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佑和四年三月, 德妃与四皇子启程去沧州。

出京那日天色很晴。前一夜落过雨,宫道被洗得干净,青砖缝里还积着淺淺水痕。承香殿外一早停了車驾, 内侍省、尚宫局、宗正寺的人来来回回,箱笼一只只抬出来, 又按册点过。

杜心如仍是德妃,可出京随子就藩,与在宫里做德妃, 到底不同。

李衡站在她身侧。

十一岁的孩子, 已经知道今日之后許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多问,只在乳母替他理披风时,低声说:“母妃,三哥会来送我吗?”

杜心如手指一顿,“也許会。”

李衡低下头, “若不来, 也不要紧。”

杜心如看着他,喉间忽然发紧。

这孩子从小便这样, 不争不抢, 不是不想要,而是知道有些东西伸了手,也未必接得住。

她替他理好系带,“你三哥若来,你便好好辞别。他若不来,也不要怨。”

李衡点头,“儿臣知道。”

话音剛落,外头内侍来报:“三皇子到了。”

李翊进了承香殿。

他穿着月白圆领袍, 身后只跟着谷雨。少年站在殿门前,先向杜心如行礼,又看向李衡,“四弟。”

李衡回礼,“三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从前在尚书房里,他们也常见。一个锋利,一个温吞,一个总走得快些,一个总慢半步。那时谁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站在承香殿门前道别。

李翊看着院中那些箱笼。

上头贴着内侍省的封条,写着“沧州”“德妃”“四皇子”,每一个字都像把李衡从京城里一点一点摘了出去。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可真看见了,心里竟没有多少松快。

李衡先开口:“三哥以后多保重。”

这话说得太正式。

李翊皱了皱眉,“沧州又不是天边。”

李衡轻声道:“可也很远。”

杜心如在旁边看着,道:“三皇子能来,臣妾与四皇子心里都感激。”

李翊听出这话里的分寸。怨也好,谢也好,都被她收了起来,只剩一层礼。

他抬眼看向杜心如,“德妃娘娘不必这样说。”

杜心如微微低头,“该说的。”

她停了一下,終究还是补了一句:“京中风大,四皇子身子弱,出京也好。”

她把所有人不敢挑明的事,轻轻碰了一下。

李衡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翊,低声道:“三哥,母妃说,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去了沧州,便不用同人比了。那留在京里的那一个呢?是不是終于不用再被人分走目光了?

李翊想起东元宫,想起群玉殿里满地箱笼,想起薛似雲说:“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半晌,他才道:“沧州水路多,别贪凉。”

李衡一怔,点头,“我記得。”

李翊又道:“读书别落下,骑射不必急,先把身子养好。”

李衡这次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些红,“三哥也保重。”

再过半个时辰,車驾出了宫门。

李翊站在宫道尽头,看着那队车驾慢慢远去。德妃没有回头,李衡却掀了一点车帘,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李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一点浅灰色帘角,很快被宫门外的春光吞没。

李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问:“东元宫在哪边?”

谷雨一愣,“殿下……”

李翊已经转身往西北走去。

东元宫比他想的还远。

从前他去群玉殿,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宫道近,哪处拐角有桂树,哪一段路到了雨天会积水。可去东元宫这一路,他几乎没有走过。

越往西北,宫道越冷清。

墙根下青苔未干,石缝里冒出几株细草。春日明明已经来了,这里却像慢半拍,风吹过时仍带着一点旧冬的凉。

东元宫门前有内侍守着。

李翊停在门前。

守门内侍见了他,忙跪下行礼,“三皇子。”

李翊道:“我来见贵妃娘娘。”

那内侍额头贴得更低,“殿下恕罪。陛下有旨,贵妃娘娘迁宫静养,皇子无诏不得入内。”

李翊臉色骤然变了,门内很静,只有风从墙角绕过去,吹得门上铜环轻轻晃了一下。

李翊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也很冷,“去通传。”

内侍磕头,“殿下,奴才不敢。”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薛似雲出来,是忍冬到了门后。

隔着一扇门,她的声音有些哑,“殿下。”

“忍冬,讓我进去。”李翊猛地抬头。

忍冬像是哭过,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见殿下。”

李翊握紧袖口,“是她说的,还是父皇说的?”

