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频见午后批阅奏折时, 心绪不大宁静,一会嫌侍墨宮人研墨不够细腻,一会又挑剔清水加多了, 墨汁太稀。最后,索性将笔一撂, 把劉恩学喊来跟前:“你去看看玉美人午歇醒了没,若是醒了,就把人接来。”

劉恩学躬身道:“群玉殿的宮人午前来传的话, 说是玉美人沾染了寒邪, 恐怕将病气过给陛下,这两日都不便侍奉了。”

李频见伸手索茶盏,揭开盖,问:“她去哪沾的风寒?”

劉恩学斟酌开口:“在承香殿……外。”

再香的茶听到这三个字也没了滋味,李频见索然无味地放下茶盏,又问:“医官去看过了嗎, 可有大碍?”

“玉美人身子骨本就比常人虚弱一些, 医官开了药方,叮嘱不能见风。”

“哦, 那就是不能来太極殿侍奉了。”

刘恩学打趣道:“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皇帝忽然站起身, 展臂舒展,一笑:“走吧,去看看朕那柔肤弱体的玉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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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室内温暖如春,温馨的气息包裹着身体,渗透进肌肤,使得她浑身懒得像没了骨头,半倚半躺地蜷在榻上,中了瞌睡虫的计。

薛似云隐约听见外头有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她翻了个身,等着李频见进来。

等了有一会,才听见屋门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厌其烦地,一道道掀开软纱,停在最后一道青纱帐外,如烟似雾的透出俩人的影子。

她枕臂而卧,软绵绵,有气无力地说:“妾病容憔悴,不愿见陛下。”

李频见的指腹捏着薄纱,不着急撩,沉声道:“在哪受的委屈?”

她楚楚可怜,声音细弱,却说:“受了老天爷的委屈,冷得妾牙关打颤。”

李频见眸光微动,掀帘看她,果然对上一双狡猾笑眼,还有一张不出所料的虚伪面孔。

“外头冷,过来,给朕暖暖手。”他撩袍坐在榻沿,定眼看她,等着人将细頸送过来。

薛似云撇着嘴,一边嫌弃刘恩学差事做得不好,竟然让皇帝冷着手。一边又乖乖地将后頸送过去,两手扶在他腿上,确实称得上人瘦如烟。

他的手掌贴上来,薛似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没想到不冷,分明是温热的。

李频见慢慢捏着她的后颈,像是在捏小兽,笑了笑:“瞧你怕的,我在铜炉前烤了一会才进来。”

薛似云怔了一怔,原来是这个缘故,所以方才迟迟未进来嗎?她仰着头看他,眼中纳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李频见顺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精神抖擞,看来是鬼话连篇。

他把她抱来腿上坐,“说实话,受什么委屈了?”

薛似云将那点情绪藏的極快,反问:“陛下会为我做主吗?”

李频见沉眉笑了:“不一定,但朕喜歡听实话。”

“妾冲撞了賢妃娘娘,被罚抄写宫规,那屋子太冷,所以冻着了。”

“你想让朕为你做主吗?”

薛似云神情轻松,勾手环在他肩膀上,微微后仰着身子,笑着轻轻叹息一声:“看样子陛下不想。”

“也不是不想,只是朕的奏折还未批完,侍墨的宫人没你用着顺手。”李频见忽然托着她的臀起身,往外间的书桌走,“侍奉好了,朕就考虑替你做主。”

薛似云身着单薄寢衣,没穿鞋,被他搁在桌案上坐着,玉足悬在空中晃晃荡荡。

“刘恩学——”皇帝扬声道,“闭着眼睛,把奏折拿进来。”

刘恩学狠狠地叹一口气,拿绸带系在眼睛上,捧着奏折,如履薄冰般地走进来。

薛似云诚心逗他:“干嘛呀,刘中官又不是外人。”

刘恩学突然被柔软的地毯绊了一下。

屋门再次被阖上,薛似云轻手轻脚地跳下桌子,一本正经的研起朱砂墨来,“要替我做主哦?”

李频见拿起笔,哭笑不得:“安静点,省着点力气,朕今夜宿在你这里。”

薛似云轻轻骂一声:“不正经。”

“朕没颁布那條律法,要对自己的女人正襟危坐。”李频见分神看她一眼,催促,“还不快墨。”

薛似云瘪了瘪嘴,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含糊,三两下便出了一小滩浓稠得宜的墨汁,往他面前一推,不大客气的口吻:“妾累了,要去休息了。”

李频见提笔蘸墨,觑她一眼:“少在朕眼前晃悠,去别处玩。”

薛似云求之不得,披着一件朱红外袍,去摆弄案台上海棠熏炉。缄默不语地煨开一匙香粉,云母隔片上微微熏烤,香风袅袅,舒缓眉间的一道愁绪。

李频见偏头静看她片刻,收回视线,眼下正好是尚书右丞陶丹识的折子,随口:“在家中学的手艺?你父亲倒是舍得下血本。”

