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佑和四年夏, 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 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 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 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 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 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 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 被风卷到台阶下, 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 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

谷雨一怔,忙跪下,“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新制的金印,冰冷,沉重,端正。

李翊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到这一天,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被看见,只要李衡离京,只要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会平。可如今詔书已经写下,东宫的门已经开了,他却仍觉得胸口悬着什么。

群玉殿的鱼羹,东元宫的宫门,李衡离京那日浅灰色的车帘。

贵妃最后替他理衣领时,那只停在半空、没有再抱他的手。

礼官在外头催时,李翊终于转身。

“走吧。”

册立礼在太极殿前举行。

李频见坐在上首,玄色衮服,旒珠垂下,遮住眉眼。他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比从前更沉,像一座被风雨磨过许多年的山。

诏书宣读时,百官俯首。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官袍整肃,神色沉静。

诏书里念到“陶丹識兼太子太师”时,殿前风忽然起了一阵。

白玉阶下,旗角微动。

陶丹识出列,跪下谢恩,“臣陶丹识,领旨谢恩。”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私下教导,不是太极殿旁听时的指点,也不是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陶相把三皇子看得紧”。

从这一日起,他正式成了太子的师傅。堂堂正正,写进册书,列在东宫。

李翊站在阶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陶丹识,陶丹识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陶丹识从河西旧账里爬回来,从董家的倾塌里重新站稳,从陶太傅死后那片碎裂旧势里一点一点收网,终于把手放到了东宫门前。

李翊从群玉殿被抱大的孩子,变成皇子,又从皇子成了太子。

他们都走到了这里。

礼成后,李翊向李频见叩拜,“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垂眼看着他。

储君礼服壓在少年肩头,显得他比平日更沉一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腕骨仍细,脊背也还未真正长成帝王该有的厚重。

李频见看了片刻,“起吧。”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百官山呼时,声音一层一层漫过太极殿前的白玉阶。李翊站在那片声浪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人的名字会被声音淹没。

三皇子没有了。

从今日起,他是太子。

东元宫也收到了册立诏书。

那日午后,忍冬捧着抄录的诏书进来。东元宫的春夏过得冷清,院中两株石榴树已结了青果,果子小而硬,藏在叶子里,只有风吹开枝叶时,才能看见一点暗青。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许久没有翻页。

“娘娘,三皇子……不,是太子殿下,今日册立了。”

薛似云指尖停在书页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嗎?”

忍冬将诏书呈上。

薛似雲望着那卷明黄色绢帛,像望着一件早知会来的东西。只是它真来了,她仍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忍冬低声道:“陶右丞也加了太子太师。”

薛似雲终于接过诏书,她看得很慢。

李翊的名字写在上头,不再是“三皇子”,是“皇太子”。

陶丹识的名字也写在上头,不再只是“右丞”,是“太子太师”。

两个名字隔着几行字,却像在纸上并肩站定。

这一日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

从陶丹识第一次把李翊带进折子里开始,从李频见讓他坐到太极殿东侧开始,从她替他挑伴读、挡风声、改李衡课业开始。

甚至更早,从她接过江晴岚托付的那个孩子开始。路一直在往这里走,只是她从前不肯承认。

“按例送贺礼吧。”她道。

忍冬抬头,“娘娘不亲自写一句嗎?”

薛似雲垂下眼,“我写不出来,按例便好。”

忍冬转身去准备贺礼时,薛似云忽然道:“那只玉镇纸还在吗?”

“在。”

“送去东宫。”

那只玉镇纸是早年尚工局送来的,玉色不算顶好,壓书却极稳。李翊小时候在群玉殿练字,总嫌纸角翘起来,薛似云便拿它压住,笑他说:“字都还没写端正,纸倒先替你逃了。”

如今送去东宫,倒也合适。

东宫收到东元宫贺礼时,已经入夜。

李翊刚从太极殿回来。

册立之后,事情反倒更多。礼部递了东宫仪制,詹事府拟了属官名册,中书省又送来一批旧议,说太子殿下日后可按例阅览。陶丹识刚刚离开,临走前留下几卷旧折,讓他明日先看。

谷雨捧着东元宫的礼单进来时,李翊正在解礼服。

那身太子礼服太重,脱下时肩头都有些发僵。他换了常服,才问:“谁送来的?”

“东元宫。”

李翊手上的动作停住,“娘娘送的?”

“是。东元宫按例送了贺礼。”

按例,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

李翊接过礼单:玉镇纸一方,湖笔十二支,澄心纸二十刀,沉水香一匣,书匣一只。

没有多余的话,他看了很久。

“娘娘可有口信?”

谷雨低下头,“东元宫的人说,贵妃娘娘按礼恭贺太子殿下。”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礼单边角被捏出一道浅痕。

“收起来吧。”

谷雨问:“玉镇纸放到书案上吗?”

