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德四年腊月初八, 今上回銮,于立政殿接受百官朝拜。陛下从行宮带回来的玉美人,尚宮局不敢擅作主张, 请示过刘恩学的意思后,暂时安置在太极殿偏殿, 一切由陛下做主。

立政殿上,皇帝一眼扫过去,整好将陶家父子俩纳入眼中。

李频见于百官面前, 体贴的问:“朕这一走也有小半年, 还没来得及问候陶公,不知身体恢复的如何?”

陶磐颤颤抖抖地行礼,布满褶皱的老臉上挤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来,“陛下关怀,又命太医入府诊治,老臣身体已然大好, 可以上朝了。”

他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很难让人相信已经大好了。

“陶公拳拳之心,朕心中了然。”李频见吩咐内侍赐座, “往后上朝, 不必跪拜折腾了。”

陶磐坐下后,话篓子似的,又是千恩万谢。

安撫完陶磐,皇帝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陶丹识,微微一顿。

陶丹识感受到上首的目光,稍稍抬头,不卑不亢地回望。

若没有皇帝的授意,普天之下, 谁又能对皇后与皇长子出手?

虚假的体面,不痛不痒的安撫,焉能安抚他的丧姐之痛?焉能告慰阿姐与敦儿的在天之灵?

他突然想起钱嬷嬷带回的话,薛似雲是如何咒骂他的?哦,她说他算计太多,真心,猜忌,信任,谎言,终将一生撕得破碎。

陶丹识眼底浮起一层讽笑,论权谋与算计,谁能比得过皇帝呢?

他在上朝的马车中,收到了来自宮中密函,陛下盛宠玉美人,几乎日日伴驾,侍寝后甚至还被允许过夜。

天子冷血无情,他算是领教了。

陶丹识在皇帝的注视中,恭敬地低头,在不为人所见的阴影下,勾起一抹冷意:好啊,薛似雲咒他,难道玉美人就会放过皇帝吗?

他们都該死,谁也别想幸免。

散朝后,刘恩学在宮门外奉陛下口谕,请陶少卿往立政殿侧殿一叙。

陶丹识一条腿已经迈上车凳,闻言,对着帘内的陶磐道:“阿翁不必等我,一会我骑马回去。”

前往侧殿的路上,陶丹识眯眼望着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似笑非笑道:“恩学,我们有多久没有一同走在这条道了?”

刘恩学心中细算了一下,“回少卿的话,有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琉璃瓦还是那般耀眼。”陶丹识感慨,“刘中官,你从前不会唤我少卿。”

刘恩学免不了回想起从前。

五年前,皇后诞下皇长子,同年陶丹识进士及第,一跃成为国朝上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彼时陶丹识经常出入宫闱,陛下也唤他“小弟”。

刘恩学私下,也以“郎君”称呼,以表親切。

陶家风光大盛,一时无两。

只是高楼拔地而起之日,谁也没料到日后会急转直下,轰然倒塌。

一路再没听见一点人声,陶丹识进殿后,撩袍行礼:“臣恭请下圣安。”

李频见搁下手里的折子,看着曾经的“小弟”,平平一声:“丹识,自你姐姐去后,你与朕也疏远了许多。”

陶丹识叩首,沉声回道:“陶家上下深受皇恩,臣与阿翁虽心中悲痛万分,却清楚家事与国事不能混为一谈,臣自当竭力辅佐陛下,以此告慰孝嘉仁德皇后。”

假话说起来没个够。李频见眼风巡下,道:“你起来吧,朕心中有数。”

陶丹识入座后,又听皇帝问:“倘若朕没记错的话,你已在大理寺待了五年,尚未有遷任。”

“是。”陶丹识微微垂头。

陶皇后在世时,皇帝为防外戚干政,一直将陶丹识按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朝中几次大规模的升遷变动,都没有他的名字。

李频见端起茶碗,平静道:“朕知晓,小弟你有心结。”

“臣不敢有。”陶丹识说话间神色淡淡,“陛下可是有差事要吩咐臣去办?”

李频见在他这一问出口时,起身在殿中徐步,沉吟片刻道:“尚书右丞空悬已久,朕欲调你离开大理寺,去辅佐郑公,掌国朝钱谷税收等事。”

从四品下的大理寺少卿与正四品下的尚书右丞,看似只有一级之差,在权力上确是天壤之别。有些人熬了一辈子,再算上子孙的几辈子,家中都不一定能出一位在尚书省任职的。

陶丹识不得不承认,皇帝开出的这个条件足够诱人,足够让他动心。

那么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不再追究阿姐和敦儿的死因吗?还是接受陶家的落败,眼睁睁地看着历经几朝积攒的权势与家业葬送在自己手中?

陶丹识不见喜色,面沉如水般地拜下去,是问:“这是大哥给我的补偿吗?”

