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德十年春, 太液池的冰先化了。

起先只是池邊薄薄一圈水色,白日里被日头照着,泛出一点极浅的光。到了第三日, 池中几处冰面也裂开了细纹,风一吹, 碎冰相碰,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摇鈴。

群玉殿也撤了冬帘。

厚重的毡帘一卷下去, 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尚寝局送来新换的轻纱, 颜色是浅杏的,挂在窗邊,春风一透,纱影便柔柔地拂到地砖上。

李翊最喜欢那几道影子。

他如今说话比冬日里清楚些,虽还不成句,却已经会指着窗邊叫“花”“光”“飞”。乳母抱他去廊下晒日头, 他便不肯安生, 伸手去捉风里晃动的纱影,捉不住, 便急得直皱眉。

薛似云坐在窗下翻尚服局送来的春衣样子, 听见他在外头咿呀,搁下册子。

“又闹什么?”

乳母抱着李翊进来,脸上有些无奈,“回娘娘,三皇子要抓窗上的光。”

李翊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扭过身子,冲薛似云伸手,“娘娘, 光。”

薛似云接过他,顺着他的手往窗邊望去。

轻纱被风吹起来,春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墙上,确实像一尾一尾游动的小鱼。

“那不是光,是影子。”

李翊认真听着,片刻后,跟着念:“影。”

“对。”薛似云抚了抚他的后背,“抓不到的。”

李翊不信,挣着身子又去够。手指扑到墙上,只摸到一片微凉的白墙。他愣了一会儿,扭头看薛似云,像受了什么天大的骗。

薛似云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早说抓不到,你偏不信。”

忍冬在旁边道:“三皇子聪慧,什么都想自己试一试。”

薛似云瞥她,“这话说得好听。若他一会儿去抓炉火,你也说他聪慧?”

忍冬脸上一红,忙道:“奴婢失言。”

李翊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只低头瞧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想为何捉不到那尾光影。薛似云见他看得认真,便叫人拿了一小碟米糕来。

“先吃些东西。影子不顶饿。”贵妃说。

李翊这回听懂了“吃”,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薛似云把碟子往旁边一挪,“洗手。”

李翊嘴角立刻垮下来。

乳母忙叫小宮女端水来。孩子不大愿意,手刚伸进水里便往回缩,溅了薛似云半袖子。忍冬忙要拿帕子擦,薛似云抬手止住,只低头瞧着李翊。

“三皇子。”

李翊听出她声音不似方才软,手不动了。

“洗完。”

他嘴巴一抿,眼眶里慢慢蓄出一点水意,却到底没有哭,只把小手重新伸到铜盆里,由乳母替他擦干净。

薛似云这才把米糕递给他,“吃吧。”

李翊捧着米糕,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舉到她嘴边。

薛似云垂眸,“给我吃?”

李翊点头,嘴边还沾着糕屑。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太甜了。”

李翊却很满意,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吃得满手都是碎屑。

忍冬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薛似云拿帕子替孩子擦手,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比从前耐心许多。

她如今已经知道李翊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假哭,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是想拿哭声换东西。小孩子的心思也许浅,可宮里没有一件浅事。哪怕是一个孩子今日肯不肯洗手,明日肯不肯听话,日久天长,都能长出习惯来。

早膳后,礼部送来一份名錄。

说是三皇子年岁渐长,虽还不到正式开蒙的时候,也可先择一二位温厚端方的師傅,偶尔入宮讲些童蒙故事,不拘书课,只为养性。

忍冬把名錄捧进来时,神色有些谨慎。

薛似云正拿着一只小银勺,喂李翊喝杏仁酪。李翊不喜欢杏仁味,喝一口便皱一下脸,偏偏还肯张嘴。

薛似云见忍冬进来,问:“什么东西?”

“礼部送来的,说是三皇子择師傅的名錄。”

李翊听见“师傅”,抬起头,把嘴里的杏仁酪咽了。

“师傅?”

薛似云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教你读书的人。”

李翊眨了眨眼,“读书?”

“嗯。”薛似云道,“读了书,便知道影子为什么抓不住。”

李翊立刻坐直了些,像是终于明白读书有点用处。

忍冬忍笑忍得辛苦。

薛似云接过名录,翻了两页。

上头列了五个人。一个是礼部侍郎舉荐的老儒,学问很好,脾气也大;一个出身清流,文章端正,只是家里同杜家有些远親;另有两个年轻些的翰林,履历写得漂亮,字里行间却显得太会讨人喜欢。

薛似云翻到最后,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从言。

年近五十,翰林出身,后来因病退居国子监,性情温和,不入党争,家中无强势姻親。

她将那一页抽出来,搁在案边。

忍冬轻声问:“娘娘属意这位沈师傅?”

薛似云看着李翊捧碗喝酪,慢慢道:“年纪不轻,脾气不硬,家里牵扯少。小孩子刚开始听故事,不必找个满口大道理的人来吓他。”

“那其余几位呢?”