李翊沉默片刻,“放。”

谷雨退下后,东宫里静了下来。

这是李翊第一次真正住进东宫。

殿宇比皇子所大,也比皇子所冷。新挂的宫灯还带着一点漆气,廊下宫人走路谨慎,人人唤他“太子殿下”,声音恭敬得像隔了一层。

李翊坐在新书案前,手边摆着东元宫送来的玉镇纸。

玉镇纸压在一张空白纸上,他提笔,想写什么。

笔尖悬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娘娘。

写完后,他又用玉镇纸压住,墨还未干,玉面落下去,压住那两个字的一角。

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将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案边小竹篓里。

他如今是太子,太子不该写这个。

同一时辰,太极殿里,李频见也看到了东元宫的礼单副录。

刘恩学呈上来时,他正批完最后一封折子。

“东元宫送去东宫的贺礼。”

李频见接过来看,礼单不长,不失礼,恰到好处得像薛似云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都不多给。

他看到“玉镇纸”三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那时群玉殿灯火温暖,孩子写坏了字,贵妃会笑。皇帝偶尔过去,看见那一幕,也会觉得宫里竟有一处像寻常人家。

每一个人,每一样物件都在该在的地方。

可所有东西又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

李频见将礼单放下,“东元宫今日如何?”

刘恩学道:“贵妃娘娘没有出门。午后看了一会儿书,傍晚让人修了院里的石榴枝。晚膳用得不多。”

“太子去过吗?”

“没有。”

李频见垂眼,“陶丹识呢?”

“陶太师今日从东宫出来后,直接回了中书侧殿。”

陶太师,这个称呼刚落下,连刘恩学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李频见沉默片刻,道:“往后东宫那边,盯紧些。”

刘恩学应是。

他又道:“东元宫不必盯得太紧。”

刘恩学怔了一下,“是。”

“她不喜欢。”李频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不喜欢被盯着。

可她仍在他的宫里,这已经足够。

立太子之后,日子一下子往前走。

东宫开府,詹事府属官陆续补齐。陶丹识兼太子太师,每三日入东宫讲政,每五日随太子入太极殿旁听。

李翊的日程从清晨排到夜里:读书,听政,骑射,批阅旧折,召见东宫属官。

他开始学会不只听人说话,也让人等他的回答。

有时陶丹识讲到深夜,太子案前的灯仍亮着。

陶丹识会敲一敲案面,“殿下,该歇了。”

李翊会放下折子,“再看一页。”

“太子更该知道什么时候停。”

李翊听见“停”字,偶尔会沉默片刻。

陶丹识不知他想起了谁,或许是贵妃,或许是东元宫,也或许只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做到的事。

东元宫则很安静。

薛似云不再过问东宫课业,也不再看尚书房送来的旧录。内侍省偶尔送来太子的消息,她多半只听,不追问。

忍冬起初还会偷偷告诉她,今日太子殿下得了陛下夸赞,今日陶太师留在东宫讲了半宿,今日詹事府又补了什么人。

薛似云听着,神色总是淡的,后来忍冬便不常说了。

只是有一天,东宫送来一盒点心。东元宫收到时,桂花糕已经有些凉了。

“娘娘,太子殿下送来的。”

薛似云从前常让人送去皇子所,后来最后一次送,被原封退了回来。

如今他成了太子,又送了一盒回来。

忍冬问:“殿下可有话?”

送东西的小内侍低头道:“太子殿下说,东宫小厨房新做的,味道尚可,请贵妃娘娘尝一尝。”

薛似云听着这两个字,唇边动了动。

食盒打开,桂花糕做得精细,香气也足。只是东宫的桂花糕,和群玉殿的不一样。甜度淡些,形状也规整些,像照着礼数做出来的东西。

薛似云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慢慢散开。

甜,却不是从前那个甜。

忍冬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薛似云把那块糕放回碟中,“他如今是太子。”

那年秋天,滄州送来第一封信。

信是德妃写的。

不是写给薛似云,只是按礼送入宫中,抄本各处都有。信中说滄州风寒,四皇子起初不惯,后来慢慢好了。沧州水路多,李衡跟着地方官去看过一次河仓,回来写了三页课业。

李频见看完,批了一个“知道了”。

李翊也看了那封信。

他看见“四皇子随地方官察河仓”时,手指停了一息。

过了片刻,李翊把信放回去,“沧州也有河仓。”

“天下州府,都有自己的账。”陶丹识道。

李翊低声道:“他在沧州,也会学。”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不希望他学?”

李翊沉默很久,“希望。”

他说,“他若不学,将来怎么活?”

这句话里,已有太子的样子,也有一点很淡的旧痛。

佑和四年就这样一点点往后走。

春水退,夏暑来,秋风起。

德妃和李衡在沧州安置下来。

李翊入主东宫。

陶丹识成了太子太师。

薛似云在东元宫里,看石榴从青果长到微红,又在风里一点点裂开。

那一年深秋,东元宫的石榴熟了。

忍冬摘了一只最大的,剥开后,里头籽粒红得像血。

她捧到薛似云面前,“娘娘,今年石榴结得好。”

薛似云望着那一碟红籽,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群玉殿前那两株石榴树,想起天德年间的许多夏夜,也想起李翊小时候趴在窗边,看宫人剥石榴,问她:“娘娘,这么多籽,是不是都是福气?”

她那时笑着说:“是。”

如今她才知道,籽太多,未必是福气。

有时候,是割不开的牵连。

她拈起一粒石榴籽,放入口中。

酸。

酸得她眼底微微发热。

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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