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薛似云离开偏殿后, 陶丹识许久没有翻账。

案上的灯重新亮过一回,火光落在几本旧册上,纸页边角泛着潮气,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户部主事在门外候着,不敢进来催, 御史台的人也不敢催。他们都知道,方才貴妃来过,也知道刘恩学的人守在门外。那一场相见不是私会, 可越不是私会, 越叫人不敢多问。

陶丹识坐在案前,将那张写着时辰的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每一行都很短,短得像只是在記一件寻常小事。可他看着那些字,知道这不是时辰,是刀落下来的顺序。

他没有叫人去陆府。

皇帝不许他私见陆府,也不许他私传书信。说是不许, 其实也是在告诉他:河西账可以查, 陆南薇的事不许查。

陶丹识明白,陆府里若真有人动过手, 陆学明会把门房簿洗干淨, 会把府医收住,会把煎药的人换掉。

只要他从偏殿伸手出去,太极殿立刻便会知道。

到那时,不是證据能不能查到的问题,是皇帝准不准它成为證据。

他能做的,只是等。

等陆南薇醒来,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一夜从陆府里挖出来。

太医署的人到陆府时, 已近午后。

貴妃在太极殿里要查,皇帝准了,太医署便不能不去。

陆府门前的车马停得很规矩,来的是一位年长医官,身后带着一名识药的女医。

陆学明没有出面,只让陆夫人陪着,说是陶夫人身子虚弱,不宜惊扰。

陆南薇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几乎透明。

帐子没有放下,屋里燃着很淡的安神香。香气压着药味,压得太重,反倒叫人觉得不自然。

医官先诊脈。

陆夫人坐在一旁,眼眶红肿,手指始终攥着帕子。朱嬤嬤跪在床边,头低得很低。

医官诊完脈,又看了陆府呈上的药方。

那方子写得很干淨,纸也是新的,墨色却已经晾过,像是早备好了给人看的。

陆南薇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

女医又问:“昨夜余药、药渣可还在?”

陆夫人还未开口,旁边一个小丫鬟便低声道:“昨夜乱得很,药罐已经洗过了,药渣也倒了。”

她答得太快,快到像早有人教过。

朱嬤嬤跪在床边,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陆南薇看见了,她又看向那张药方。

昨夜她喝药时,药味苦得发冷,咽下去后喉间有一种澀澀的回甘,不是寻常安胎药的味道。

她怀孕后喝过不少药,纵然不懂药理,也記得那些味道。可如今陆府呈给太医署看的方子,写得平正温和,像一碗再寻常不过的安胎汤。

医官看完,低声问了几句。

府医被叫进来,跪在外间,隔着屏风回话。他说陶夫人本就胎气不稳,昨日又入宫受惊,回来后心绪大动,夜里见红,虽尽力施救,到底没能保住。

每一句都说得妥当,妥当到连错处都挑不出来。

太医署医官听着,只是点头,让随行书吏記下。

陆南薇閉着眼,忽然道:“昨夜给我煎药的人呢?”

陆夫人忙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好好养身子要紧。”

陆南薇仍閉着眼,“我想问问她,那药煎了多久。”

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外头府医忙道:“夫人昨夜所用之药,按方煎足了火候,并无不妥。”

陆南薇慢慢睁开眼,“我没有问你。”

太医署的医官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臉色更难看了些,只能道:“昨夜煎药的是春桃,今早她不慎摔了药罐,受了惊,已经叫人带下去歇着了。”

陆南薇看着母親,“摔了药罐?”

陆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夜里乱,她年纪小,手不稳。”

陆南薇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朱嬷嬷跪在床前,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

医官只能验眼前的方子,问眼前的人,記眼前能记的事。陆府给出来的方子干净,药渣没了,药罐洗了,府医说得平稳,陆夫人又坐在旁边。

这一场查验,注定验不出什么。

医官收了脉枕,斟酌着道:“陶夫人身子亏损甚重,昨夜之事,多由胎元本弱、惊惧劳顿而起。方药看着并无显见大碍,只是日后还须静养,不可再动心神。”

陆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陆南薇转过眼,看着那位医官,问道:“太医署医案,会照实写吗?”