薛似云深深吐纳一息,回道:“若能有幸侍奉陛下,就算让家父倾尽家财,他也舍得。”

“他将你调教的很好。”他没头没尾地说。

李频见的口吻依旧,薛似云却没听出夸奖的意味,她疑惑地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半张凌厉的脸颊以及专注的目光。

“朕在夸奖你。”

陶丹识在折子上指出,此次下扬州花销巨大,要彻查扬州官员是否贪腐。而薛似云的父亲,扬州司马薛明亮势必会出现在清算名单中。

慎之一字,陶丹识终究是当耳旁风了,皇帝落下朱批,他准了。

黄昏时分,李频见终于将奏折批阅完毕,这才发觉,已经很久没听见薛似云的动静了。

他起身时圈椅在地上摩擦出声响,她坐在柔软的厚毯里,斜斜倚就着桌沿,望着启开一线的雕花樟木窗,似乎在出神想着旁的。

李频见抱臂看了她一会,出声:“在想什么?”

她回首看他,燕钗曳在锁骨上,细碎的光斑融进半张脸,思绪来不及收回,故而先轻轻“啊”了一声,而后慢道:“殿里太燥热,在想晚膳后能不能用一碗酥山解一解心头热。”

“玉美人受了寒邪,还敢再食一碗酥山。”李频见打趣,“不怕賢妃知晓,说你装病?”

薛似云慢悠悠走到他面前,踮着脚,贴耳轻声说:“妾不怕,若是有人问起来,妾就说是陛下要吃酥山。”

用过晚膳后,薛似云果然捧着一碗牛乳酥山,坐在春凳上用小银勺慢慢刮着吃。

李频见沐浴后,倚靠在床头看书,忽然想起一事:“你不是说最不爱吃甜吗?”

薛似云愣了一愣,心虚道:“是不爱吃蜜饯果铺,陛下记錯了。”

李频见将书卷起来,不紧不慢地敲在掌心:“此话当真?”

她坐直了,认真起誓:“绝不敢欺瞒陛下。”

李频见扯唇一笑:“你自己记清楚就好,别叫朕抓住把柄,不然有你好受。”

薛似云将最后一勺送入口中,趿鞋绕去外间漱口,含糊不清道:“情动时说的浑话,陛下最好是不要当真。”

忍冬抱着长裙走进来,道:“美人,裙子上的污渍洗不掉。”

她拎起来瞧了一眼,两个黑手印赫然印在上头,“不就是些脏水灰尘吗?怎么会洗不掉。”

忍冬摇头道:“恐怕是公主殿下手上兴许还沾不少糖渍,这條裙子颜色本就浅,一旦染了颜色,就很难洗干净了。”

“公主殿下”四字,说得不轻不重,正好落进李频见的耳朵,他道:“什么裙子,拿进来给朕看看。”

薛似云扬了扬下巴示意忍冬退下,神情自然地坐回榻边,微笑道:“早上给贤妃娘娘请安时遇到了董婕妤与大公主,殿下很喜歡妾,要妾抱一抱,这才沾上了脏。”

李频见借烛火看她,平平淡淡的语气:“见过董氏与楚楚了?”

她弯眉回道:“见过了。”

“说说吧,有什么想法。”李频见陡然严肃,目中清冷,提醒道:“朕要听实话。”

薛似云缓缓起臀,眉敛三分,轻声:“请陛下恕妾无罪。”

“论与朕谈条件的本事,你数头筹。”俩人视线相接时,都藏着试探与猜疑,“实话,恕你无罪。假话,你掂量着说。”

她面色平平,实话实讲:“妾觉得,楚公主似乎是有些不足。”

他眼中有刃,薄笑一声:“第一面就叫你看出来了,不錯,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四目相对,他沉眉冷眼,邃如深渊:“玉美人,今夜,你是有意还是无心?”

一条无关紧要的长裙,也值得特意拿到寝室里来说?她是聪明过了头,那点心思昭然若揭,竟敢当着他的面下赌局。

皇家秘辛,赌他是闭口不谈,还是大方告知。

确实有点胆量。

薛似云跪在他脚边,鹤颈未垂半分,声线平稳:“陛下说错了,妾是故意而为之。”

他垂眼看人,书卷轻轻敲在她头顶,竟轻笑道:“为什么?”

薛似云生硬回道:“因为妾想知道。所以与其挖空心思去问旁人,不如直接来问陛下。妾同陛下一样,不喜欢秘密,更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她这话说的,就连自己也觉得道貌岸然,可笑至极。

她不是不喜欢秘密,而是不喜欢别人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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