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易薇

第二天上午。

周屿正在厨房洗水果,听见铃声,手抖了一下,水溅到了衣服上。他关掉水龙头,擦擦手,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易薇站在门外。

白色的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她的眉眼和易宏很像,尤其是眼睛的形状,但眼神更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看到底下去。

她看着周屿,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是周屿?”她问,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省城口音。

“嗯。”周屿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

易薇走进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屋子。从收拾得过于整齐的沙发,到擦得发亮的茶几,到阳台上隔开挂着的两件T恤,再到桌上摊开的地理图册。

她的目光在那本图册上停了几秒。图册是摊开的,上面有易宏和周屿一起做的笔记,两种字迹交错在一起,蓝色和黑色,密密麻麻。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周屿。

“易宏呢?”她问。

“下楼买饮料了,马上回来。”周屿说。声音还算平稳。

易薇点了点头,在沙发边上坐下。她没有靠进沙发里,而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个很标准的、略带审视的姿态。

“易宏经常提起你。”她说,目光落在周屿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他说你话少,但人好。”易薇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还说你们合租,互相有个照应,他挺开心的。”

周屿又点了点头,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易薇看了他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周屿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撞在耳膜上。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白晃晃的刺眼。

“易宏从小就很懂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像是陷入了回忆,“爸妈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我一个人带他。他从来不让我操心。成绩好,不惹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周屿静静地听着。这些,易宏从来没跟他说过。易宏提起姐姐,总是笑着说她管得多,唠叨,但眼神是暖的。他从来没说过,父母不在身边,是姐姐把他带大的。

“他很少跟人说自己的事。”易薇转过头,重新看向周屿。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你是他第一个……经常提起的同学。”

周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易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看见易薇,他眼睛一亮,笑起来:“姐,你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好下去接你。”

“又不远,自己就上来了。”易薇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易宏有些乱的额发,“买了什么?”

“你爱喝的酸奶,还有果汁。”易宏把袋子递给她,然后看向周屿,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易宏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拿杯子。易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没说什么,只是拿着酸奶走到桌边坐下。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易薇问易宏学习怎么样,最近累不累,想考哪所大学。易宏一一回答,声音很平稳,但周屿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藏着紧张。像背书,把准备好的答案流畅地背出来,但缺少了平时的随意和鲜活。

周屿几乎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在易薇看过来时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桌上那瓶没开的果汁上,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滑。

易薇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带着笑,问着家常的话。但周屿总觉得,她那双眼睛看见了太多东西——看见了他和易宏之间过于刻意的距离,看见了易宏回答问题时下意识瞟向他的眼神,看见了这间屋子整洁得不自然的表面下,那些无处可藏的生活细节。

比如,只有两把椅子,他们三个人坐,就得有一个人坐床边。易宏很自然地让周屿坐椅子,自己坐到了床边。而那张床,虽然铺着两床被子,但枕头挨得很近。

比如,阳台上的衣服。易宏的那件灰色T恤和周屿的浅蓝色T恤,虽然分开了,但晾衣架是同样的款式,洗衣液的味道也一样。

比如,桌上那本地理图册。翻到的那一页,边缘有折痕,是易宏的习惯。而折痕旁边,是周屿细小的、工整的笔记。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像散落的拼图,渐渐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易薇或许不愿深想,但无法忽视的画面。

下午,易薇说要走了,晚上得搭火车回省城。

易宏送她下楼。周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易薇和易宏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几句话。易薇抬手拍了拍易宏的肩膀,又说了句什么,易宏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背着那个双肩包,走进了五月的阳光里。

易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周屿以为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身上楼。

开门进来时,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了?”周屿问,声音有点干。

易宏关上门,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问了我们住在一起的事。”他说,声音很低。

周屿的心沉了一下,像块石头直直坠进深潭。“你怎么说?”

“我说就是合租,离学校近,方便学习。”易宏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不确定,有不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周屿,你说……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周屿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点不断蔓延的寒意。

他不知道易薇有没有看出来。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他们之间变了,是外面的世界,开始注意到他们了。而那扇被他们小心翼翼关上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也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外面的人眼里。

“可能吧。”周屿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姐……很聪明。”

易宏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在楼下沾到的什么。

“别怕。”易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没事的。”

周屿点了点头,反手扣住易宏的手指。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们都不知道,这“没事”能持续多久。就像不知道头顶看似坚固的冰层,到底还能承受多少重量。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易宏的手臂环在周屿腰间,比平时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周屿的发顶,呼吸有些重,喷洒在周屿的额头上,温热,却带着不安的节奏。

“周屿,”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怕不怕?”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易宏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有点快。

“怕什么?”他问,虽然心里知道答案。

“怕被人知道。”易宏说,手臂又收紧了些,“怕我姐知道,怕别人知道,怕……所有人都知道。”

周屿没说话。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晃动的水痕——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他当然怕。从易薇今天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住了他的心脏。易薇那双锐利的、和易宏很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墙壁,看穿他们精心维持的表面平静,看到底下那些汹涌的、不被允许的感情。

“怕。”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易宏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紧到周屿能听见他胸腔里的震动,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能闻到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紧紧相拥,像两条在深海里游动的鱼。海水冰冷,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前路。只有彼此的体温,是这深黑水域里唯一的暖意。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温暖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头顶的冰层何时会裂开,冰冷的海水何时会倒灌进来,把他们冲散,冲垮,冲到再也找不到彼此的地方。

他们只是紧紧抱着,用尽全力。

仿佛这样,就能抵过整个世界的寒意。

窗外,五月的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春天早就过去了,夏天正轰轰烈烈地来。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在短暂的生命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喊出来。

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少年在黑暗里相拥,用体温对抗着心底不断蔓延的寒冷。

他们不知道,冰层的裂缝,已经悄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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