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将要午歇时, 恰逢降雪,棉絮一般轻轻又厚重地压下来,天地茫茫, 万物失去了应有的轮廓,只是琉璃瓦依旧晶莹。

她坐在床沿发怔, 李频见从身后搂过来,下巴压在瘦肩,声音闷沉:“在想什么?”

薛似云感慨道:“我在听, 好大的雪。”

李频见指尖绕着一束青丝, 勾唇笑了:“雪密,有碎玉声。”

薛似云又道:“像冬日盖的大棉被,漫天飞舞。”

这一句是故意的。

他垂头,将烛光挡尽,失笑道:“想讓朕给你找个师傅?”

“陛下不能教吗?”

薛似云还要继续说,却被封唇截话, 吻挪到颈边, 有一声轻叹:“你住到群玉殿,朕就不能时时见你了。你来, 也得听召见。”

她反手去摸他的眉骨, “那不如再赐妾一个恩典吧?”

“你要什么?”他虽问,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薛似云侧脸去看他:“陛下知道。”

“求朕的恩典,还要朕亲自开口,你好大的面子。”李频见松开手,半靠在床头,衣袍松松垮垮。

角落里三足铜香炉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无声相视中,乌沉香的味渗进了彼此的呼吸, 他定眼看她,笑说:“似云,求,就要有求的样子啊。”

薛似云侧着身,吐息頓缓,秋水惊鸿。

“若我开口,陛下就要付出双倍。”

她膝行上榻,藕臂撑在身前,作小兽狀。啊呜一口,咬在他薄唇下方,齿间啃噬,但一对粉耳已悄悄漏了怯。

殿外雪纷纷,分明是午后,天色却昏暗。纱帐层层落下,她玉腰低伏着,乌发蜷在伶仃骨,无形地缠绕着他。

“朕从不做亏本买卖。”

于是就着趴跪的姿势,叩腰摁脊,泥泞中,还要她主动晃臀迎合。

她脑中混沌一片,樱尖擦在锦被上,細細密密的痒与疼。

他腾出手来拢,交叠的身躯更加紧密难分,“给你一道口谕,准许玉美人随意进出太极殿,滿意了吗?”

事后依偎在一起休憩,她一个劲的说膝盖疼,李频见弯腰一看,确实摩擦得紅肿,甚至还往痛處一按。

薛似云坐起来,拧着眉头说:“这回欠我三个许诺,不许赖账。”

李频见这会子称心得意,低声笑了笑:“四个也成。别坐着了,陪我躺一会。”

雪霁无声,李频见忽然轻声说:“我最喜欢雪停时,猜猜为什么?”

薛似云垂眼拨弄着粉甲,实际上一点也不想猜,慢条斯理地说:“妾猜不着。”

李频见捏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天地一片银白,没有多余的颜色,实则藏污纳垢,粉饰太平。”

手下的脖颈似乎变得有那么一点僵硬。

他頓了顿,起身叫水:“但是朕很喜欢,因为表面足够干净,清清白白。”

薛似云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挪动,直到皇帝走进浴房,才松下悬在喉间的半口气。

她知道,他并不是在说雪。

皇帝下午还要批阅奏折,處理政务,不能陪伴玉美人迁宮,却遣了劉恩学与太极殿的许女官从旁协助,也是极难得的殊荣了。

群玉殿在皑皑白雪中似瑶台琼室,不同于太极殿的庄重严肃,此殿大行奢华之道,雕风镂月,流光自照。

难怪劉恩学要拐着弯说她住此殿不合规矩。

賢妃宮内的冯女官领着群玉殿十八名宮人,于殿下拜见玉美人。

薛似云坐在主位上,左边立着劉恩学,右边候着许女官与忍冬,可谓风光。

领头跪着的冯女官微微抬头,笑道:“奴婢奉賢妃娘娘的命,已将群玉殿各处打理妥当。娘娘说,若是玉美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薛似云勾了勾唇角:“能得賢妃娘娘厚爱,似云喜不自胜。”

仅仅如此吗?冯氏心中略有不滿,她毕竟是承香殿的掌事女官,大场面见的不少,自然不会被一个初入宮闱,小有宠爱的玉美人唬住,更何况,这玉美人与娘娘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在。

想到这里,冯氏自然而然地流出一点傲气,与玉美人对视,架子端的好大:“賢妃娘娘明日想与美人一同赏雪品茗,请美人万不能推辞。”

薛似云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稍点颌,半分面子没给:“知道了,今日辛苦冯姑姑了,没什么事你便退下吧。”

冯氏愣了一下,随即又听玉美人说:“我不在意你们从前是在哪里做事,又是哪位贵人主子的得力助手,进了群玉殿,最好是将前程往事都忘却,自有我的好处给你们。倘若有倚老卖老的,或是挟恩自傲的,我也不会姑息,听明白了吗?”

