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在盛大的背景音里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晚上八点整。
陈默家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屏幕亮起来时，整个大武县都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笼罩了。街坊邻居家的窗户都透出同样的荧光，偶尔有欢呼声穿透夏夜粘稠的空气，又迅速被淹没在更响亮的电视声里。
母亲难得没有在厨房忙碌，系着围裙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盯着屏幕。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陈默攥着遥控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按键。
二十九个巨大的焰火脚印，沿着北京的中轴线，一步一步，走向鸟巢。
“真好看。”母亲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没说话，但陈默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陈默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的脚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激动，不是自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想起年初冰灾时，老街断电断水，一家人围在蜡烛旁呵着手取暖的夜晚。想起五月份，电视里滚动播放的汶川画面，母亲边看边抹眼泪，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些寒冷，那些眼泪，那些废墟下的手。
而现在，焰火照亮了北京的夜空。全世界都在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陈默想。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需要这样一场盛大的、绚烂的、无与伦比的狂欢。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证明——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能笑，还能欢呼，还能在伤痛之后，重新站起来，点燃一簇照亮全世界的火。
电视里，千人击缶的阵仗让母亲“哎呀”一声捂住了嘴。父亲则挺直了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陈默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听着那震人心魄的缶声，忽然想起池山那些鱼。在寂静的水底，它们是否也能感知到水面之上的这场狂欢？还是说，它们的世界依旧只有水草、假山和偶尔投下的面包屑？
他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联想甩开。画面切换到活字印刷的表演，一个个活字起伏，最终定格在“和”字上。
“这个好！”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个字好。”
陈默看着那个“和”字，在漫天焰火和鼎沸人声中，显得安静而博大。他想起学校里那些横幅，想起电视上那些口号，想起地震后全国人民捐出的那些钱和物。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也许吧。陈默想。至少在此刻，在鸟巢上空的焰火照耀下，在几十亿人的注视中，这句话显得无比真实。
开幕式进行到后半段，主题曲《我和你》响起来时，母亲开始跟着哼。她不会英文，就哼调子，轻轻的，跑调的，但很认真。
陈默靠在椅背上，听着刘欢和莎拉·布莱曼的歌声从电视里流淌出来，流过小小的客厅，流过窗外寂静的夜。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灯火辉煌的鸟巢很近，近到能听见全场九万人的呼吸。
可下一秒，镜头切到观众席上一张张激动的脸，他又觉得遥远。那些欢呼，那些泪水，那些挥舞的国旗，是别人的。他的世界，依旧是这条老街，是即将到来的高三，是池山底下那些不知冷暖的鱼，是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未来的迷茫。
“小默，”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发什么呆？看，点火了！”
陈默抬头，看见李宁手持火炬，在鸟巢上空“奔跑”。威亚吊着他，他在空中迈步，身后的画卷展开，铺满了整个体育场。最终，他点燃了主火炬塔。
火焰腾起的那一刻，母亲拍起了手。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个重要的仪式。
陈默看着那簇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很亮，很热，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可是，真的能吗？
那些废墟下的亡魂，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这簇火，能照亮他们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火已经点燃了。而活着的人，还要在它的光亮下，继续往前走。
——————————————
八月九日，比赛正式开始。
陈默一早就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转播开幕式，中国代表团入场，姚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最前方。而走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在汶川地震中救出两个同学的小英雄。男孩脸上还带着伤疤，但眼睛很亮，用力挥舞着国旗。
陈默第二次看到这个画面，还是哽住了。
他想起五月那些日子，想起捐款箱前长长的队伍，想起地理课上老师红着眼眶说“我们要记住这一天”。而现在，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站在鸟巢中央，站在全世界面前。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身边。“这孩子，”她轻声说，“真勇敢。”
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但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父亲掌心传递过来。是安慰，是理解，也是一种无言的嘱托：看，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
十多公里外，周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震动时，他以为是易宏，心跳快了一拍。点开，是李娇阳。他愣了下，回了一个“嗯”，然后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易宏。想起昨晚开幕式时，易宏发来的那张侧脸照片。照片里，易宏靠在床头，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嘴角有很淡的笑，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亮得像星星。
周屿把那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设成了加密相册。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来看，指尖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他想他。想得心口发疼。