医官一怔,“自然。”

陆南薇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那便请医官记下,昨夜我喝下那碗药时,味道与往日安胎药不同,苦后发冷,喉间发涩。请再记下,昨夜煎药之人春桃今日未能到场,余药与药渣均已不存。还有——”

她停了停。

陆夫人脸色骤变,“南薇。”

陆南薇没有看她。

“还有,陆府今日呈给太医署看的方子,是誊本,不是昨夜原方。”

屋中静得厉害。

医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陆夫人站起身,“你身子虚,神思不清,莫要胡说。”

陆南薇缓缓转过头,看向母親,“我是不是神思不清,太医署方才诊过脉。”

陆夫人一时说不出话。

陆南薇又看回医官,“我不说有人害我。只是我自己喝过那碗药,也疼过那一夜。若太医署连这些都不肯记,那来陆府这一趟,便只是替陆府写一张白纸。”

医官脸色微变。

陶夫人昨日刚从宫中出来,贵妃派太医送到宫门,夜里便滑胎。今日太医署奉旨来验,若只写一句惊惧动胎,日后真翻出什么,太医署难辞其咎。

医官沉默片刻,终于道:“书吏,记。”

陆夫人的脸白了。

书吏低头蘸墨,将陆南薇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写进医案。

府医隔着屏风跪着,额头上的汗慢慢落下来。

陆南薇看着帐顶,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些不是证据。

验不出药,拿不到原方,叫不来春桃,便不能证明昨夜有人动手。

可证据有时候不是一下子拿到的,先要留下一道缝。缝在医案里,才不至于被陆府一句“病中胡言”抹掉。

太医署的人离开后,陆夫人屏退了屋里的人,只留下朱嬷嬷。

她看着陆南薇,眼睛红得厉害,“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南薇躺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母親怕了?”

陆夫人声音发颤,“你父亲是为了你。”

“为了我?”陆南薇轻声重复了一遍。

“若为了我,为什么不敢让春桃来见太医署?”

陆夫人嘴唇动了动。

陆南薇慢慢闭上眼,“母亲回去吧。我累了。”

陆夫人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朱嬷嬷终于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夫人,春桃没有摔药罐。”

陆南薇睁开眼。

朱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方才趁太医署来时,去后头看了一眼。春桃被关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嘴上说是不许出来冲撞贵人。她偷偷告诉奴婢,昨夜府医进药房前,是从老爷书房那边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新方子。”

陆南薇安静地听着。

朱嬷嬷又道:“她还听见府医问管事,说……说陈府那位可走了。管事斥了她一句,让她只管煎药。”

陈府那位。

陆南薇的眼睫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父亲书房里也曾有人来过。那时她没有留心,只以为是寻常客人。如今想来,父亲那日见完人后,才忽然改了口,让她去见贵妃。

原来线从那时就已经牵上了。

“还有呢?”她问。

朱嬷嬷摇头,“春桃只敢说这些。她怕得厉害。”

陆南薇沉默片刻,“让她怕着。”

朱嬷嬷一惊。

陆南薇道:“怕着,她才不会乱跑,也不会被人哄着改口。”

她声音很轻,冷静得不像刚失了孩子的人。

“你也不要再去见她。今日太医署医案里已经记了她的名字。她若突然没了,便会有人问。”

朱嬷嬷这才明白,夫人方才为何一定要把春桃写进医案。

她不是要春桃立刻作证,而是先把春桃从陆府一堆可以随时消失的下人里拎出来,让她变成医案上的一个名字。

有名字,便不容易死得无声无息。

陆南薇抬手,轻轻按住小腹,她记得那一碗药的苦味,记得母亲递药时僵住的手,也记得父亲没有来的那一夜。

陆南薇闭上眼,声音低下去,“他们都以为我疼糊涂了。”

她停了停。

“我没有。”

-

太医署的医案入宫时,已经是傍晚。

医案写得谨慎。

前半段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话,胎元本弱,惊惧劳顿,方药无显见大碍。可到了末尾,又添了几句陶夫人自述。

“昨夜药味苦寒,异于往日,煎药婢春桃未能到场,余药药渣均已不存。陆府所呈药方为誊本,原方未见。”

这些话看着都不能定罪。

刘恩学看完后,没有立刻送到太极殿,而是让人另抄了一份,先送去了偏殿。

小内侍进来时,陶丹识仍坐在账册前。

“陶大人,太医署陆府复验的医案到了。刘公公说,大人可看一眼。”

陶丹识伸手接过,他看得很快。前头那些话,他几乎扫过便放了。直到看见最后几句,目光才停住。

他看着这几行字,指节一点一点收紧,这是陆南薇从陆府里撬出来的一道缝。

这些问题,一旦进了医案,便不再只是陆府后宅里的低声猜疑。

陶丹识忽然明白,陆南薇没有比谁都弱,她只是从前不必这样硬。如今孩子没了,她便从血里摸出一把冷刀。

陶丹识将医案慢慢放下,他很久没有动,后来他才提笔,在旁边另写了一行字:请太医署复问煎药婢春桃。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又写第二行:查昨夜戌正后陆府侧门入客。

这两句话写得很轻,像只是顺着医案补问。

可他知道,刀口已经从这里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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