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在寂静中灼烧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晚上七点五十。

周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父母在外地的工地上赶工期,这个夏天不会回来。茶几上泡着一碗面,热气早就散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他没动,只是盯着电视屏幕。

离八点还有十分钟,每个频道都在预热。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画面在鸟巢外观、焰火准备、观众入场之间切换。那些面孔在镜头前一闪而过,喜悦的,期待的,挥舞着小国旗的。

周屿看着,心里却一片寂静。

这种举国欢腾的盛大,反而衬得他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更加冷清。窗外偶尔传来邻居家隐约的欢呼,小孩跑动的脚步声,更显出这里的空。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他在等。等那个人的消息。

七点五十八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屿几乎是立刻抓起来。屏幕亮起,是易宏。

“在看吗?”

简单三个字,周屿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回:“在。”

“我也是。和爸妈一起。”易宏又发来一条,紧接着,“有点吵。”

易宏和他说过,因为姐姐在大武一中的工作已经定下来,父母决定不在外打工了,七月已经回老家开始搞大棚种植。

周屿能想象那个画面。易宏家总是热闹的,父母健谈,电视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易宏大概坐在角落里,拿着手机,在家庭的喧嚣中,和他共享这一点隐秘的、寂静的联系。

“嗯。”周屿回。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易宏吃晚饭了吗,想问暑假作业做了多少,想问他……有没有想他。但最终,只化成一个“嗯”字。

八点整,开幕式开始。

倒计时,击缶,焰火脚印。周屿看着,心里却想着易宏。想他此刻的表情,想他会不会也觉得那些表演过于宏大,反而显得疏离。想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热闹中感到一丝孤独。

然后,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张照片。周屿点开,呼吸一滞。

是易宏的侧脸。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周屿熟悉的白色T恤——他们一起在夜市买的,六十五块钱两件。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不是对着镜头,而是看着电视屏幕,眼睛里有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给你看看我。这边太吵,我回房间了。”

周屿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易宏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温柔,沉静,隔着几十多公里,隔着冰冷的屏幕,烫在他心上。

他想他。想得胸腔发疼,想得指尖发麻。想那个出租屋里并排放着的枕头,想那些挤在一起看书的夜晚,想易宏手臂环在腰间时沉甸甸的安稳,想他呼吸拂过后颈时细微的酥麻。

那些触感,温度,气息,在分开的一个多月里,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寂静的夜里,在独自一人的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成为一种折磨。

电视里,主题曲《我和你》响了起来。刘欢和莎拉·布莱曼站在巨大的地球上,歌声悠扬,飘渺,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周屿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什么地球村,什么梦想。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他的梦想也很简单,简单到只是想和那个人,在阳光下并肩站一会儿,不用躲藏,不用掩饰。

他按住了语音键。嘴唇贴近话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易宏,我想你了。”

松开手指,彩信发出。像抛出一颗滚烫的心,悬在半空,等待回响。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指节发白。电视里,李宁在空中奔跑,手中的火炬划出绚烂的轨迹。火焰点燃主火炬塔的瞬间,光芒照亮了整个鸟巢,也透过屏幕,照亮了周屿泪光闪烁的眼睛。

手机震动。易宏回了一条彩信。

周屿点开,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易宏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有些低,有些哑,背景里还有隐约的电视声,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同样的颤抖,和更深沉的东西:

“周屿,我也想你。很想。”

周屿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够了。这两个字,抵得过鸟巢所有的焰火,抵得过全世界的欢呼。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兴奋,提前放了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落下,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客厅,也照亮了周屿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和易宏会在哪里。不知道高三这场硬仗打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易薇姐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还能维持多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未来像窗外的夜,浓黑,深邃,看不清方向。

但此刻,焰火在绽放。此刻,他说了想念,得到了回应。此刻,他们隔着几十公里,看着同一片被照亮的夜空,听着同一首歌,想着同一个人。

这片刻的、脆弱的、偷来的温存,就是他全部的光。

他拿起手机,也发了一条彩信语音。这次声音稳了些,但依旧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开学见。”

易宏回得很快,同样是一条彩信。点开,是他带着笑的声音,温柔地,笃定地:

“嗯,开学见。等我。”

奥运会的十六天,对周屿来说,是浸泡在思念和电视噪音里的十六天。

他每天按时打开电视,看比赛,看升旗,看运动员脸上的泪水和笑容。但他看得最多的,是手机里那张易宏的侧脸照片。看久了,他甚至能闭着眼睛描摹出每一个细节:睫毛的长度,鼻梁的弧度,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

易宏的消息时断时续。家里人多,他不方便总拿着手机。但每天总会有一两条,有时是“中国又拿金牌了”,有时是“今天游泳看了吗”,有时只是简单的“在干嘛”。

每一条,周屿都反复地看,像吝啬的守财奴数着仅有的金币。然后一字一字地回,斟酌语气,揣摩用词,怕太冷,怕太热,怕泄露太多滚烫的心思,又怕显得太过疏离。

八月中的一天,他看到了易薇发的QQ空间。一张家庭合影,易宏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有些拘谨。易薇配文:“弟弟又长高了,就是不爱说话。”

周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易宏穿着他不熟悉的衣服,站在他不熟悉的背景前,笑容是他不熟悉的、面对家人时的模样。那个在出租屋里会赖床、会抢他碗里肉、会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他的易宏,和照片里这个规规矩矩站在父母身边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一种尖锐的不安,忽然攫住了他。

易薇姐知道多少?那天她离开时的眼神,那个停顿,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好互相照顾”——是她多心了,还是她真的看出了什么?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告诉易宏的父母吗?如果说了,会怎么样?

