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德十年的春天, 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液池边的冰才化没几日,群玉殿廊下的杏花便落了一地。宮人每日清早拿竹帚扫, 前一刻才把青砖扫干净,后一刻风一过, 又有几片花瓣贴在阶下,薄薄软软,像是谁不经心洒了一把胭脂屑。

李翊起初很喜欢去踩。

乳母怕他滑倒, 日日跟在后头唤:“殿下慢些, 殿下仔細脚下。”

李翊听见“仔細”,便会把脚抬得很高,像真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要紧事。偏偏落下去时仍踩得歪歪斜斜,鞋底沾了一片杏花瓣,走了半条廊子都不知道。

薛似云坐在窗下,看沈从言留下的小木匣。

匣子里如今不止有小鹿、小兔和小羊, 又添了一只小狐狸、一只小鹤, 还有一枚刻着水纹的小木片。李翊每回听沈从言讲完故事,都要把这些东西抱到她跟前, 挨个点名给她看。

“鹿。”

“兔。”

“鹤。”

“水。”

他说到“水”时, 舌头还卷不清,听着像“碎”。忍冬在旁边笑了一下,李翊便认真地看她,以为自己说错了,又扭头去找薛似云。

薛似云把那枚小木片递回他手里,“你说得对,是水。”

李翊这才放心,把木片重新收回匣中, 学着沈从言的样子,把匣盖合上。

沈从言入宮后,宮人便都跟着称他一声沈师傅。

薛似云起先听着还有些不惯,后来见李翊口齿不清地喊“沈师傅”,喊成“沈师”,也便随他去了。

沈师傅来群玉殿的次数并不多,三日一回,每回只坐半个时辰。既不急着教经义,也不讲什么忠孝大节,只拿些木雕、画片、草叶,教李翊认一认世上的物件。

乳母起先还有些不安,悄悄同忍冬说:“这样也算师傅吗?”

忍冬不知该怎么答,转头说给薛似云听。

薛似云那时正在给李翊挑夏日的小衫,听完只道:“不然呢?三皇子才多大,难道要沈师傅抱一本《孝经》来,从头念到尾?”

忍冬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

薛似云把一件藕白色小衫拎起来,对着日光看针脚,“小孩子读书,头一件事不是会背多少句,是先知道东西有名,人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借,什么要还,知道喜欢的东西不能伸手就搶,这比背几句好听话强得多。”

乳母听了这话,便再也不敢说沈师傅不像师傅。

春末时,宮里又添了几桩热闹。

姚才人升了婕妤,许美人得了几日宠,周宝林年纪小,倒不大往人前凑,只在请安时坐得规规矩矩。另有几位早年便入宫的旧人,也渐渐从沉寂里露出面来。

其中鄭婕妤最会说话。

她入宫已有七八年,膝下无子,也不得罪人。从前敬妃还在时,她去瑶光殿请安总是最早;如今瑶光殿闭了,她来群玉殿也不迟。

她不似新人那样拘谨,也不似杜心如那样處處谨慎,进殿先笑,行礼也妥帖,说话像温水,听着不烫人。

有一日她来请安,正逢李翊在殿里玩那只小狐狸。

鄭婕妤瞧见,便笑道:“三皇子这只狐狸倒做得灵巧。”

李翊听见有人夸他的狐狸,立刻抱到怀里,眼睛盯着她,不知是要给她看,还是怕她拿走。

鄭婕妤便掩唇笑,“殿下放心,臣妾不搶。”

貴妃坐在上首,茶盖輕輕拨着水面,“他如今最怕别人借了不还。”

鄭婕妤笑道:“这是好事。小孩子从小明白借还,长大了才不会被人哄了去。”

这话说得漂亮,薛似云抬眼看她,唇边也有一点笑,“郑婕妤这话,倒像沈师傅说的。”

郑婕妤忙道:“臣妾哪里敢比沈师傅,不过是看三皇子聪明,随口说一句罢了。”

