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书筒抵住下巴, 她顺着这股力一寸寸地挪动目光,直到对上他的眼睛。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欣赏着他眼底的孤寂与风霜, 并竭力地在他的眼中寻找自己的影子,他们都在试图看穿彼此, 那隐匿在重重雨雾后的秘密。

“似云,窥探秘密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说出来的话像极了利刃出鞘时的寒光一闪,无形地抵着她喉间命脉。

“朕, 更喜欢亲手挖掘秘密。”

她本就是一场密谋……

薛似云眼底闪过一线惊慌, 李频见没有给她反應的机会,提人上榻,禁锢在方寸之间。

“那妾應该向陛下学习。”下一刻,她又抓回了局势,扬眉挑衅,“比如……李郎?”

李频见低声笑了, 慢条斯理地去描绘她的唇瓣, 他由衷地喜欢这张利嘴,这副虚伪面孔, 这颗阴暗潮湿的心。

人喜欢与同类在一起。

他们就是同类。

他沉腰送入时, 贴面轻说:“董氏早產,胎位不正,楚楚在腹中缺氧太久,能存活下来,实属侥幸。”

她雙手吊在他身后,指尖随着震颤一下又一下地刮在肉上,細細密密的痒,像毒蝎的尾钩, 知道有害性命,他还是舍不得丢开。

薛似云听出来了,皇帝对董婕妤,似乎也不大喜欢。

她的声哑了一半:“她毕竟是,您的女儿。”

他重重吻在肩头,近乎于啃,“所以朕,给了她大公主该有的一切殊荣。”

“董氏犯了什么错?”她没问出口,后仰拉开身距,只送去一道秋波。

李频见避而不答,也不想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索性将人翻了个面,按脊掌腰,要她跪好。

“我不喜欢。”她强硬的说。

他没撤力,就这么顶了进来,她腰止不住地往下塌,脸颊一下蹭在了锦被上。

薛似云脾气也上来了,使劲咽住在喉间打转的吟叹,除了一点破碎的悶哼,持续不断的碰撞,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了。

他们都在暗暗较劲,本该是一场互相取悦的沉沦,竟也变得冷淡诡异。

终于强撐到结束,李频见将她翻了回来,俯身静看。她的嘴唇簌簌地抖着,像一朵被雨水浇透的芍藥,眼骨与鼻梁的凹陷處盛着一滴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

她侧着身子半躺着,不想让他看,也不肯看他。

见她这副模样,李频见心中没轻快多少,在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率先投降。

后背紧贴着胸膛,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我认错,别生气了。”

这算什么,打一个嘴巴再给颗糖嗎?这招数她见得够多了,再也不会上当了。

薛似云紧闭雙眼,仿佛未闻。

李频见忽然问她:“似云,你想不想有一个孩子。”

扑通,扑通。薛似云仔细分辨着哪一声是自己的心跳,哪一声是他的心跳。

她像是在认真地思考,颤抖的睫影像一只蝴蝶,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陛下,你想与我有一个孩子嗎?”

李频见依旧固执的问:“你想嗎?”

薛似云想,她应该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才会使李频见满意?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还是“妾应该为陛下开枝散叶”?

可是她都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有一个孩子?一个注定成为棋子,必将在权谋与诡计中挣扎,堕落的孩子。

薛似云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在说:“我不想。”

李频见忽然一笑,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颊,“我喜欢你的坦诚,没骗你。”

薛似云松了一口气,莫名感到好笑,男人都喜欢说这样的话,实际上,往往最不能接受真相的总是男人。

“你还想听董氏的故事吗?”李频见问她。

“陛下想说就说吧,妾在听。”薛似云稍稍挪了挪身体,让自己窝的更加舒服。

他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董氏早產加上难產,总要有个交代,于是打杀了一批宮人,此事得以作罢。”

“陛下相信了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楚楚的痴傻无藥可治,就让亲娘带着吧。”

薛似云微微睁开眼,她确实看不透他,也猜不中他的心思。

他慢慢摸着她绸缎般柔顺的发,缄默无声,也在贪享片刻宁静。

相拥而眠,薛似云觉得今夜的李频见格外痴缠,看起来像是在为先前的粗鲁道歉,实际上,她心里清楚,他一定是被触动到了某一根心弦。

天空泛起淡淡的青色,李频见今日要上早朝,薛似云撐着半边身子,勉力睁着眼看他,打着哈欠:“要我侍奉吗?”

