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然是——”短促的沉默像被谁掐断的尾音, 李频见避开她的视线,“江氏见过李翊了嗎?”

薛似云敛裙坐下,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抚, 将裙上褶皱抿得平整。她没急着答话,目光在李频见眉梢停顿了一息, 才缓缓道:“见过了。总归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夺人子嗣的事,我做不出。”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晨用过一盏六安茶, 吃了一块牡丹酥。

李频见的指尖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敲了又敲, 他听懂了——她的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李频见指尖在玉面上又叩了两下,停了。

“薛似云。”他叫她的名字,全须全尾的三个字,不常见。

她挑眉,“李郎, 我在。”

李频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清冷的月光在她的侧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亮的那半张臉平静如水, 暗的那半张臉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她挑眉的那一点弧度慢慢落了下去,久到她的声音仿佛还悬在空气里,被夜风一丝一丝地吹散了。

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过了一遍,他才慢慢吐出来,“你叫我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他的目光,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汉白玉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到肩胛骨上。

“李郎。”她微微倾身, 仰着头看他,“现在不准我叫了嗎?”

她脖頸上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抬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頸,脆弱的血管在他虎口處重重跳动了一下,点评道:“你不像她,容貌脾性,没有一處相似。”

“像谁?”薛似云忽然笑了,笑意极薄,月光给面颊覆上一层霜,“你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吗?还是要我亲口说出来?”

“陶淑华。”

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三个字,有名有姓,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横在两人之间。

李频见的手指猛地收拢了,他的神情很冷,像是要掐死她,“你今夜很不讨喜,朕很不喜欢。”

薛似云没有躲,甚至没有往后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脖頸被他的手掌箍着,像一片被风攥住的柳絮。

是啊,她就是柳絮,飘忽不定,难以掌控。

薛似云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處境是什么,她被捧上高台,不是因为容貌脾性,而是因为他们的博弈都需要一颗棋子,一把美人刀,一个替身。

死对她来说是最容易的事情,对李频见、对陶丹識来说,却是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李频见覺得她今夜一定是疯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顶撞,甚至敢把“陶淑华”三个字吐在他脸上。

她被死死掐着脖子,眼里却没有求饶恐惧。他自以为把她看得透透的,像看一盏琉璃灯里的火苗,亮的是焰,暗的是芯,一目了然。

实际上,他看了五年都没看透这双眼。

她以为自己是谁?一个来路不明的教坊女,被调教得媚骨天成,又端着副不染尘的玉色,说到底,不过是一只令他爱不释手的玉瓶!

李频见的手掌还在收拢,他想从她眼里挤出些东西来,哪怕是恨,是怨,是怕,是什么都好,只要她能有些其他的情绪。

“掐死我,你们就没得玩了。”她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从气管和掌骨的缝隙里磨出来,“李郎,掐死我啊。”

他的手指收得那样緊,緊到她的声音断了,薛似云的嘴唇还在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李……频……见……”

啪嗒。

他脑中轰然清明,或许是因为夜风冰凉,或许是因为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一丝解脱,他的手从她脖颈上滑下,微颤着擦过她颈侧那几道青紫的指痕,低声说:“你以为我会掐死你,你以为我要放过你了吗?”

新鲜的空气灌进喉咙,薛似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猛烈呼吸。濒临死亡的痉挛从她身体深处翻上来,这一刻她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任由自己瘫软在青石板上,伏在他的影子里。

李频见蹲了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你在和我生气吗?”

她脖颈上那几道指痕,慢慢地、慢慢地变成青紫色,只有树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一座高台在很远的地方塌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而今后的每一局,她都要赢。

“过来抱我。”薛似云聳动着肩膀,说话时能闻到喉咙里的血腥味,语调懒洋洋地,像是撒娇,“你掐得我很痛,我没有力气了。”

李频见小心翼翼地吻她,铁锈味漫进他的鼻腔里,他顺势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他将她完整地纳入怀中,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执着地问:“你在生什么气?”

“不要拿我同陶淑华比较。”薛似云停了一停,喉咙一说话便隐隐地疼,“我不像她,我也不会是她。”

“似云,我更怕你像陶淑华。”他贴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下去,“别和她一样,好不好?”

“你怕我像她。”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问了一遍,“你怕我像她什么?”