薛似云没再追。

宫里这种随口说一句,常常不是随口。郑婕妤来得勤,又不争不抢,像只是来群玉殿讨一盏茶喝,可她每次坐下,总能把话说到三皇子身上。

这不是坏事,至少现在不是。

薛似云没拦,也没特别亲近。她只是让忍冬记下,郑婕妤每次来时,李翊有没有露怯,殿里伺候的人有没有说错话,谁听见什么,又是谁转头便传了出去。

忍冬记得一开始手忙脚乱。

她夜里把小册子拿来给薛似云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全是“郑婕妤巳时三刻至”“饮茶半盏”“夸三皇子小狐狸”“姚婕妤笑”“许美人未接话”之类。

薛似云看了两行,便把册子合上,“你这是记流水账呢?”

忍冬脸一红,“奴婢愚笨。”

“愚笨倒不打紧,太勤快才要命。”薛似云把册子还给她,“你记这些,不如记谁听见了,谁没听见,谁听见以后眼睛往哪儿看。”

忍冬怔住。

薛似云拿起桌上的小木狐狸,在手里转了转,“宫里说话,说的人未必要紧,听的人才要紧。”

忍冬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奴婢记住了。”

“记不住也不要紧。”薛似云懒懒道,“我当年也不是一日学会的。”

忍冬小声问:“娘娘从前也学这些?”

薛似云却笑了,“我也是从现在开始才会做貴妃。”

薛似云把木狐狸放回匣里。

夏日一来,宫里的风便换了味。

春日里风是软的,到了小暑前后,风里便有了闷热。尚食局开始送冰碗,太液池里的荷叶一日比一日高,承香殿那边送来几枝新开的粉荷,说四皇子瞧着喜欢,德妃便让人折了几枝给三皇子也看看。

彼时杜心如已经晋了德妃。

董家倒后,杜家在前朝得了位置,杜正宇出入御史台越发頻繁。杜心如的位分升得不算突兀,却也足够叫宫里的人重新估量承香殿。

她来群玉殿谢恩那日,穿得仍不张扬。李衡由乳母抱着,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铃,一进殿便往嘴里塞。

薛似云看见,叫忍冬拿磨牙棒换下来,“怎么还咬这个?”

杜心如无奈一笑,“换了许多东西,偏他最喜欢这一个。夜里一醒,摸不到便哭。”

“那就让人另打一只。”薛似云道,“银器凉,夏日也凉。”

杜心如低头应是。

李衡比从前长开了些,眉眼还是小孩子的圆钝,见谁都伸手。李翊比他大些,已经知道这是四皇子。两个孩子在小榻边坐着,一个抱狐狸,一个摇铃,倒也能玩上一会儿。

李翊不许李衡拿他的木狐狸。

李衡偏要伸手。

李翊急得把狐狸藏到身后,嘴里说:“我的。”

薛似云看着他,“你方才借过他的铃。”

李翊皱眉。

“借了别人的,就要许别人借你的。”

李翊想了半日,终于很不情愿地把狐狸递给李衡,眼睛还死死盯着,像怕那只狐狸一到李衡手里便再也回不来。

李衡拿到狐狸,先咬了一口。

李翊立刻叫起来,“坏!”

杜心如忙要起身赔罪。

薛似云却先笑了,“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坏不坏?木狐狸又不是豆腐,一咬就碎。”

李翊还不高兴,眼睛红了一圈。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拿帕子擦了擦他手心的汗。

“舍不得,就下回别借。既然借了,别人怎么玩,你也不能全管。”

李翊听不懂这样绕的话,只委屈地把脸埋进她袖子里。

杜心如看着这一幕,唇角动了动,“娘娘对三皇子真有耐心。”

薛似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淡,“没耐心怎么办?他又不会自己长大。”

杜心如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宫里的孩子不是自己长大的。每长一寸,身边的人、身后的姓氏、前朝的风向,都要跟着变一变。

当日傍晚,太極殿送来了荔枝。

说是岭南快马送入京的,今年第一批,数量不多。皇帝分了几處,群玉殿得了一小篓,另赐了郑婕妤、姚婕妤和许美人。

忍冬把荔枝送进来时,神色有些小心。

薛似云正在替李翊擦额上的痱子,听见荔枝到了,只道:“拿冰湃着,别叫三皇子多吃。”

忍冬应了,又停在原地。

薛似云抬眼,“还有事?”