电视里，中国运动员拿了首金，国歌响起。周屿跟着站起来，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些音符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沉默的哽咽。
他想，如果易宏在就好了。如果易宏在，他们可以一起欢呼，一起鼓掌，一起在国歌声里，分享同一种悸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易宏。
“中国赢了。”
周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回：“看到了。太棒了。”
“想你了。”易宏又发来一条。
周屿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他按着语音键，想说“我也想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有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接下来的十几天，奥运会成了生活的背景音。
李辰在群里天天刷屏：“菲尔普斯第八金了！”“博尔特也太快了吧！”“中国男篮加油啊！”易宏偶尔回一句，周屿几乎从不说话。陈默会回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他更喜欢看那些不那么热门的项目。举重，射击，柔道。那些运动员脸上有种相似的、孤注一掷的神情。他们举起杠铃，端起枪，走上垫子，全世界都安静下来。成败就在一瞬间。
陈默看着他们，想起自己。高三就像一场漫长的举重，他必须扛起那些课本、试卷、期望，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观众，没有欢呼，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越来越沉的重量。
但他必须举起来。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
八月二十四日，闭幕式。
焰火再次照亮北京的夜空，比开幕式时更盛大，更绚烂，更像一场告别。电视里，主持人激动地说：“这是一届无与伦比的奥运会！”
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父亲轻轻把她手里的遥控器抽走，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熄灭。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但远处的天空，还能看见北京方向的焰火余光，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
十六天，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现在，梦醒了。明天，生活还要继续。高三要来了，池山那些鱼还要游，而他，还要在题海里沉浮，去寻找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住笔，能解开函数，能在试卷上写下答案。但它能握住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吗？能改变什么吗？能抓住那簇在心底明明灭灭的火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试，就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身，轻轻走回自己房间。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坐下，翻开，拿起笔。
窗外，最后一点焰火的余光也熄灭了。夜恢复了它本来的深黑。
但陈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
像一条鱼，在寂静的水底，摆尾向前。
陈默家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屏幕亮起来时，整个大武县都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笼罩了。街坊邻居家的窗户都透出同样的荧光，偶尔有欢呼声穿透夏夜粘稠的空气，又迅速被淹没在更响亮的电视声里。
母亲难得没有在厨房忙碌，系着围裙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盯着屏幕。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陈默攥着遥控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按键。
二十九个巨大的焰火脚印，沿着北京的中轴线，一步一步，走向鸟巢。
“真好看。”母亲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没说话，但陈默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陈默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的脚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激动，不是自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想起年初冰灾时，老街断电断水，一家人围在蜡烛旁呵着手取暖的夜晚。想起五月份，电视里滚动播放的汶川画面，母亲边看边抹眼泪，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些寒冷，那些眼泪，那些废墟下的手。
而现在，焰火照亮了北京的夜空。全世界都在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陈默想。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需要这样一场盛大的、绚烂的、无与伦比的狂欢。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证明——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能笑，还能欢呼，还能在伤痛之后，重新站起来，点燃一簇照亮全世界的火。
电视里，千人击缶的阵仗让母亲“哎呀”一声捂住了嘴。父亲则挺直了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陈默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听着那震人心魄的缶声，忽然想起池山那些鱼。在寂静的水底，它们是否也能感知到水面之上的这场狂欢？还是说，它们的世界依旧只有水草、假山和偶尔投下的面包屑？
他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联想甩开。画面切换到活字印刷的表演，一个个活字起伏，最终定格在“和”字上。
“这个好！”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个字好。”
陈默看着那个“和”字，在漫天焰火和鼎沸人声中，显得安静而博大。他想起学校里那些横幅，想起电视上那些口号，想起地震后全国人民捐出的那些钱和物。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也许吧。陈默想。至少在此刻，在鸟巢上空的焰火照耀下，在几十亿人的注视中，这句话显得无比真实。
开幕式进行到后半段，主题曲《我和你》响起来时，母亲开始跟着哼。她不会英文，就哼调子，轻轻的，跑调的，但很认真。
陈默靠在椅背上，听着刘欢和莎拉·布莱曼的歌声从电视里流淌出来，流过小小的客厅，流过窗外寂静的夜。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灯火辉煌的鸟巢很近，近到能听见全场九万人的呼吸。
