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翌日清晨, 群玉殿便传出话来:貴妃娘娘身体不适,免了各宫请安。

那些想巴结貴妃的小妃嫔们,巴巴地赶过去伺候, 到了殿门口便被拦了下来。忍冬姑娘站在门槛里头,脸上挂着笑, 客客气气的:“娘娘要靜养,请各位娘子回去吧。改日再来喝茶说话。”

没一会儿消息便传开了。有宫人说,昨夜貴妃与陛下在水榭赏月, 贪凉着了风寒;也有人说, 貴妃脾气向来古怪,不必当真;还有人压低了声音,道是瞧见太医从群玉殿出去,那模样倒像是真得了什么病。

群玉殿里,宫女内侍进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贵妃靠在引枕上, 颈间缠了一圈细绫, 说是护嗓子。她半阖着眼,面上敷了薄粉, 唇上涂了点淡淡的胭脂,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白海棠,神色恹恹。

“陛下遣人来问过了。”文华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極低,“说晚些时候亲自过来瞧娘娘。”

薛似云没睁眼,声音沙沙的,“回了陛下,说我不能说话,伺候不了。”

文华应了, 却没立刻起身,跪在那儿犹豫了一瞬。

薛似云仍没睁眼,却像瞧见了她的迟疑,嘴角微微动了动,“怕什么?怕他砍你的脑袋?”

“娘娘——”文华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覺地往她颈间那圈细绫上瞟了一眼,这几年吵闹不少,动手却是第一回。

“去吧。”薛似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每说一个字,咽一下口水,都像吞一片碎瓷,“就说我说的,病气重,不敢劳动圣驾。等他批完折子,歇一歇,明日再来也不迟。”

文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纱帘在她身后晃了晃,落下来时悄无声息,殿内又靜了。

薛似云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穗子,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颈间那圈细绫缠得不算紧,文华怕勒着她,特意打了个活结。

她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外头的日光透过重重纱帘,落进来时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她躺在那儿,安安靜靜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

消息传到西垂殿的时候,江晴岚正在廊下喂一只画眉。

她指尖捏着一条黃粉虫,那鸟跳了两跳,没来啄,她便把虫随手弹到地上,看着它在青砖缝里扭动。

“娘娘,群玉殿病了。”翠翠在旁边小声说,語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平淡。

江晴岚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虫还在砖缝里扭。

“那三皇子呢?”江晴岚轉过头来,目光平平的,“贵妃病了,谁照顾三皇子?”

翠翠被这一问问住了,江妃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看得翠翠后脊发凉,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回娘娘,三皇子……应当还是由贵妃娘娘照顾……想来贵妃娘娘病得不算严重……”

“应当?”江晴岚重复了这两个字,語气虽不重,俨然是不高兴了。

翠翠立刻跪了下去,“奴婢笨嘴笨舌,娘娘恕罪。”

江晴岚垂下眼,居高临下的、懒懒地一瞥。

翠翠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着青砖缝——那条虫已经不扭了,死在那儿,被她趴下来的动作蹭得翻了个身,露出白惨惨的肚皮。

“起来。”江晴岚说,“去打听,群玉殿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太医说没说是什么毛病,还有……三皇子怎么样。”

翠翠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贵妃病得突然。”她慢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得封宫了。”

那只画眉还在笼子里跳,跳了两跳,见没人喂它,也安静了。

江晴岚站了一会儿,轉身回到殿内。

午后的日光从高处的格扇透进来,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砖地上,她孤零零地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拉。

陳礼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身石青色内侍袍服,躬身行礼,像一座山在慢慢倾斜,“给娘娘请安。”

她没叫起,他也没动,就那么弯着腰,脊背上的线条绷得笔直。

“进来多久了?”江晴岚终于开口。

“刚到。”陳礼的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在想事情,臣没敢惊动。”

江晴岚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讽,“你倒是懂得规矩。”

陳礼没接话。

“皇帝把你放出来了。”江晴岚看着他说,一声極轻的、压了很久的叹息,“仍旧放在我这里。”

“是。”陳礼直起身,坦然对上她的目光,“托贵妃娘娘的福,陛下放过我了。”

“贵妃。”江晴岚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嚼了嚼,忽然笑了一声,“又是贵妃。”

她看着地上的光影,淡淡地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话说得轻,像随口一问。

陈礼却微微一頓,道:“臣不敢越矩。”

“你什么时候守过矩?”江晴岚反问,口吻里有说不出的怨。

他这才抬头看她,这一瞬很短,却像隔着许多没说出口的旧事。

陈礼沉默了一息,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折子,纸边微微卷曲,墨迹干得发褐色,像一片枯了很久的叶子。