“先放着。”

忍冬应是。

薛似云又翻了一遍,把那位与杜家有亲的名字压到最下头,另外两个年轻翰林也一并搁开。

“这个太会写文章,未必会教孩子。这个家里兄弟多,将来麻烦也多。”她说得闲闲的,像是在挑春衣颜色,“还有这个,礼部侍郎举荐得太用力,用力的东西,十有八九都不大好。”

忍冬听得怔了怔。

薛似云抬眼,“记住了?”

忍冬忙道:“奴婢记住了。”

“记住没用。”薛似云把名录递给她,“以后你跟着看,多看几回,便知道宮里送来的东西,有些是给人用的,有些是给人看的,还有些,是故意叫人挑錯的。”

李翊舔了舔勺子,似乎覺得这话也有趣,跟着念:“挑錯。”

薛似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倒会挑这个学。”

午前,各宫来请安。

新人们已经比冬日里从容了些。姚才人依旧话少,许美人胆子大了些,见李翊在内殿,便夸了一句:“三皇子生得真好,眼睛像娘娘。”

这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静。

许美人立刻察覺自己说错,脸色霎时白了。

李翊不是薛似云亲生。

宫里谁都知道,却也谁都不轻易提。

薛似云端着茶盏,茶盖轻轻拨过水面,声音不高。

“像不像本宫有什么要紧?孩子平安长大便好。”

许美人忙起身请罪。

贵妃没有罚她,只让她坐下,“新进宫,说话难免急些。只是宫里孩子少,话也少些为好。”

许美人低着头,“臣妾记下了。”

李翊不知她们说什么,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去喂案边那只小瓷兔。喂了半天,瓷兔不吃,他便有些生气,把糕自己塞进嘴里。

周宝林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薛似云听见了,道:“想笑就笑。小孩子做傻事,本就是给大人笑的。”

殿里气氛这才缓过来。

杜心如来得稍晚些。

她今日穿了件豆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怀里抱着李衡。李衡比冬日里长开了些,脸颊肉乎乎的,手里仍攥着那只银鈴。一进殿,鈴声便叮当响了两下。

李翊听见响,立刻转头。

李衡也望向他。

两个孩子一个坐在榻上,一个被抱在怀里,隔着几步远,彼此都睁着眼瞧对方。李翊先伸手,指着那只银鈴。

“响。”

李衡像是听懂了,把铃举起来,摇了一下。

叮铃。

李翊这下高兴了,拍着小手也要去拿。

杜心如忙起身,“三皇子喜欢,便给三皇子玩一会儿。”

贵妃抬手拦住,“不必。他喜欢的东西多了,不能见什么都拿。”

李翊听见“不拿”,嘴巴又要瘪。

薛似云把他抱过来,指着李衡手里的铃,“那是四皇子的。你要听,可以请他摇。不能抢。”

李翊未必全懂,可“不能抢”这三个字听过许多回。他皱着小脸,想了半天,终于冲李衡伸手。

“摇。”

李衡不会答,只又晃了一下铃。

叮铃一声。

李翊便笑了。

杜心如坐在下首,眼底微微动了动,“娘娘教得真细。”

“孩子还小,早些教,总比大了再掰好。”薛似云把李翊放回榻上,“况且宫里的孩子,日后要听见的响声多着呢。现在先学会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也不坏。”

杜心如垂下眼,抚着李衡后背,娘娘说的是。”

她如今在群玉殿越发谨慎。杜家在前朝因董家倒台得了好处,杜正宇如今出入御史台,比从前更显眼。承香殿水涨船高,她便越不敢在薛似云面前露出半点得意。

薛似云看得明白,也不挑破。

“李衡近来还夜里哭吗?”贵妃问。

“好些了。”杜心如道,“春日暖了,他白日肯睡,夜里便不闹得那样厉害。”

“多抱出来晒晒日头。”薛似云道,“小孩子见不得太暗的屋子,闷久了,胆子也小。”

杜心如应下。

李衡在她怀里咬着银铃,咬得津津有味。薛似云瞧见,叫忍冬拿了一根磨牙棒来换。

“银器凉,别让他总往嘴里塞。”

杜心如接过磨牙棒,低声道:“臣妾謝娘娘。”

这一声謝,倒比前头那些宫礼真一些。

晌午过后,李翊睡了一覺。醒来时,沈从言的名字已经由群玉殿送去了太极殿。

李频见是在申时过来的。

春日里白昼渐长,他来时天还亮着。群玉殿窗边的轻纱被风吹得一拂一拂,李翊正趴在榻上玩那只红鲤灯,见李频见进来,竟认出来了,抬头叫了一声:“父皇。”

这两个字说得不算清楚,却比从前好多了。

李频见脚步停住。

薛似云原本正在替李翊理袖子,听见这一声,也抬起头。

李翊以为自己叫得很好,又叫了一声:“父皇。”

李频见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来,“会叫人了。”

李翊被抱高了些,觉得好玩,立刻去抓他冠上的玉珠。刘恩学站在后头,心都提了一下,李频见却没有恼,只任孩子拽了一下。

“胆子倒不小。”

薛似云道:“他不知道那东西值钱。”

李频见笑了一声,“知道了就不敢抓了?”