在他头颅拜下去的那一瞬,隐隐怒意在皇帝的眼中酝酿,更多的是讥笑。李频见缓缓走到他面前,弯腰轻问:“陶卿,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陶丹识微微抬头,将黑袍上的龙纹看得仔细,“臣屡次逾矩犯上,请陛下降罪。”

李频见已经坐了回去,攒眉不耐:“陶丹识,朕用你,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朕不会收回旨意,更不会降罪于你,只是别再让朕看到你这这幅乖僻邪谬的鬼样子。”

他顿了一顿,靠在太师椅中,“我相信你姐姐,同样不想。”

陶丹识沉默地跪在地上,仇恨沿着筋骨在身体里蔓延,倘若李频见对阿姐还有那么一丁点愧疚,都不会放任史官写下“因病崩逝”四个字,他有什么资格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臣领旨。”陶丹识重重的将头磕下去,“臣,叩谢皇恩浩荡。”

李频见伸手拿盏,“朕乏了,你退下吧。”

陶丹识缓缓起身,埋着头退至门槛处,将抬脚跨过时,李频见的提醒荡在耳边:“丹识,仔细脚下,慎行啊。”

陶丹识挑眉遥遥回望殿上皇帝,眼中风澜涌动,拱手道:“臣记下了,慎其始终,不负陛下所托。”

刘恩学进来时,皇帝正举着一只瓷秘色牡丹茶碗,迎着日光眯眼细细把玩。他记得这只茶碗的来历,一套共有七件,曲折多姿,有绝艳之态,是陶皇后生前最为喜爱的一套越窑秘色瓷。

刘恩学心中有数,看来今日陛下是为了见陶丹识才刻意取出来的。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李频见回眼瞥过刘恩学,“你把这套秘色瓷找全了,连同这只,一并赐给陶丹识吧。”

他将后话咽下:他就此作罢,朕不是不能容他。

刘恩学点头應下,皇帝站起来伸了懒腰,笑说:“走吧,去看看朕的玉美人可还习惯京兆的风水。”

刘恩学笑道:“玉美人很好,太极殿的女官说,用过早膳后没多久,又用了一碗血燕红枣羹。”

李频见上撵后低声笑道:“她是悠哉闲人,朕比不上她。”

皇帝回来后,理應由暂留在太极殿殿玉美人伺候他更衣。

李频见坐在镜台前,薛似雲站在他身后,慢慢取下头頂的通天冠,一边按摩,一边疏通头頂经络,李频见舒坦的闭起眼睛,问道:“怎么在船上不见你展示这项手艺,在朕眼皮子底下还藏拙,实在該罚。”

薛似云微微一笑:“陛下在船上既不用戴通天冠,又不必面对朝臣,妾的手艺无处施展。”

长发束在头顶,以紫金冠固定好,李频见又站起来,展臂好让她更衣:“你这张贫嘴百无禁忌,叫人又爱又恨。”

这时她的掌心正好贴在胸膛上,不说话时,能清晰地分辨心跳的节律。薛似云静静听了一会,才对上他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陛下不是让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李频见眼中微动,一把将柳腰搂来怀中,鼻尖轻蹭臉颊:“拿朕的话来赌朕,你是头一人。”

刘恩学从外间进来,立刻躬身垂头,回禀道:“陛下,賢妃娘娘请您去承香殿用午膳。”

他看了一眼薛似云,道:“今日不去了,你同賢妃说,过两日待朕有空了再去看她。”

刘恩学又道:“賢妃娘娘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请陛下决断。”

“什么事?”皇帝的语气隐约带着不快。

刘恩学眉头跳了一跳,回道:“玉美人的住所,贤妃娘娘不敢擅自作主。要请陛下决定,她才好安排尚宫局整理打扫宫室。”

李频见这时已经放开了薛似云,坐在了长榻上,反问:“若朕没猜错,贤妃现在应该候在殿外了吧?”

“陛下圣明。”

皇帝脸色有点阴沉,朝着玉美人伸手,要她过来坐。

薛似云立刻看出了些门道,陛下与贤妃的关系似乎有些紧张。

她偎在李频见身侧,很自然地说:“妾住哪都成,陛下还记得行宫北面的故情居吗?妾天没亮就往外走,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到了长思殿。”

玉美人这话说的极有水平,刘恩学在心中默默地佩服了一番。姿态相较于贤妃,放得是又低又柔软。看似没提要求,细听字字挖坑,看来她已经很懂得如何经营宠爱了。

李频见失笑看她,捏一把脸颊嫩肉:“朕还能亏待了你?恩学,距离太极殿最近的宫室,除了关雎殿,还有哪一座?”

刘恩学仔细一想,回道:“还有群玉殿,只是此宫室规格太高,臣怕贤妃娘娘那……”

李频见眼风向人,喜怒难辨:“应了她的封号,就定群玉殿吧,朕赏了,她便受得起。”

“恩学,外面风寒,你親自送贤妃回去。”

刘恩学应声而出。

薛似云不在乎是“群玉殿”还是“独玉殿”,当下笑了笑,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