身后宫人头顶深埋,齐声道:“奴婢们谨遵玉美人教诲。”

许女官拧着眉头望了一眼刘恩学,这冯氏是杜贤妃的贴身女官,玉美人这样当场给她难看,岂不是打贤妃的脸面?

谁曾想,刘恩学两手交叠在身前,一幅看热闹的模样,还很有兴致地朝着许女官眨了眨眼睛。

“冯姑姑怎么还没动?”薛似云随意指了一名宫女,微笑着吩咐:“你,亲自送冯姑姑出去。”

冯氏仰仗杜贤妃在后宫叱咤多年,头一回跌这么大的面子。一时间脸上色彩丰富,很难辨别出究竟是生气还是羞愧。

直到冯氏被请出去,薛似云才轻飘飘地对其余人说:“我呢,一贯是这样的脾气,你们习惯就好。今日你们扫洗也辛苦了,都下去歇着吧。”

等宫人们都下去了,许女官才轻声道:“美人刚才看似惩治的是冯姑姑,实际上是下了贤妃的面子。您刚入宫,就与贤妃娘娘结下了梁子,日后恐怕是很难化解了。”

薛似云端起茶盏润一润嗓子,反而问刘恩学:“刘内侍也这样认为吗?”

刘恩学曲指蹭了蹭鼻尖,摸棱两可道:“确实很难化解。”

许女官又道:“美人有天大委屈,自然有陛下为您撑腰......”

“这件事为何要讓陛下知晓?”薛似云惊讶的声音打断了许女官的后话,她将茶盏放下,弯着一对灰青细尾的眉,“倘若我将这件事说给贤妃听,她只会不痛不痒的惩戒冯氏,而我还是会落下一个骄纵跋扈的名头。那不如当场发作,我心里舒坦了,也能敲打群玉殿的宫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这个歪理,听起来竟然还有些道理,许女官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淡淡一笑,闭嘴不提了。

刘恩学笑道:“既然美人这里一切妥当,那臣与许女官就回太极殿复命了。”

俩人离去后,忍冬歪着脑袋,忍不住发问:“美人为何不让陛下知晓?”

薛似云淡淡一笑:“从别人口中听闻和告狀,是两码事。”

-

薛似云晚上一向用得清淡。

午后被折腾的猛了,今夜的胃口格外差。

瓷勺子搅着一碗黄米粥,有一勺没一勺的往口中送,用了小半个时辰,竟还有半碗。忍冬掀帘子进来时,她索性将碗一丢,懒着嗓子说:“不爱喝了,我要早些睡。”

忍冬凑在她耳边,有些惊讶地问:“美人怎么知道陛下夜里不来了?”

薛似云哭笑不得:“我不知道。”

忍冬又轻声说:“我在宫道上听到的,陛下黄昏时去了承香殿,又用了晚膳,这会子还没出来,估计是要宿在贤妃那了。”

薛似云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个角色,怎么适应得比我还快?”

忍冬脸颊一紅,跺了两下脚:“我还不是为美人着急!”

薛似云两手一摊,无能为力的模样:“着急也没用呀,他是皇帝,又不是平头百姓、田间汉子,是很难拴在掌心里的。”

“那,万一贤妃告状怎么办?”

“那我只好认罚。”

“这怎么可以?!”忍冬瘪着嘴,“分明是那个老婆子挑衅在先。”

薛似云存心臊一臊她,故作高深道:“好啦,陛下今晚不会宿在承香殿。”

“为什么?”

她要忍冬附耳过来,窃窃私语。只见小姑娘的脸颊越来越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上,活像焯了水的大虾。

“我不要和美人说话了!”她一溜烟的跑出去,留下薛似云笑得花枝乱颤。

她可没说假话,中午弄了好几回,这才隔了几个时辰,再是龙精虎猛的人也扛不住呀。

夜里,薛似云窝在又大又软和的榻上,对着脚踏上小姑娘细声软语:“好冷好寂寞的床榻哦,小忍冬可怜我一回吧……”

忍冬哼了一声,并不上当,“这殿里的地龙烧的滚烫,进来前我又往铜炉里加了不少银丝碳,就连美人的床上,四角上也压着暖炉,哪里会冷?”

薛似云捂着心口又说:“我心里冷嘛。”

最后忍冬还是架不住她的诱惑,俩人和衣而睡,仿佛又回到了陶府的小院子里。

忍冬舒坦的打了个哈欠:“这座宫室真的舒服极了,陛下待美人真好。”

薛似云望着纱帐上的缠枝葡萄纹,莫名一笑:“哪里好?是逾矩赐下宫室的好,还是骄纵放任的好?”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配合着演罢了。”

薛似云闭上眼,声脆似落雪:“好在,我们都是没有心的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周三晚点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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