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时辰并不晚, 只是雨无止休,天色沉黑。

“贤妃是祸端,她会害了我的性命。”薛似云忽然回过臉来, 薄薄的红唇开合,在摇晃的燈影中, 有一种奇异又令人感到恐惧的美,“忍冬,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梳子落在柔软的低垫上, 忍冬看着她的眼睛, 愣愣地发出来一个:“啊?”

薛似云缓缓起臀,轻飘飘地笑了笑:“怕什么,我同你打趣呢。”

“哎呀,吓我一跳。”忍冬松了口气,弯腰去捡木梳,再抬头时婕妤已移坐案前, 手持细长香匙, 慢条斯理地往三足香薰炉里加一味安神香,隔着云母片, 平平整整地铺开粉末, 很快,抚慰人心的淡香充斥在屋內,驱散一室风雨。

薛似云眉眼平静地低垂,在袅袅香雾中,像一幅朦胧寂静的画。

忍冬的心仍在狂跳,她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那样严肃深沉的目光,不像是玩笑。她静悄悄地退出了殿內, 站在廊下大口呼吸时,瞥见了在群玉殿外来回徘徊的宋泉。

“宋內侍,你有什么事?”忍冬扬声唤他。

宋泉的思绪正深沉,被她这么一喊,突然打了个哆嗦,油纸伞脱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泥水里。

“我……”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宋泉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露着幽幽的恐惧,“我想求见玉婕妤。”

忍冬攥着衣领,心道这一晚上都是什么事,婕妤不对劲,文华不对劲,陈礼不对劲,就连毫不相干的宋泉都是这副鬼样子,今天到底是什么撞邪的鬼日子?

“那你别站在雨中了,进来等,我去问一问婕妤。”宋泉的臉实在阴惨,忍冬只敢用余光扫他。

宋泉是单独进去的。

他抖抖索索地站在门口,跪下来的时候脊背还在抖,像是得了什么癫病。

“事办成了?”薛似云用手轻轻扇动香烟,“宋內侍,你在怕什么?”

宋泉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婕妤的话,柳三姑,死了。”

桌案倾翻,香薰炉砸在地上,铜盖“哐当哐当”一路滚到宋泉面前,抵着他的腦袋停下。

殿内被一种极度恐怖的氛围包裹。

薛似云自高而下地望着他,嗓子里强压着不可置信,细听也在颤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陛下启程回宮后,教坊使宋平与宮人柳三姑突染恶疾,不治而亡。”宋泉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去,他害怕得要命,这个薛似云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人?竟然能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殺掉内侍省的官员。

最可怕的是,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宋平这个人,如同凭空消失,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泉不停地叩头,一遍遍重复着:“婕妤,臣替贤妃卖命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您高抬贵手,暂且留我一条贱命,往后唯您马首是瞻,死而无怨。”

薛似云还陷在柳三姑的死讯中。

她确实恨柳三姑,但她从未想过要柳三姑死,即使被三姑欺骗卖去京兆教坊,在拥挤恶臭的船舱里,她也只是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是她欠三姑的人情,从此师徒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是陶丹識殺了柳三姑和宋平,确实称得上雷霆手段。

薛似云闭上眼,她忽而发现,论冷漠残忍,她不及陶丹識的万分之一。

她一直都知道,陶丹识要的不仅仅是真相,他需要皇帝的枕边人,一个可以在后宮中与他里应外合,包揽权柄的女人。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的下场不会比柳三姑和宋平好到哪里去。

薛似云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宋泉的腦袋。

电闪雷鸣,在亮如白昼的一刻,她唇边勾起的笑,艳丽而悲怆。然而转瞬之间,就被黑暗所吞噬。

杜剪香也好,陶丹识也罢,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薛似云的命,是生是死,谁都做不了主。

“宋泉,我心口好痛。”薛似云幽幽地说,“你去承香殿将陛下請来。”

宋泉缓慢地抬起头,渐渐张开的嘴巴,露出一种恐惧到极致竟然有点滑稽的神情,“臣……臣不能去。”

薛似云慢慢地坐在台阶上,歪着头说:“不然,你现在就一头撞死在群玉殿外的石狮子上。我就放过你了。”

她在笑,眼睛是真的要杀人。

宋泉彻底没了动静,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到底是去得罪贤妃,还是一头撞死在这里。

左右都是死,多活一天赚一天,就当赌一回命,就赌这位玉婕妤能不能扳倒贤妃。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后,宋泉困難地点了点头:“臣遵旨。”

*

承香殿内,杜剪香早早沐浴更衣,出来时,李频见坐在燈下翻看奏折。

她有些不满,催促道:“陛下,咱们早些安置吧?”