可下一秒，镜头切到观众席上一张张激动的脸，他又觉得遥远。那些欢呼，那些泪水，那些挥舞的国旗，是别人的。他的世界，依旧是这条老街，是即将到来的高三，是池山底下那些不知冷暖的鱼，是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未来的迷茫。
“小默，”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发什么呆？看，点火了！”
陈默抬头，看见李宁手持火炬，在鸟巢上空“奔跑”。威亚吊着他，他在空中迈步，身后的画卷展开，铺满了整个体育场。最终，他点燃了主火炬塔。
火焰腾起的那一刻，母亲拍起了手。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个重要的仪式。
陈默看着那簇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烧。很亮，很热，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可是，真的能吗？
那些废墟下的亡魂，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这簇火，能照亮他们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火已经点燃了。而活着的人，还要在它的光亮下，继续往前走。
——————————————
八月九日，比赛正式开始。
陈默一早就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转播开幕式，中国代表团入场，姚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最前方。而走在他身边的，是那个在汶川地震中救出两个同学的小英雄。男孩脸上还带着伤疤，但眼睛很亮，用力挥舞着国旗。
陈默第二次看到这个画面，还是哽住了。
他想起五月那些日子，想起捐款箱前长长的队伍，想起地理课上老师红着眼眶说“我们要记住这一天”。而现在，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站在鸟巢中央，站在全世界面前。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身边。“这孩子，”她轻声说，“真勇敢。”
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但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父亲掌心传递过来。是安慰，是理解，也是一种无言的嘱托：看，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
十多公里外，周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震动时，他以为是易宏，心跳快了一拍。点开，是李娇阳。他愣了下，回了一个“嗯”，然后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易宏。想起昨晚开幕式时，易宏发来的那张侧脸照片。照片里，易宏靠在床头，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嘴角有很淡的笑，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亮得像星星。
周屿把那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设成了加密相册。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来看，指尖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他想他。想得心口发疼。
电视里，中国运动员拿了首金，国歌响起。周屿跟着站起来，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些音符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沉默的哽咽。
他想，如果易宏在就好了。如果易宏在，他们可以一起欢呼，一起鼓掌，一起在国歌声里，分享同一种悸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易宏。
“中国赢了。”
周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回：“看到了。太棒了。”
“想你了。”易宏又发来一条。
周屿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他按着语音键，想说“我也想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有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接下来的十几天，奥运会成了生活的背景音。
李辰在群里天天刷屏：“菲尔普斯第八金了！”“博尔特也太快了吧！”“中国男篮加油啊！”易宏偶尔回一句，周屿几乎从不说话。陈默会回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他更喜欢看那些不那么热门的项目。举重，射击，柔道。那些运动员脸上有种相似的、孤注一掷的神情。他们举起杠铃，端起枪，走上垫子，全世界都安静下来。成败就在一瞬间。
陈默看着他们，想起自己。高三就像一场漫长的举重，他必须扛起那些课本、试卷、期望，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观众，没有欢呼，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越来越沉的重量。
但他必须举起来。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
八月二十四日，闭幕式。
焰火再次照亮北京的夜空，比开幕式时更盛大，更绚烂，更像一场告别。电视里，主持人激动地说：“这是一届无与伦比的奥运会！”
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父亲轻轻把她手里的遥控器抽走，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熄灭。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但远处的天空，还能看见北京方向的焰火余光，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
十六天，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现在，梦醒了。明天，生活还要继续。高三要来了，池山那些鱼还要游，而他，还要在题海里沉浮，去寻找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住笔，能解开函数，能在试卷上写下答案。但它能握住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吗？能改变什么吗？能抓住那簇在心底明明灭灭的火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试，就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身，轻轻走回自己房间。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坐下，翻开，拿起笔。
窗外，最后一点焰火的余光也熄灭了。夜恢复了它本来的深黑。
但陈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
像一条鱼，在寂静的水底，摆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