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陶丹识写完那两行字, 便搁了笔。

话写得越多,越像私心,两句已经够了。

醫案里既然记了煎藥婢春桃未至, 那太醫署复问春桃,便是按规矩补问。醫案里既然写了原方未见、藥渣不存, 那追问昨夜陆府侧门有无外客,也只是查方藥更改的由来。

这两件事不能说是陶丹识要查,只能说是醫案自己生出来的尾巴。

他将紙折起, 交给小内侍, “呈给劉公公。”

小内侍双手接过,低头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静下来。

陶丹识看着案上的河西旧账,许久没有翻页。

他知道这一笔递出去之后,太极殿必定会看见。皇帝若要按下,春桃便出不了陆府,侧门入客也只会是一句“无人可证”。

可若皇帝不按下, 那便说明皇帝也想看。

不是想看真相, 是想看这件事会把谁逼出来。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火偏了一下, 很快又正。陶丹识低头翻开账册,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再看那些数字时,忽然觉得河西账与陆府药案并没有不同。

一笔银子挪过去,另一笔粮草便短了。

一个人闭上眼,另一个人便要流血。

到了夜里,太医署复问春桃的记錄送了进来。

那张紙比前一份医案更短。

春桃只是一个小丫鬟,识字不多,胆子也小。

太医署的人问她时,她起初只会哭, 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女医把医案摊在她面前,告诉她名字已经记上了,若今日不说,往后再有人问,便不是太医署问了。

春桃这才断断续续开口。

她说昨夜府医入药房之前,先去了陆大人书房。

她说府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方子,吩咐她照新方煎,不许多问。

她说药刚上火时,管事进来催过一回。府医问了一句:“陈府那位可走了?”管事当即斥他,说这里不是他说话的地方。

紙上没有陈礼两个字,只有“陈府那位”。

陶丹识看完,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陈礼在宫中行走出宫不便,可他身边在宫外替他跑腿的人,总要有个去处。

陆府的人不敢说宫里,不敢说御前,便含混叫一句陈府。

劉恩学的人没有问陶丹识要不要再补什么,只将复问记錄收了回去。

陶丹识知道,这份记錄下一刻便会送到太极殿。

果然,未过多久,太极殿的灯又添了一盏。

李頻见坐在案后,看完那份复问记录,脸上没有什么神情。

劉恩学垂手立在一旁。

“陈府那位。”皇帝念了一遍,像觉得这几个字很有意思。

刘恩学不敢接话。

李頻见将纸放下,“贵妃那边送了嗎?”

“回陛下,太医署照例也抄送了一份到群玉殿。”

皇帝淡淡道:“她看了?”

“应当已经看了。”

李頻见笑了一下,“她会来,你把贵妃爱喝的茶备好。”

群玉殿里,薛似雲确实已经看完了那份记录。

她坐在灯下,手指压着纸页边角,一时没有说话。

文华站在旁边,脸色比她还白,“娘娘,陈府那位,是陈礼嗎?”

薛似雲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江晴岚。

想起陆南薇入宫前,江晴岚如何将河西旧事告诉她,又如何把她推到群玉殿来。

江晴岚恨陶丹识,这不难懂。江定坤死在河西,求援旧折被压,陶丹识脱不开干系。一个女儿要替父亲讨一个说法,哪怕用尽手段,也并不稀奇。

可陆府换药,不像江晴岚会做的事。

江晴岚要的是陶丹识死,要的是河西旧案翻出来,不是让陆南薇腹中的孩子先替所有人流血。

“备衣。”薛似雲将纸折起,放入袖中,“去太极殿。”

文华低声道:“娘娘,天已经黑了。”

“天黑才好。”薛似雲站起身,“白日里人人都要装作看得清楚,到了夜里,反倒省些事。”

出门前,她去看了一眼李翊。

他早习惯了这里的床帐与灯火,睡着时,手里还抓着那只旧布老虎,虎耳朵被他捏得软塌塌的。

孩子大约白日里读书玩闹累了,睡得很沉,连薛似云进来都没有醒。

薛似云站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她的手停在孩子肩头片刻,很快收了回来。

她知道江晴岚恨她,她来群玉殿看李翊,她每日派人打听李翊的起居。

那不是嫉妒,也不全是怨,是一个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别人殿里长大时,压也压不住的心疼。

她转身离开,珠帘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垂回原处。

太极殿外的风比白日里冷。

内侍见贵妃来,并未阻拦,只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便请她入内。

李频见坐在案后,像早已等着她。

薛似云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李頻见看着她,“夜里风大,贵妃冷不冷?”

“有些事若拖到明日,臣妾怕更冷。”她说。

李频见点了点头,“你又有话要问朕?”

薛似云直起身,将袖中的复问记录取出来,放到案前。

“太医署复问春桃,问出了陈府那位。”

李频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陈府很大。京中姓陈的人也不少。”

“是。”薛似云道,“所以臣妾想问陛下,宫中可有哪一位姓陈的人,能让陆府管事不敢直呼其名,又能让府医只说一句陈府那位?”