李频见望向窗外风雨,随手翻过一页,道:“还早,再等一等。”

等什么?

杜剪香扭着腰走过去,“呼”地一下吹灭了灯,笑说:“这风吹的烛火摇曳不定,陛下仔细伤了眼睛。”

李频见这时才正眼看她,不辨喜怒地问:“贤妃,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讲?”

或许是心中有鬼,杜剪香闻言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抱着胳膊,娇滴滴地说:“窗扉漏风,臣妾有些冷了。”

李频见淡淡一笑:“接着说。”

见他笑了,杜剪香松了口气,伸手去拽人袖口,摇摇晃晃,“臣妾累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正说着话,冯姑姑匆匆进殿,欲言又止。

杜剪香回过身,不大高兴地问:“怎么了?”

冯姑姑还是犹犹豫豫地不说话。

李频见笑了:“贤妃,好像是只能说与你听的话,去吧。”

杜剪香尴尬一笑:“普天之下,哪有陛下不能听的话?许是宫人之间拌嘴吵架,要請臣妾主持公道呢。”

她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冯姑姑压着声回道:“宋泉在外头,死活要见陛下。”

“他犯什么毛病?”杜剪香变了臉色,咬着牙说:“找几个人把嘴塞住,捆了丢出去。”

冯姑姑应声而出,贤妃又转过身,笑着说:“没什么事,让陛下见笑了。”

李频见往后一靠,点头:“哦,没事就好。”

杜剪香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劝睡”,就听殿外传来一声极为尖锐刺耳的哀嚎:“臣要见陛下,内侍省宋泉要见陛下!”

杜剪香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扬声吩咐:“把这个泼皮捆了,让内侍省来领人。”

李频见倒没见不高兴,反而好奇地问她:“这个宋泉朕有些印象,行宫的章程就是他拟定的。贤妃,你什么时候同内侍省的人关係这样好?”

杜剪香支支吾吾道:“没有,陛下误会了。”

“把人带进来,朕听听是什么事。”

皇帝有令,贤妃不敢不从。

宋泉被押进来,他嘴巴已经被塞了布条,呜呜咽咽地说不清话。

贤妃劝道:“污秽之语,恐污了陛下耳朵。”

李频见指了指:“让他说话。”

布条刚被抽出来,只听宋泉扯着嗓子喊道:“玉婕妤心痛難忍,求陛下移步群玉殿。”

不晓得宋泉是吃了群玉殿的什么糊涂药,竟然敢背叛她,帮着薛似云来抢人。

贤妃怒不可遏,立刻让人立刻把他的嘴捂上,“胡言乱语,群玉殿的事与你有什么关係,本宫看你是犯了疯病,来人啊,拖出去打死。”

“贤妃,你越发会管家了。”听不出皇帝口吻中的喜怒,“很好啊。”

杜剪香稳了稳心神,回道:“陛下,这刁臣既不是群玉殿内侍,也不是承香殿的人,却口出狂言,实在该死。”

李频见薄笑视下,宋泉迟疑了下,立刻对天起誓:“陛下,倘若臣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杜剪香急切道:“陛下,不可听信他的疯言疯语……”

倘若今夜真叫薛似云将人请走了,她在后宫还有何脸面与威仪?!

李频见坐着不动,突然问:“贤妃,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事要对朕说?”

杜剪香此刻气在头上,哪里能想到皇帝话中深意,只说:“陛下难道要弃臣妾的脸面不顾,听信谗言,去看薛氏?”

李频见冷笑一声,起身道:“朕去看看婕妤,既然你累了,便早些安置了吧。”

杜剪香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离开后,贤妃在承香殿里狠狠闹了一场,看门的宫人全部打死,殿外侍奉的杖责三十,就连最亲近的冯姑姑,也生受了贤妃七八个巴掌。

殿内一片狼藉,杜剪香扯下榻前纱帐,眼中翻腾着浓烈的恨意,“薛似云,我要你死。”

*

李频见走进群玉殿时,薛似云还坐在原地,送去眼波,淡淡道:“电闪雷鸣,妾心口疼,想见陛下。”

李频见垂眼踢走铜盖,平静道:“朕来了,就会好?”

她微微后仰,落下鬓发几束,偏头看向别处,是不想相对的意思,却说:“我不喜欢你去承香殿。”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3 22:14:59~2024-04-25 19:2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ollow 29瓶;范范吃饭吃三碗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