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薛似云将视线一路从董秋和顿面上扫过, 最终停在了李楚煞白发灰的脸上,她直挺挺躺着,安静地吓人, 不像是睡着。

她冷淡笑了,直白地说:“充媛是想, 卖我一个人情,更是想拉我入伙,以此抗衡賢妃。”

董秋和摇头否认:“不, 我不想对付任何人, 我只是不想我的女儿夹在其中受尽苦楚。”

“哦,原来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女儿。”薛似云冷冷地盯着她,透过她仿佛看见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人,“第一次见面,你带着她站在雪地里,那么冷的天, 讓她赤手玩雪,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冻得通红发抖。”

薛似云恍然,当日她说董婕妤是棋子, 实则都是执棋人, 只有脆弱易碎的李楚才是棋子。

董秋和沉默片刻,被当场戳穿,她也没有话再掩饰下去了。

她的神情慢慢地鬆弛下来,无可奈何地斜了一眼李楚,笑了笑:“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难處。”

薛似云抱肘反问:“你既知我不明白,又为何要告诉我?哦,原来充媛是存心来找不痛快的。”

董秋和面色一沉, 问:“婕妤此刻说这样的话,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我应允了你什么?”薛似云有一絲好笑地望她,“又有何承诺?”

董秋和微微皱眉道:“本宫以为,玉婕妤今日前来,是已经将往后的日子想得清楚明白了。”

难道她抛出的条件,还不足以薛似云站队嗎?

薛似云仍旧是笑:“今日见了充媛,明日也可以见賢妃,我何必这么早打算往后?”

董秋和冷冷看着她道:“如今你有陛下的宠爱,自然是目中无人。可你就能笃定,陛下会一直护着你,哪怕前朝后宫的口诛笔伐?玉婕妤,今日有明日无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薛似云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挪到她的脸上,四目相对时,笑了笑:“董充媛,你年纪长于我,又侍奉陛下多年,关于后宫之事,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我已经惹了众怒。”她顿了顿,素手拨动面前的水晶簾,“不论有无宠爱,你们都不会放过我。”

董秋和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的眼睛,在弥漫着昏沉药味的屋子里,薛似云平静甚至冷漠地注视着她,她竟然有些害怕她眼中的锋芒。

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什么会有这样深沉的目光?

“哗啦啦。”

水晶簾在薛似云的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尖厉地钻进董秋和的耳朵。

董秋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薛似云忽然一把拽断了挂帘,散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简直刺耳。

“你做什么?”董秋和被她吓了一跳。

公主床榻處传来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李楚惊天动地的哭泣。

“啊,公主醒了。”薛似云用抱歉地口吻说,目光近乎于剐,“妾就不打扰娘娘与公主了。”

喂幼女喝安神汤,董秋和也配称母亲?

薛似云脸色阴沉地走出寝殿,身后是李楚声嘶力竭地啼哭,隐约还有董氏责骂宫人的声音。

忍冬与文華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婕妤身后。

直到薛似云上轿,离开了瑶光殿,文華压低着声音问:娘子是与充媛起争执了嗎?”

薛似云不想再提起此事,疲倦地撑着下巴,“未曾。”

“那寝殿内怎会突然乱了起来?”文華眉头一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道:“是不是公主,不太好?”

薛似云听罢,侧过身子审视般地看着她:“文华,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文华顿了一顿,尬笑掩饰道:“奴婢瞎说的。”

薛似云自然是不信她这番说辞的,嘴角衔了一絲冷笑,目光落在远处,“你覺得她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吗?错了,你们这些活人,恰恰就是她的痕迹,瞒不住的。”

“所以关雎宫的人都被处理。”薛似云的声音伴着一阵寒风掠过,流过全身,寒丝丝地渗进骨子里,“文华,你是落网之鱼啊。”

文华怔了一怔,微微张开唇瓣,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落在了队伍的尾端,落寞地望着玉婕妤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时,天色忽然变了,密雨落得毫无章法,黑漆漆地乌云将天地成一片。

陈礼撑伞走进群玉殿,他站在檐下,将油伞靠在红柱上,有些拘谨地对忍冬道:“忍冬姑娘,陛下讓我过来传话。”

忍冬点点头,“陈内侍,请随我来吧。”

玉婕妤懒散地倚靠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儿,悠悠望着雨帘。

陈礼躬身行礼,回禀道:“陛下今夜宿在承香殿,请婕妤早些安寝。”

一时没有了动静,只闻落雨声,薛似云忽然侧过脸看他,一双眼静无波澜,不咸不淡地口吻:“说完了吗?”

