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易薇的心事

易薇坐在回省城的大巴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电线杆,偶尔掠过的水塘。五月的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亮亮的,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在弟弟出租屋里看到的一切。

太干净了。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干净得不像两个高中男生的住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桌面一丝不乱,连垃圾桶里都没有多余的垃圾。这没什么,易宏从小爱干净,她知道的。

可有些干净,透着刻意。

比如阳台上那两件T恤。一件灰色,一件浅蓝色,分开挂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是特意摆出来的姿态:看,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我们有各自的空间。

可衣架是一样的。那种最简单的塑料衣架,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通常一买就是一打。两件衣服用的是同款衣架,这没什么。但问题是,衣架的颜色,挂衣服的方向,甚至夹子夹住衣角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人挂上去的。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习惯。

再比如桌上那本地理图册。摊开的那一页,边缘有折痕。易宏从小就有这个习惯,看书看到哪里,不喜欢用书签,就轻轻折个角。那折痕的样子,易薇太熟悉了。

可折痕旁边,是另一行字迹。细小,工整,和易宏有些飞扬的字截然不同。两种字迹交错在一起,蓝色和黑色,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页边空白。有的地方,易宏的字迹圈出了某个点,旁边那细小字迹就标注上解释;有的地方,细小字迹写了个问题,易宏就在下面用蓝笔作答。

那不是各自学习的样子。那是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一本书,一起讨论,一起写下思考的样子。

还有椅子。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两把椅子。她去了,自然要坐一把。易宏很自然地把周屿让到另一把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床边。

她当时没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易宏让周屿坐椅子时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遍。而周屿也没有推辞,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易宏”,就坐下了。

那种熟稔,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不是一个普通合租室友该有的。

易薇想起易宏提起周屿时的神情。

“他叫周屿,跟我合租。”

“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成绩不错,我们经常一起学习。”

“姐,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特别好。”

特别。好。

易薇当时没在意。弟弟交到好朋友,她高兴还来不及。易宏从小就不太合群,虽然成绩好,长得也好,但总有点独来独往。高中能有个谈得来的朋友,互相照应,是好事。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易宏看周屿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易薇在太多人眼里见过——初恋的少女看心仪的男孩,新婚的妻子看深爱的丈夫,甚至她自己,曾经也在某人眼里见过这样的光。

专注的,柔软的,带着不自觉的珍视和占有欲。

今天在出租屋里,易宏每次看向周屿,眼神都太快了,太自然了,反而显得刻意。他回答她问题时,会不自觉地瞟向周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求某种无声的支持。而周屿大部分时间低着头,但她捕捉到几次,周屿抬起眼飞快地看易宏,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心头一紧。

那是依赖。是信任。是超出朋友界限的、全然的托付。

还有他们之间的肢体语言。易宏递给周屿水时,手指会不经意地碰触。周屿接过,指尖蜷缩一下,耳尖泛红。易宏坐得离周屿很近,近到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周屿没有躲开,只是身体有些僵硬。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海里串成了一条让她不敢深想的线。

大巴颠簸了一下,易薇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暮色开始降临,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红。

她想起易宏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爸妈出去打工那天,易宏才六岁,抱着她的腿不撒手,眼泪汪汪地问:“姐姐,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蹲下来,擦掉他的眼泪,说:“很快就回来。姐姐陪你。”

这一陪,就是十二年。

她给易宏洗澡,哄他睡觉,给他辅导作业,开家长会。易宏生病,她整夜不敢合眼;易宏考了好成绩,她比谁都高兴。易宏一点点长大,从需要她保护的小豆丁,长成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有了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秘密。

她一直以为,那些秘密无非是青春期的烦恼,是学业的压力,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淡淡忧伤。

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大巴驶入隧道,窗外骤然暗下来。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深深的忧虑。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怎么办?

易宏才十七岁,高三,人生最重要的关口之一。周屿看起来也是个安静的孩子,成绩好,模样清秀,眼神干净。这样的两个孩子,如果真走上了那条路……

易薇不敢想下去。

那条路太难了。社会的眼光,家庭的阻力,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座座大山,会把他们压垮的。他们还这么小,怎么扛得住?

可如果她去问,去戳破,会不会反而把他们推得更远?易宏的性子她清楚,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她多心了呢?两个男孩关系好,住在一起,有些亲密举动,也是正常的吧?是她太敏感了,被社会上的那些言论影响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易薇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她希望那只是少年人之间真挚的友谊,是她这个做姐姐的,过度保护,胡思乱想。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你看得出来。你了解易宏,你看得出他看周屿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大巴驶出隧道,暮色扑面而来。天边的橘红更深了,像凝固的血。

易薇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要告诉父母吗?

不,不能。爸妈在外打工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他们为这事操心。而且,万一不是,她岂不是平白让父母担心?

可万一真的是呢?她一个人,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弟弟走上一条遍布荆棘的路?

易薇关掉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倒退,就像她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理不出个头绪。她想起易宏今天送她下楼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易宏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周屿他……人真的挺好的。对我也好。”

她当时笑着拍拍他的肩:“知道,看出来了。你们互相照顾,姐就放心了。”

易宏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读书,别的事……别想太多。”

别的事。

她故意说得含糊。易宏听懂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易薇几乎可以肯定,她猜对了。

可她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大巴在暮色里平稳行驶,载着她驶向省城,驶向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不过很快她就会离开,回到从小生活的湘南小城,像以前一样守候着找易宏,这里有她刚刚落实的工作,有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有她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和憧憬。

但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出租屋里那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们离得很近,手臂挨着手臂,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个。

那么美好,又那么脆弱。

像春天里初绽的花,一阵风雨就能打落。

易薇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是该伸出手,把那朵花护在掌心,还是该转过身,假装从未看见它的绽放。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她以为坚固无比的、保护着弟弟的屏障,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而她站在裂缝这边,看着弟弟在那边,牵着一个男孩的手,走向一个她看不清的未来。

她伸出手,却不知道,是该把他拉回来,还是该推他一把,让他走得更远。

夜色彻底降临了。大巴驶入省城,窗外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易薇擦掉眼泪,坐直身体。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疲惫却坚定的脸。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是易宏的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而姐姐,总要学会在弟弟需要的时候,找到那条对的路。

即使那条路,她自己从未走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