“陛下今晚……去了郑婕妤处。”忍冬说完,先低下头。

薛似云手里动作未停,用药膏轻轻抹在李翊额边。

李翊嫌凉,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

孩子便乖了。

她擦完那一点红痱,才把药盒合上,“郑婕妤那儿离太極殿近,陛下去也便宜。”

忍冬一时分不出这话是认真还是讥诮。

薛似云道:“怎么,本宫还要为一篓荔枝哭一场?”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荔枝剥了。挑小些的,给三皇子尝半颗。”

李翊听见“荔枝”,眼睛亮了一下。

薛似云点了点他的小鼻尖,“只能半颗。”

李翊伸出一根手指,“一。”

“半。”

“一。”

“半。”

孩子皱着小脸,像遇到了极难懂的事。

忍冬忍着笑去剥荔枝。新剥开的果肉莹白,汁水丰盈,盛在小白瓷碗里,倒比冰还好看。

薛似云拿银匙刮了一点,喂给李翊。

李翊尝到甜,立刻伸手还要。

薛似云把碗拿远,“不许。”

李翊嘴角一瘪,“哭也不许。”

他眼泪还没酝酿出来,便先被这句话堵住了。最后只好把嘴里的那点甜味慢慢咂完,一脸不甘心。

忍冬看着好笑,又想到皇帝今夜在郑婕妤处,不由得悄悄去看薛似云。

贵妃低头擦着银匙,神色平常。

她是真的不大在意了。

若是早几年,皇帝去了谁那里,留了多久,赏了什么,她未必会闹,却总会知道得清清楚楚。如今太极殿送来的东西照收,赏赐照分,皇帝宿在哪里,她也不过问。

她心思多半在李翊身上。

孩子热不热,夜里睡得好不好,沈师傅明日来不来,身边哪个小内侍说话太快,哪个乳母手脚不够细,哪家的女眷请安时多看了孩子一眼。

这些细碎事,渐渐占满了群玉殿的日子。

皇帝隔几日也会来。

有时只是晚膳前坐一坐,问李翊近日学了什么,送几样玩物,喝半盏茶便走。

有时夜深后才来,身上带着别处宫室的香粉气,进门先让人把东西搁下,才进内殿看她。

有一回,他从姚婕妤处过来,叫刘恩学送了一盒小金魚到群玉殿。

那金魚养在琉璃缸里,尾巴薄得像绸,一摆一摆,李翊趴在缸边看了半日,连午睡都不肯去。

薛似云抱着他站在缸边,问:“谁送的?”

李翊道:“父皇。”

“喜欢吗?”

“喜欢。”

“那明日让人给你喂魚。”

“我喂。”

“你喂也行,只是不能把点心丢进去。鱼吃了会死。”

李翊睁大眼睛,“死?”

薛似云停了一下,孩子开始会问这些字了。

她摸了摸他的发,“就是不动了,也不会再吃东西。”

李翊低头看着水里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桂花糕往身后藏了藏,不再说喂鱼。

那日夜里,李頻见来了。

他进殿时,李翊已经睡下,琉璃缸还摆在窗下,几尾金鱼在灯下慢慢游着。

李頻见瞧了一眼,笑道:“他喜欢?”

“喜欢得连午睡都不要了。”

“这倒像你。”

薛似云正在收李翊玩乱的小木雕,闻言抬头,“臣妾什么时候这样?”