陈礼垂下眼,道:“没有……没有旁的话要说了。”

“抬起头,看着我回话。”薛似云坐起来,或许是从瑶光殿回来时受了风,她觉得心口有一块被堵住,随口问,“外面的雨,大吗?”

陈礼微微抬起头,目光只落在玉婕妤的唇上,他想了想,斟酌开口:“賢妃娘娘请陛下去时,雨还未落,只有淅淅沥沥的几滴。”

薛似云无声静看他一会,忽然笑了:“你比你师傅,还要聪明上几分。”

陈礼鬆了口气,这时才敢将视线上挪,与她对视,嘴角甚至露出一点笑,洋洋自得地想:玉婕妤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问的就是雨。”薛似云敛了笑意,双目倒映着跳动的烛光,“聪明,但命不长久。陈内侍,你差得远了。”

陈礼还是年轻气盛,有点狼狈地反问:“难道娘子一点也不关心陛下的动向吗?”

站在一旁的忍冬率先开口,横眉怒对:“陈内侍,你怎么敢这样同婕妤说话?”

薛似云摆摆手,示意忍冬无妨,一面淡淡道:“我关不关心,与你有什么关系?”

陈礼不服输,笃定道:“那便是我猜中了,而您口是心非。”

“如何证明?”薛似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头抢地,血溅群玉吗?”

殿外闪过一道白光,远方雷声滚滚,陈礼陡然清醒,撩袍跪了下去,只是脊背未松半分:“请婕妤降罪。”

“退下吧。”薛似云将手贴在唇边,懒懒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不服。”

陈礼走后,忍冬伏在贵妃榻边上,气还没消:“回头我见了劉内侍,定要好好地告一状,这个陈礼,简直无法无天。我想不明白,他怎么敢冲撞您?!”

薛似云心不在焉,敷衍道:“我听劉恩学提起过,陈礼是清贵之后,不过家道中落,这才入宫做了内侍。有些文人傲骨,也实属正常。”

忍冬哼了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宦臣。”

“前朝的相公们,见了刘恩学,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薛似云回过神,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得罪宦臣,会丢性命的。”

忍冬听了这话,又有些担心:“那……那陈礼会不会记恨您?”

“记恨?他难成大器。”薛似云站起来,目光扫过案头一件青瓷插花瘦颈瓶,是前几日李频见送来的,“骨头太硬的人,活不长。”

她收回目光,问:“文华去哪了,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忍冬瘪了瘪嘴,回道:“从瑶光殿回来,文姑姑就心神不定,竟然打碎了两个茶盏,我让她去歇着了。”

薛似云坐在妆镜前让忍冬拆发,“嗯,我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忍冬熟练地卸下珠翠,用梳子轻轻地按摩头顶,“娘子,陛下今日真的不会来吗?”

薛似云闭目养神,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不会来了。”

忍冬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就去賢妃那了呢,她一直与你不对付,会不会给陛下吹枕头风?”

薛似云听乐了,微微睁开眼看她:“你这个小姑娘,懂得还不少。”

忍冬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是听下人们说的。”

薛似云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点,声音平缓地问:“哦?她们都说什么了?”

忍冬在背后瞧不见婕妤的神情,如实地说:“她们说您与贤妃家世天差地别,一定要将陛下牢牢捆住,倘若被贤妃找到了一点机会,后果不容小觑。”

被贤妃找到一点机会……不错,她确实有一个把柄在贤妃手上。

当日在承香殿,她觉得杜剪香不会蠢到将这件事捅出去。可现下,杜剪香已被她逼到了绝境,那么在绝境之下,贤妃会不会想要赌一把,拖她下水?

她不怕贤妃,她更怕李频见。

她今日对文华说得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极为贴切,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更何况,“薛似云”本身就是个谎言。

李频见城府极深,一旦被他抓住,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

她好不容易才在李频见这里站稳了脚跟。

忍冬见她突然没了动静,探头来看:“婕妤,婕妤,你在想什么呢?”

薛似云渐渐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冷淡,“我在想,我是不是有些仁慈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工作比较忙~

【下一章,4.25 21:00后】感谢在2024-04-21 15:37:56~2024-04-23 22:1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范范吃饭吃三碗 10瓶;mom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