人的话,已经有刀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多伤人。或者说,他知道,却仍说了。

陶丹识慢慢道:“你开始这样想她了。”

李翊没有说话。

陶丹识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失望。

“殿下,怀疑一个人很容易。尤其当你知道她瞒过你以后,你会觉得她过去每一分好,都有别的用意。她替你夹的菜、替你挑的衣裳、为你换掉的宫人、为你挡下的风声,在你眼里都会变成她要留住你的手段。”

李翊的喉间轻轻一动。

陶丹识道:“若真走到那一步,你会很像陛下。”

李翊猛地抬眼,“陶大人这是在说父皇吗?!”

“不是。”陶丹识看着他,“是在提醒你。”

中书侧殿外,风吹动帘角。

陶丹识的声音沉下来。

“你父皇也很会这样看人。谁对他好,他要先想这好处背后是什么;谁扶他一把,他要想这只手将来会不会抓住他的袍角;谁爱他,他也要掂一掂,这爱是不是有价。你若如今便这样看贵妃娘娘,日后你学会的,不是查真相,是疑心所有真心。”

这句话落得太重,重到李翊眼底的怒意都停住了。

陶丹识却还没有说完。

“我教你看折子,教你看人心,是让你不被人骗,不是让你把身边所有人都先判成骗子。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算计你的人,那殿下日后便真只剩下权术了。”

李翊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声道:“可她骗了我。”

“是。”陶丹识没有替薛似云洗白,“她骗了你。”

“可她也悉心教养了你十三年。”陶丹识继续道,“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你可以怨前一件,但不能抹掉后一件。”

殿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陶大人心疼她。”

这一句忽然转了方向。

李翊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愤怒,里面多了一点冷而敏锐的东西。

“你是不是从来都心疼她?”

陶丹识静了很久。

中书侧殿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案上的折子翻开一半,风把纸边吹得微微发颤。

最后,他道:“是。”

李翊怔住。

陶丹识没有避,“所以我更知道,你今日这样,是在伤她。”

李翊像被这一句话堵住。

他想说,那她不也伤了我吗?

可这句话没有出口。

陶丹识将那盏凉茶推到他面前,“喝了。”

李翊没有动。

“殿下今日火气太盛。”陶丹识道,“茶虽凉了,也能压一压。”

这话不知为何,像贵妃娘娘会说的。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终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冷了,苦味压在舌根。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

当日傍晚,太极殿传了四皇子李衡。

德妃杜心如把他养得稳,太稳了。

九岁之后,他进太极殿的次数不多,多半只是请安,或者年节时随德妃一同赴宴。李频见问课,他答得中规中矩;问骑射,也不争不显。

这日太极殿忽然传召四皇子,承香殿上下都愣了。

杜心如亲自替李衡换衣。

李衡已经十一岁,坐在那里任乳母替他束发,神色倒还平静。

“母妃,父皇为何突然传我?”

杜心如替他理了理衣领,“陛下传你,自有陛下的道理。到了太极殿,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也不要装聪明。”

李衡点头。

他比李翊小些,却没有李翊那股锋利劲儿。眼神温和,动作也慢。

杜心如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这些年一直想让李衡慢些长,可宫里不许。

太极殿里,李频见没有考李衡策论。

他只让人摆了一张小案,给了他一卷帖,“写几个字。”

李衡低头应是。

他写得不快。

字也不像李翊那样压得住,更不像李频见。可笔画稳,收得干净,有一种不争先的温和。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沈师傅教过你?”

“回父皇,沈师傅偶尔来承香殿看过儿臣的字。”

“德妃让你练得很稳。”

李衡停笔,低头道:“母妃说,儿臣性子慢,慢些写,不易乱。”

李频见听了,竟笑了一下,“你倒知道自己慢。”

李衡耳根微红,“儿臣知道。”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问:“你三哥近来如何?”

李衡手指一紧,却答得规矩,“三哥读书比儿臣好,听政也早,儿臣不敢妄评。”

“不敢?”李频见道,“还是不愿?”

李衡低头,“都有。”

这两个字倒叫李频见多看了他一眼,“为何不愿?”

李衡沉默一会儿,才道:“儿臣说好,像奉承;说不好,像嫉妒。都不好。”

刘恩学垂着眼,心里却有些意外。

李频见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德妃教得不错。”

“明日起,你也去尚书房东舍听课。”李频见道,“沈师傅年纪大了,让他每旬也看一看你的课业。骑射那边,朕另给你添一个师傅。”

李衡怔住,很快起身行礼,“儿臣谢父皇。”

“去吧。”

李衡退下时,正好在太极殿外遇见李翊。

一个刚从中书侧殿出来,一个正从太极殿里退下。

廊下光影很暗,内侍提着灯站在两侧。李衡见了李翊,先行礼,“三哥。”

李翊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察觉有些硬。

李衡却像没听出,只道:“父皇传我问课。”

李翊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字帖上,那是太极殿赐的。封面很新,边角压着明黄色绦带。

李翊忽然觉得有一点刺眼,“问得如何?”

“父皇说,明日起,让我去尚书房东舍听课。”

李翊没有说话。

李衡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低声道:“三哥,我先回去了。”

他走后,李翊仍站在原地。

廊下风吹过,灯笼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被父皇叫去太极殿听政。那时他回群玉殿,薛似云让人给他备了鱼羹,忍冬笑得眼睛都红了。

所有人都像在说,三皇子终于长大了。

可如今,李衡也可以被叫来。

李衡也可以得太极殿的帖。

李衡也可以去尚书房东舍。

原来父皇的眼睛,并不是只会落在他身上。

这个念头原本不该叫人难受,可它偏偏叫李翊心口发紧。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忽然明白,父皇从前看他,或许也并不全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贵妃。

因为他养在群玉殿。

因为陶丹识站在他身后。

因为许多人的目光都推着他往前。

若有一日,他不再是贵妃最看重的孩子,若有一日,他和贵妃之间裂得更深,父皇会不会也像今日这样,转头去看李衡?

廊下的灯火轻轻一晃。

李翊忽然觉得冷。

不是秋风的冷。

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只属于自己。

消息传到群玉殿时,是傍晚。

薛似云正在挑桂花里的细枝。

忍冬进来时,脸色有些犹豫,“娘娘,太极殿今日传了四皇子。”

薛似云手指一顿,“问课?”

“是。还说从明日起,让四皇子去尚书房东舍听课,骑射那边也添师傅。”

白瓷碟里,桂花香气轻轻浮上来。

她将指尖那点细枝捡出来,放到一旁,“这是好事。”

“可……”

“李衡也到了读书的年纪。”薛似云道,“陛下看顾皇子,是好事。”

忍冬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难受。

薛似云继续低头挑桂花。

挑着挑着,忽然发现手里混了一颗小石子。大约是宫人扫花时不小心带进来的,藏在碎金似的小花里,很不起眼。

她把那颗石子拈出来,指尖被硌了一下。

不疼。

却叫人一直记得。

当夜,李翊没有来群玉殿。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皇子所只送来一封课业。

纸末仍旧写得端正:“儿臣今日功课已毕,愿娘娘安。”

薛似云看了许久。

忍冬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道:“娘娘,殿下是不是还在生气?”

薛似云将那卷课业合上,“他不是生气。”

“那是……”

薛似云没有答。

李翊不是只在气她瞒了宋氏。

他是在学着不依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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