他没有递上去,只是将那封折子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那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又像是怕它被风一吹就散了。

殿内很静。

窗外的光从格扇间斜斜地落进来,正好落在那封旧折的一角,把那一点陈旧的纸色照得发白。

江晴岚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情绪。

陈礼垂着眼,嗓音平板:“河西送来軍报。”

江晴岚没有去碰那封折子,反而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一点点沉下来,像水面慢慢结了一层冰。

“你真是会挑时候。”她淡淡地道,“贵妃病了,皇帝也放你回来了,你就拿这个来见我。”

陈礼没有辩。

“臣只是覺得,娘娘该知道。”

“该知道?”江晴岚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笑非笑,“你怎么不说,是你觉得我该在这个时候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慢慢站了起来,没有怒,也没有急,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停在那封折子旁边。

她仍旧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隔着光影,显得断断续续,看不完整。

“你这是第几次了?”她忽然开口,语气仍旧很淡,“第几次利用我了?”

这话落下,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像是有些话已经说穿了。

陈礼没有再避,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躲,只是那一刻,眼底似乎压着一点很深的东西,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娘娘若不看,”他说,“臣可以收回去。”

江晴岚看着他,低声笑了,“送到嘴边的肥肉,你舍得吐吗?”

展开的时候,纸边发出極轻的一声响,像是快要裂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还能辨认。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起初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字。

“河西軍粮……三月未至……”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再往下。

“杜正宇调度失当……边军转运受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纸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褶。

陈礼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殿中只剩下她翻动纸页时极轻的声响。

再往后,字迹开始凌乱,像是仓促写下的。

“援军未至……粮尽……”

最后一行几乎断掉,只剩几个残字。

“困……”

那一个字落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没来得及写完。

江晴岚的视线停在那儿,很久没有动,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虚。

她的手忽然一紧,那封旧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原来不是死守,是死等。

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说,”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这些折子,没有一封到过御前?”

“你说,”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这些折子,没有一封到过御前?”

“是。”陈礼答得很平,“一封未至。”

殿中静了一瞬,静得像连灰尘都落得慢了几分。

“等粮,等援军,等一封能让人活下来的旨意,可什么都没有等到。”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压了回去,“你说,这算什么?”

陈礼站着,没有答。

江晴岚也没有再等,她像是已经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她一点一点把那封折子重新折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脆弱的东西。

“你把这个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臣不敢替娘娘做主。”

“薛似云呢?”江晴岚看着陈礼,“她知不知道?”

陈礼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了一瞬,然后道:“她或许不知道。”

他頓了顿,“但贵妃一定受益了。”

“受益”二字落得很轻,却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这一刻慢慢合拢了口子。

江晴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按在那封已经折好的残折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压住纸,也像是在压住别的什么。

“受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原来是这么个受益法。”

殿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风过廊檐的细响,轻得几不可闻。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平。

陈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礼,“臣告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晴岚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日光从窗棂斜落下来,把那一点发黄的纸照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灵堂那一日,白幡垂地,香火缭绕,她跪在最前面,额头一下一下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听人说“死得其所”,说“忠烈可嘉”。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几乎要浮上来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随后将折子重新折好,一折一折,折得极小,像是在收敛什么不该外露的边角。

殿外有人轻声通报。

翠翠进来,低声道:“娘娘群玉殿那边打听清楚了,说是嗓子伤了,要静养,外人一概不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皇子如今在那边,由忍冬姑娘亲自看着,进出都要回话。”

江妃点了点头,“知道了。”

翠翠正要退下,她却忽然开口,“等等,你去取个香囊来。”

翠翠不敢多问,很快取了来。江晴岚把折子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极轻却极重的东西。她把绣囊系好,在掌心掂了一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送去群玉殿。”她说。

翠翠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是。”

“就说,”江晴岚语气依旧平淡,“给贵妃娘娘解闷的旧物,闲来看一看也好。”

翠翠接过绣囊,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江晴岚仍坐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日光已经西斜,殿中的光影被拉得很长,像是要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只空着的茶盏往前推了半寸。

没有人来添。

她看着那只盏,像是看了一会儿,又像什么也没看。

“既然受益——”她低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那就该有人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她抬手,把另一只茶盏也推过去,与那只并排放着。

两只盏,一空一满,靠得很近。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只满的掀翻了。

茶水沿着桌面慢慢淌下来,一线一线地往下坠,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收拾。

也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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