“那要看陛下怎么教。”

李频见把李翊放回榻上,转头看她。

“朕听说,你替他挑了师傅。”

“只是先听些童蒙故事,不算开蒙。”薛似云替李翊把歪掉的小帽扶正,“整日在宫里玩灯、吃糕,臣妾怕他真以为日子只是这样过的。”

“你挑了沈从言。”

“陛下不喜欢?”

“太老。”

“老些好。”薛似云道,“小孩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年轻先生压不住他。”

李频见在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名录翻了翻。

“这个王怀谨文章不错。”

“太会写文章了。”

“会写文章不好?”

“给陛下写表章自然好。给小孩子讲故事,未必好。”薛似云从他手里抽回名录,“臣妾要的是能把故事说清楚的人,不是来给三皇子念一篇漂亮文章的人。”

李频见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如今挑人,很有一套。”

薛似云一边把名录合上,一边道:“挑错了,日后受罪的是臣妾。三皇子若夜里梦见先生皱眉,哭起来,可没人替臣妾哄。”

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笑了一下,“就为这个?”

薛似云抬眼,眼里也带着一点笑。

“不然呢?陛下以为臣妾在替三皇子筹谋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巧,像随口玩笑。

李频见也没有拆穿。

殿外春风把轻纱吹起,花影从窗外落进来,覆在李翊手背上。孩子正低头用小手去按那一片影子,按一下,影子散开,手一松,又聚回来。

李频见瞧着,过了片刻才道:“那便沈从言。”

薛似云端起茶盏,“臣妾替三皇子谢陛下。”

“只替他谢?”

“那臣妾也谢。”

“这样敷衍。”

薛似云笑了笑,“陛下若觉得敷衍,晚膳留下,臣妾叫尚食局添一道春笋。”

“朕在你这里,就值一道春笋?”

“春笋难得。”薛似云慢悠悠道,“过了时令,再想吃便不是这个味儿了。”

李频见看着她。

她如今说话仍旧有早年那点俏,语气却已经不同了。那点俏从前是讨人喜欢,如今像藏在袖中的小钩子,轻轻一挑,便能把话挑到她想要的位置。

他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喜欢。

晚膳果然添了春笋。

尚食局做的是腌笃鲜,汤色奶白,春笋切得薄,火腿咸香,李翊不能多吃,只由乳母喂了几口清汤。孩子喝完,砸了砸嘴,像是十分满意。

李频见坐在一旁,看薛似云先替李翊试汤温,又吩咐乳母不许多喂,再叫忍冬把那盏红鲤灯收远些,免得孩子吃饭还想着玩。

一桩一桩,都是小事。

可小事做久了,便不是小事。

李频见端着汤盏,忽然道:“你如今比从前耐心多了。”

薛似云夹了一片春笋,吹了吹,送进嘴里。

“臣妾从前也有耐心。”

“朕怎么不记得?”

“陛下只记得臣妾写字写到一半便喊手酸,自然不记得别的。”

李频见笑起来。

李翊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笑什么。

这一顿晚膳吃得倒像寻常人家。若不看殿外侍立的宫人,不看桌案上分毫不错的银箸玉碗,不看李频见放在手边那半卷还未批完的奏折,倒真像春日里一家人围着吃一碗热汤。

饭后,李翊困了,却还不肯走,趴在薛似云膝上玩她腰间的宫绦。

薛似云低头哄他,“该睡了。”

李翊摇头。

“明日沈先生要来讲故事。”

李翊停住,抬头:“影?”

薛似云一怔,随即明白他还记着上午那句。

她轻轻笑了,“对,讲影子为什么抓不住。”

李翊这才肯由乳母抱走。

殿里静下来。

李频见放下茶盏,“还是你会哄他。”

“孩子小,哄一哄便信了。”

“长大呢?”

薛似云整理宫绦的手停了一停。

春风从窗边进来,浅杏色轻纱贴着窗棂一拂,像有人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道:“长大了,就不能只哄了。”

李频见望着她,“那要如何?”

薛似云把宫绦理好,抬起脸,“要教他看人,识事,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

李频见没有接话。

殿外杏花开了几枝,花瓣被晚风吹进廊下,落在青砖上,白得很轻。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他还小。”

“所以才要慢慢教。”薛似云道,“等大了再教,便迟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李频见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没有全散,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薛似云也望着他,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只问:“陛下今晚还要回太极殿吗?”

李频见道:“不回了。”

薛似云便吩咐忍冬去备水。

窗外春风一阵一阵吹着,太液池化开的水气从远处漫过来,夹着杏花淡淡的香。

天德十年的春,就这样进了群玉殿。

李翊也从这一春起,开始记住更多的人、更多的话,和更多不该属于孩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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