“刚进宫时,朕送你一匣南珠,你也是看了半夜。”

薛似云想了想,好像确有此事。

“那是因为南珠值钱。”她道,“金鱼可不能典当。”

李頻见被她逗笑。

他坐到榻边,看她把小木鹿、小木兔、小木狐狸一一放回匣子里。

“你如今每日就忙这些?”

“陛下觉得这些不忙?”

李频见伸手拿起那只小狐狸,“朕以为贵妃该忙些更大的事。”

“臣妾眼下最大的事,就是叫三皇子别把鱼喂死,别把李衡的银铃抢来,别在沈师傅面前装哭。”

李频见指尖摩挲着小狐狸的耳朵,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些小事,日后也会长大。”

薛似云手上动作停了停。

“是啊。”她把木匣合上,“孩子都会长大。”

李频见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那一夜他没有留宿。太极殿还有折子,刘恩学在外头候着。临走前,他替她理了理耳边一缕碎发,手指停得稍久。

“别太累。”

薛似云笑道:“陛下这话说得像闲人。”

“朕若是闲人,便日日来替你哄他。”

“那臣妾先替三皇子谢恩。”她说着要行礼,被李频见伸手托住。

他低头看她。

这些日子她瘦了些,不明显,可抱李翊时袖口露出一截腕子,便看得出骨线比冬日里清了一点。

“朕送来的荔枝,你没吃?”

“吃了两个。”

“从前不是爱吃甜的?”

“如今怕上火。”薛似云道,“三皇子长痱子,臣妾看着都烦。”

李频见静了静,才道:“你如今张口闭口都是三皇子。”

薛似云弯了弯唇,“陛下不也是来看他的?”

李频见没有反驳,只是那一瞬,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深。

夏天过到一半时,李翊已经能记住许多人。

沈师傅来,他会叫“师傅”;杜心如来,他会叫“德妃娘娘”;郑婕妤来,他偶尔也认得。若哪一日该来的人没来,他还会在殿门口瞧一瞧。

他开始记得父皇也并不是日日来的。

有时太极殿送了东西,人却不来;有时人来了,坐一会儿又走;有时他一觉醒来,忍冬说父皇昨夜来过,他便有些茫然,像梦里错过了一盏灯。

薛似云没有替李频见解释太多。

她只告诉李翊:“陛下忙。”

李翊便跟着念:“忙。”

那声音小小的,听着倒有几分乖。

入秋前,太液池的荷花开到最盛。

群玉殿换了薄一些的帐子,白日里仍热,夜里却已有一点凉。沈师傅带来的木匣里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说是要教李翊认秋。

李翊捏着那片木叶,问薛似云:“秋?”

薛似云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新剥的莲子清苦,翠绿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碗里。李翊嫌苦,不肯吃,却爱看她剥。

她听见孩子问,便抬头看了看庭中。

夏日的浓绿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有廊角一株梧桐,叶边已经微微发黄。

“秋就是天慢慢凉了。”她道,“蝉声少了,荷花也要谢了。”

李翊似懂非懂。

“父皇呢?”

薛似云手里的莲子停了一下。

“父皇怎么了?”

“今日来?”

乳母在旁边垂下头。

忍冬也不敢说话。

李频见昨夜宿在郑婕妤处,今日一早赏了群玉殿一匣新贡的葡萄,说是给贵妃尝鲜,人却没有来。

薛似云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

“今日不来。”

李翊捏着木叶,小脸皱了一下。

“忙?”

“嗯,忙。”

李翊低头看了看木叶,又看了看她,最后把那片叶子递到她手里。

“给娘娘。”

薛似云接过来。

木叶刻得很薄,叶脉细细的,像真的一样。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孩子开始记得谁来,谁不来。

也开始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递给她。

薛似云忽然想,沈师傅说得不错。小孩子学东西,不全在书里。

宫里这些来来去去的人,赏赐,问安,留宿,缺席,迟早都会变成他眼里的字。

而她,正在教他怎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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