“你怀疑陈礼。”李频见问。

“臣妾不是怀疑。”薛似云道,“臣妾是在顺着医案问。”

“医案没有写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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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臣妾来请陛下传陈礼。”

刘恩学站在一旁,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李频见的目光仍落在薛似云脸上,“你知道陈礼现在在西垂殿。”

“臣妾知道。”

“知道还要传?”

薛似云与他对视,“正因为知道,才要当着陛下的面问。”

这句话落下,太极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频见觉得,她比从前更难哄了。

从前薛似云也聪明,也会看人脸色,可那时候她还会给他留一点余地。她知道什么话该说到哪一步,知道什么事到了太极殿便要止住。

如今她也知道,只是她不肯止了。

李频见道:“你这样问,是想替陆南薇讨公道,还是想洗清你自己?”

薛似云平静道:“都有。”

李频见有些头疼。

她继续道:“陆南薇的孩子没了,不能只写成惊惧滑胎。董承任折子咬的是臣妾,臣妾也不能只等陛下今日留中、明日发落。”

“朕若说,到这里便够了呢?”他耐着性子问。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这些东西在皇帝眼里都轻得很,轻到一句话都能把它们按下去。

可陆南薇已经在陆府里把第一道缝撬开,陶丹识也把这道缝递到了太医署面前。若她在这里停住,那这些轻薄的纸,便又会变成别人的体面。

她道:“臣妾停不住。”

李频见眼神冷了些,“停不住?”

“臣妾也想停。”薛似云声音很轻,“可臣妾一停,所有人都会知道,贵妃查到陈礼便不敢查了。那往后无论卷宗怎么写,臣妾都只能認。”

“你不想認。”

“臣妾做过的,可以認。”她看向皇帝,“没做过的,不认。”

李频见的耐心彻底没了。

他没有再同她说话,只偏头道:“传陈礼。”

刘恩学应声出去。

薛似云站在殿中,垂眼等着。

她心里很清楚,陈礼进来之后未必会说什么。他既是皇帝的人,自然懂得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该烂在肚子里,可她要的也未必是他全说出来。

有时候只要人在殿上,便够了。

一个人被当众叫到灯下,脸色、迟疑、沉默、答得太快或答得太慢,都能成为另一种供词。

没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礼进来时,仍旧穿得整齐。衣襟平整,发冠也正,像只是照常奉召入殿。

可他抬眼看见薛似云时,步子还是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若不是薛似云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

他很快俯身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李频见道:“陈礼,陆府昨夜的事,你可知道?”

陈礼低着头,“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李频见将那份复问记录推到案边,刘恩学上前取过,送到陈礼面前。

陈礼接过,只看了两行,脸色便微微变了,眼底那一点镇定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裂出极细的一道痕。

“陈府那位。”李频见淡淡地道,“是你吗?”

陈礼伏身跪下,“臣昨夜确曾遣人去过陆府。”

薛似云看着他,她没有想到他认得这样快。

陈礼很清楚,春桃已经说出这句话,陆府又被太医署记进医案,他若再否认,便会让皇帝难堪。

认一半,才是最稳的。

李频见道:“去做什么?”

陈礼道:“传一句话。”

“什么话?”

陈礼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仍稳,“陆公若不愿陆家卷入陶案,便该早作决断。”

殿中静了静。

这话太干淨,干淨得不像一句杀人的话。

陆南薇的孩子没有出现在里面,药也没有,滑胎也没有,只有“陆家”“陶案”“决断”。

可这样一句话,落到陆学明耳中,便足够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薛似云的眉头慢慢拢起来。

李频见道:“谁让你传的?”

陈礼叩首,“是臣自作主张。”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备好。

薛似云忽然开口:“江晴岚知道吗?”

陈礼的手指微微一蜷。

陈礼低声道:“江娘娘只知河西旧案,与陆府之事无关。”

薛似云看着他,“你倒舍得让她干净。”

陈礼抬头,目光毒辣,“娘娘慎言。”

“本宫慎言?”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陈礼,你把河西旧折递到她手里,让她去见陆南薇,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替江定坤讨一笔旧账。如今陆南薇的孩子没了,你说她干净,她自己认不认?”

薛似云不知道他真正的旧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恨陶家,可她看得出来,陈礼不是一时起意。

他借了江晴岚的恨。

陈礼垂下眼,“臣只是见将军含冤而死,一时不忍。”

“一时不忍,便把陆南薇推到群玉殿,又把话递到陆府。”薛似云声音很淡,“陈礼,你的不忍,很会挑地方。”

陈礼没有再答。

李频见开口问道:“陈礼,你擅自传话陆府,是为了江晴岚,还是为了你自己?”

陈礼的背脊微微僵住,他伏下身,额头贴在地砖上,“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外就在此时传来内侍迟疑的声音,“陛下,江妃娘娘求见。”

陈礼猛然抬起头,他没有想到江晴岚会来。

李频见倒不意外,喝了一口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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