“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多到讓朕无处落脚。”李频见忽然笑了一下,“陶磐、陶丹識、她的母家......就连杜氏董氏都有一席之地。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装进去,一颗心满满当当的全是算计,哪里还有朕的位置。”

薛似云看着他唇角那道弧线,浮上来了,又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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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薛似云问。

她听过很多人口中的陶淑华,唯独没有听过李频见口中的。

“没有后来了。”李频见吐出一口浊气,“她为了母家可以对朕虚情假意,甚至混淆皇嗣血脉。”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留着陶家?”

“朕当然得留着陶家。”他眼底的情绪像一口古井,“陶淑华欠朕的,陶丹识欠朕的,陶家上上下下欠朕的——朕当然要讓他们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折磨他们,看朕把你供起来,供得高高的,高到陶丹识跪在金殿底下,抬头也看不清你的脸。朕要让他们后悔,看着日渐衰败、回天无力的陶家,心里想着——若陶淑华还活着,该有多好。”

“似云,你的心里只装着我,好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竟低得近乎温柔。像哄劝,像请求,也像威胁。

夜风掠过水榭,吹得燭影摇晃。

薛似云伏在他怀中,忽然笑了,像湖面浮起的一丝波纹,轻轻一荡,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陛下这话说得真可怕。”她嗓音还带着被掐伤后的沙哑,尾音却仍柔柔的,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原来陛下留着陶家,不是舍不得旧人,是舍不得旧恨。”

李频见眸色微沉。

薛似云却像未曾察覺,指尖慢慢攀上他的衣襟,替他抚平方才褶皱的袖口,动作温顺得近乎乖巧。

“可是,我没有家族可倚,没有旧情可念。”她抬起眼,眸底清凌凌的,“我这颗心,只装的下自己。”

李频见的手臂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一句真话,还是一句挑衅。

“只装得下自己?”他缓缓重复,唇边竟浮起一点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薛似云,你倒坦白。”

“臣妾若说心里全是陛下,陛下会信么?”她语气轻软,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像针尖落地,细细一响,叫人心口发麻。

李频见没有答。

他当然不信。

可她偏偏把真话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剖开皮肉,露出血淋淋的心肠。

“那朕算什么?”这句话出口时,连李频见自己都怔了一瞬。

薛似云也静了一静,她像是没料到,他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随即,她弯起眼尾,笑意浅浅,仍是那副妩媚模样,“陛下自然是陛下。”

“天下之主,万人仰望。”

“臣妾这样的人,怎敢给陛下排什么位置。”

她答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避开了他真正想问的东西。

他捏住她下颌,逼她抬起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闪的意味,“朕是问——在你心里,朕算什么。”

夜风骤然大了些,吹得燭火一偏,长长的灯影从两人之间斜斜掠过。

薛似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掌生杀、定荣辱的男人,此刻竟执拗地追问一颗真心的去处。

他们哪还有心?

她忽然觉得有趣,也有些可怜。

“衣食、体面、尊荣、性命……连今日还能在陛下面前说话,都是陛下赏的。”薛似云温顺得像一枝被人折进玉瓶里的花,“妾自然该爱您。”

李频见静静看着她,看她把依附说成爱,把求生说成情。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朕果然把你养得很好,识字明理,知情识趣。连说谎,都说得这样动听。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疼,什么时候——该叫朕舍不得。”

养花,养宠,养她......于他而言,原也没什么分别。

薛似云听完,只无所谓地聳了耸肩,她尾音懒懒的,“妾该谢陛下,肯费心养着。”

她说得轻巧,像听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的碎发,动作从容得近乎散漫。

她颈侧那几道青紫指痕还未褪去,横在雪白肌肤上,艳得惊心。

水榭里一时静得很。

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响,像谁心口裂开的一点声响。

李频见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种闷意来得莫名,像有一团火烧不起来,又灭不下去,只闷在心肺之间,灼得人烦躁。

帝王习惯了掌局,厌恶失控,今夜他在被她牵着走。

她一句淡淡的“谢陛下肯费心养着”,便叫他怒火翻涌;她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在意,又让他胸口发紧;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理了理鬓发,却能让他满心烦躁,无处发泄。

这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可以宠她,抬她,纵她,却绝不能容许自己被她左右喜怒。

“朕的衔月贵妃。”

“当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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