实际上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忍冬业务不精,又有些恐惧皇帝,手上颤抖的厉害。站在后面的文华实在看不过眼了,主动上前接过衣服,让忍冬打下手。

李频见笑了笑,说:“你睡吧,让宮人服侍。”

动静这么大,要人怎么睡?薛似云索性坐起来,摸索了一个软枕放在身后,隔着青纱帐安静地看着。

一切妥当后,李频见又掀帘进来,非要再抱一会。薛似云半边脑子还没清醒,拍了拍他的肩膀,极为自然地说:“午膳要等你吗?”

他眉间有一瞬的凝滞,语气也不自觉地柔软:“不用等我,上朝日一般都在立政殿用午膳,下午过来。”

“恩,知道了。”她伸了个懒腰,“你走吧,我也要起身了。”

皇帝走后,宫人们又侍奉玉美人起身。

忍冬去外间的衣箱里取衣服,文华替美人挽发,薛似云透过铜镜看她,微微笑道:“文姑姑,您之前是在尚宮局侍奉吗?”

文华手上一顿,垂眼回道:“是的。”

“一定要我将话点明?”她的耐心不算太多,“你伺候陛下更衣洗漱的样子,很是娴熟。”

文华面色凝重,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玉美人看穿了,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

“奴婢欺骗了美人,请美人责罚。”她跪了下来。

薛似云慢慢转过身,看着文华的头顶道:“文姑姑,与其责罚你,我更在乎的是,你从前在哪里侍奉?”

文华沉默片刻,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奴婢从前在关雎殿做事。”

先皇后的关雎殿,薛似云唇边勾起一线冷笑,她就知道。

薛似云遣散了室内侍奉的全部宮人,关起门来与文华“坦诚”相待。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薛似云问。

文华头抵在地砖上,声音沉悶:“奴婢无意隐瞒。孝嘉仁德皇后逝后,关雎殿中曾经近身侍奉娘娘的宫人都被處理,奴婢一直在外殿侍奉,又得贵人相保,这才逃过一劫,被安排至尚宫局做事。”

全部被处理,李频见出手确实干净,怪不得宫里没有一丝先皇后的痕迹,原来是不敢提起啊。

薛似云微抿着唇,问:“贵人是谁?”

文华缓缓抬头看她,舌尖弹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陶。

屋内温暖,薛似云却打了个冷颤。陶丹识可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将人送到她身边,这宫里,他到底还有多少眼线?

有多少双眼睛,时时刻刻的盯着她?

薛似云问的直接:“先皇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文华道:“奴婢确实是在外殿侍奉,这一点不敢欺瞒美人。”

薛似云静静看着文华,看来今日是问不出东西来了。

她换了一个问题:“董婕妤早产的事,我听陛下的意思,貌似其中另有隐情?”

文华略吸了口气,“是。公主先天不足,陛下盛怒,下令彻查此事。后来查出在董婕妤的保胎药中,有一味凤仙子,孕妇服用后,可催促生产。”

“她是催生导致的难产?”薛似云不自觉地颦起眉,“稍有不慎,一尸俩命啊。”

文华道:“查到最后,所有证据皆指向董婕妤自己,可是陛下却没有追究,就此作罢了。”

“她为什么要催产?”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话到此处,文华突然停下,思索片刻后续上,“只是后来宫中有传闻,董婕妤是信了民间的生女转男偏方,想要搏一位皇子。”

“愚不可及,还害了女儿一生。”薛似云摇了摇头,“你出去吧,让我自己坐一会。”

文华起身告退,薛似云从对镜理妆,将她的每一步,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楚。

听起来,是一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可是,李频见为什么会放任一个残害子嗣的女人活在身边,他甚至还去看望她。

仅仅是因为痴傻的女儿离不开亲娘?李频见找的借口也够蠢的。

看来这个文华,还是没有全盘交代。

薛似云的指尖沾了点口脂,轻轻点在唇瓣上,一个从前在关雎殿侍奉的宫女,与董婕妤毫无关系,她为什么不愿意说?

薛似云的指甲的锋利处突然划过嫩肉,洇出的血珠与口脂融合,颜色意外的娇艳。

难道是和皇后有关?

她恍然大悟,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啊,公主早产一事涉及皇后,皇帝和稀泥,董婕妤有苦说不出。

钱嬷嬷是如何告诉她的?先皇后仁爱宽宏,侍奉太后,爱护宫妃,与陛下琴瑟和鸣。

当真如此?

薛似云冷冷笑了,这群人嘴里当真是没有一句实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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