门后没有答,李翊懂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门前,“你告诉娘娘,我只说几句话。”

“殿下。”忍冬哭音已经压不住,“娘娘说,殿下今日若来了,就请殿下回去。”

李翊像被人打了一下,他站在门外,臉色一点点白下去。

东元宫内,薛似雲坐在窗边。

窗外有一株石榴树,枝头剛冒出一点嫩芽,浅绿得可怜。外头李翊的声音被门隔着,断断续续传进来。

“讓我进去。”

“我只说几句话。”

薛似云垂在膝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甚至能想象李翊站在门外的样子。少年肩背绷得很紧,眼睛发红,却偏不肯讓人看出来。小时候他若受了委屈,会先忍着,忍不住了才跑到她身边,把脸埋在她袖子里。

如今他不会那样了,他会站在门外,要一个结果。

像皇子,不像孩子。

忍冬进来时,眼睛红得厉害,“娘娘,殿下还在外头。”

薛似云轻声道:“让他回去。”

忍冬捂着嘴,终于低低哭了一声,“娘娘真的不见吗?”

薛似云望着窗外那点嫩芽。

她想见,想得心口都疼,可她不能见。

今日见了,李翊便会知道,门还是能开的。他会跪,会求,会认错,会说自己不是想害李衡,也不是想害她。他甚至可能哭一场。

然后她会心软。

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只要看见他红着眼叫一声娘娘,便会忘記自己刚从群玉殿搬出来,忘记李衡已经出京,忘记李頻见在太极殿里说“不许”。

她会再一次把自己交出去。

交给李翊的委屈,交给陶丹识的旧路,交给李頻见的旧情,交给这座宫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局。

所以她不能见。

薛似云道:“告诉他,读书别荒废。身边的人,自己看清。陶丹识若教得重,他也要听,但不能全听。”

忍冬哭着点头。

薛似云停了一下,又道:“还有……”

她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告诉他,春日风大,夜里别贪凉。”

门外,李翊听完这些话,久久没有动。

风从东元宫门前穿过,吹动他衣摆。这个地方太冷清了,连春风都像旧的。

谷雨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李翊退后一步,向东元宫的门行了一礼。对一个再也不能轻易见到的人,行完最后一次旧日的礼。

“儿臣告退。”

李翊没有回皇子所,去了太极殿。

李頻见正在批折子,听见内侍回报三皇子求见,他并不意外,只道:“让他进来。”

李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东元宫门前的冷气。

他行礼,“父皇。”

李頻见没有让他起,“去过东元宫了?”

李翊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是。”

“见到了吗?”

“没有。”

李频见望着他,声音平稳,“你要的,已经落下了。李衡离京,德妃随行,杜家从这条线上退开。贵妃迁东元宫,也不会再日日替你挡在前头。”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父皇这是在罚她。”

“不。”李频见道,“朕是在断你的后路。”

李翊怔住。

李频见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可以来太极殿说,可以同陶丹识争,可以同前朝的人斗。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担。不要再去东元宫门前,拿她的心软替你开门。”

李翊眼底红意变成了痛,“父皇明知道娘娘会难受。”

李频见手指慢慢收紧,“朕当然知道。”

他看着李翊,眼底沉得厉害,“所以你更该知道,你昨夜让她去开这个口时,她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李翊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李频见没有再看他,“回去。”

李翊没有动,“父皇。”

他声音很低,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颤,“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李频见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他道:“那要看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翊离开太极殿时,雨又落起来。

他走在长阶上,忽然想起李衡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