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易宏姐姐要来的消息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天气已经热了。

陈默坐在教室里,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作响。他低头做着地理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把人裹进夏日的燥热里。

前排的易宏转过身,递给他一瓶冰水。

“我多买的,给你。”易宏说,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的笑。

陈默接过来。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驱散了掌心的黏腻。“谢谢。”

“客气什么。”易宏转回去,继续低头做题。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专注,额发有些湿,贴在额角。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些许燥热。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屿的座位。

周屿不在。桌上是摊开的练习册和几支笔,其中一支笔帽没盖,就那么敞着,像是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陈默转过头,看见周屿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是常见的矿泉水,另一瓶是柠檬味的运动饮料。他走到易宏座位旁边,很自然地把那瓶运动饮料放在易宏桌上,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易宏拿起那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看题。他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两条并行的鱼,在水面下游弋,不声不响,但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和方向。递水,借笔记,课间自然地站在一起,晚自习后一起离开——一切都太自然了,自然到几乎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陈默注意到了。或者说,他从冰灾之后,就再也没法不注意。

那些看似平常的互动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水波的异样。

他不知道那暗流是什么,但隐隐觉得,它正在积聚力量。

周六下午,陈默去图书馆还书。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街时,他看见了易宏和周屿。

两个人刚从超市出来,易宏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购物袋,看起来有点沉。周屿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个袋子,要小一些。他们在说什么,易宏侧过头,周屿抬起脸,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然后易宏很自然地腾出一只手,把周屿手里那个小袋子也接了过去。

周屿似乎愣了一下,伸手想拿回来,易宏却已经提着两个袋子往前走了一步,回头对他说了句什么。距离有点远,陈默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又不重”。

周屿没再坚持,跟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出租屋所在的巷口。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想起昨天在教室,易宏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默就坐在斜后方,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嗯,知道了。”

“明天?好。”

“没事,收拾一下就行。”

“嗯,他也在。”

电话那头的人是谁,陈默不知道。但易宏挂掉电话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某种不安的神色。他转身对周屿说了什么,周屿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收拾书本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陈默当时没多想。现在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他忽然意识到——有人要来了。

是易宏的家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提着书,继续往图书馆走。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染开来。

周屿坐在出租屋的桌前,课本摊开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书页上,把课本上的文字照得发亮。他盯着其中一行字,思绪却飘得很远。

易宏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能听见。

“嗯,明天到?”

“不用接,我知道路。”

“好,收拾好了。”

“他……在。”

电话挂断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易宏走进来,脸上带着周屿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不确定。

“周屿,”易宏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姐明天要来。”

周屿抬起头:“来学校?”

“嗯。她回来实习,顺路来看看我。”易宏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她想……顺便来出租屋坐坐。”

周屿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笔。笔杆硌在掌心,有点疼。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易宏的姐姐,易薇,在省城读大学,大四了,比他们大六岁。易宏提起过她,说她从小就像半个母亲一样照顾他,父母在外打工,家里全靠她撑着。

是个很好的人。易宏说。

“好。”周屿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易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房间。

周屿坐在椅子上,看着易宏在屋子里忙碌。他把桌上凌乱的书本码整齐,把有些皱的床单扯平,把阳台上晾着的、洗好后习惯性叠在一起挂的两件T恤分开,挂到不同的衣架上。一件是易宏的灰色,一件是周屿的浅蓝色。

周屿看着那两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他知道易宏在做什么。不是藏东西,是藏痕迹。那些两个人靠得太近、生活气息交融得太深的痕迹——共用一本书,挤在一起不分你我的鞋子,床头柜上并排摆着的水杯,衣柜里混在一起的衣服。

还有那张床。虽然铺着两床被子,但每天早上醒来,他们总是挨得很近。有时是易宏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有时是他枕在易宏肩上。

这些,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周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刷着已经斑驳的白色涂料,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惨白的光。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脸上的表情有些陌生。

他在怕什么?

怕易薇看出什么?怕她问什么?怕她那双和易宏很像、却更锐利的眼睛,一眼就洞穿他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秘密?

还是怕……这一切,本就不该开始?

身后传来易宏的声音:“收拾好了。”

周屿转过身。屋子确实整洁了很多,整洁得有些不自然。像舞台布景,漂亮,但没有生活气。

“嗯。”周屿说。

易宏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手臂挨着手臂。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只有窗外的车声隐约传来。

“我姐她……人很好。”易宏忽然说,声音很轻,“就是……有时候太细心了。”

周屿没说话。他知道易宏在说什么。太细心,就意味着什么细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事。”周屿听见自己说,“就是姐姐来看看弟弟,很正常。”

易宏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害怕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周屿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嗯。”易宏说,“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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