周屿不敢想下去。那些被奥运会焰火暂时照亮的黑暗,此刻又沉沉地压了下来。他想起父母沉默的脸,想起街坊邻居的窃窃私语,想起书上那些可怕的词汇,想起可能到来的、他无法承受的分离。

手机震动,是易宏。

“怎么了?一直没回消息。”

周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下:“没事。刚在看比赛。”发送。

易宏很快回:“什么比赛?”

“跳水。”周屿随便编了一个。

“哦。中国赢了。”

“嗯。”

对话干巴巴的,像缺水的河床。周屿知道,易宏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但他没办法说。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对未来的惶惑,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他怕自己的恐惧,会变成压垮易宏的又一根稻草。

他只能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然后发过去一个笑脸。

“笑什么?”易宏问。

“笑你。”周屿回,“你好像晒黑了。”

“天天被我姐拉出去买菜,能不黑吗?”

“可怜。”

“开学补偿我。”

“怎么补偿?”

“你说呢?”

周屿看着最后三个字,耳朵有点热。他知道易宏在逗他,想让他放松。他也想配合,想说点轻松的,可心底那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连假装开心都费力。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揉脸的表情。

易宏没再追问,只发来一句:“乖,别乱想。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四个字,像一个小小的锚,暂时定住了周屿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心。他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攥着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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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闭幕式。

更盛大的焰火,更辉煌的告别。主持人用激动到哽咽的声音宣布:“这是一届无与伦比的奥运会!”

周屿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焰火照亮了北京的夜空,也透过窗户,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易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易宏二十分钟前发的:“要结束了。”

周屿没回。他不知道回什么。这场持续了十六天的盛大狂欢结束了,像一场绚丽而短暂的梦。梦醒了,他还是要一个人坐在这间寂静的屋子里,面对即将到来的高三,面对深不见底的未来,面对那些他不敢触碰、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惧。

电视里,运动员在拥抱,在告别,在流泪。志愿者在挥手,工作人员在收拾。鸟巢的灯光渐次熄灭,像一个巨人缓缓闭上眼睛。

周屿看着,心里那片寂静,扩大成了无边无际的荒原。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是易薇。不是易宏。

“小屿,睡了吗?奥运会结束了,真精彩啊。小宏这几天天天念叨开学,说作业还没写完,急得不行。你们高三了,要加油啊。对了,上次去你们那儿,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要注意身体。开学了,姐姐过段时间去看你。”

很平常的,姐姐式的关心。可周屿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她提到了上次。提到了他脸色不好。提到了“你们”。

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周屿的手指冰凉。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薇薇姐,我会注意的。您也保重。”

发送。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扔一块烧红的炭。

窗外的夜空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点焰火的余光也熄灭了。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欢呼,但很快也消失在夏夜的风里。

万籁俱寂。

周屿靠在沙发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十六天的喧嚣褪去,留下的寂静厚重得让人窒息。那些被焰火和欢呼暂时驱散的恐惧,此刻加倍地反扑回来,扼住他的喉咙。

易薇知道了。或者至少,她怀疑了。她会告诉易宏的父母吗?告诉了会怎样?易宏会怎么应对?他们的“以后”,还会有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和黑暗里无声滋长的恐慌。

他想起易宏照片里那双带笑的眼睛。想起语音里那句“等我回来”。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昏暗的、温暖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

然后他想起易薇那条朋友圈里,易宏站在父母中间那个拘谨的笑容。

两个画面在他脑海里交错,重叠,最终碎成一片无法拼凑的狼藉。

周屿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沙发很旧,弹簧硌得人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株在黑暗里枯萎的植物。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在死寂的黑暗里,这震动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骇人。

周屿僵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是易宏。只有两个字,却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簇微火,烫得他指尖一颤:

“睡吧。”

周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打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海底打捞上来,带着咸涩的绝望,和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力气:

“易宏,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不能……”

他停住了。光标在“能”字后面闪烁,像一只犹豫的眼睛。

他删掉了这行字。重新打:

“晚安。”

发送。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机身发烫。然后,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压抑的哭声。

而在几十公里外,易宏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晚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反复看着周屿最后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看着之前那些干巴巴的对话,想起周屿这几天的沉默和欲言又止。

某种细微的、冰冷的不安,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

他想起姐姐那天离开出租屋时,回头看的那一眼。想起她问的“你们晚上怎么睡”,想起她若有所思的表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易宏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周屿最后那个“晚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夏天开始以来,和周屿有关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然后,他想起姐姐上次打电话时,状似无意地问:“小宏,你那个同学周屿……家里是不是挺困难的?我看他挺瘦的。”

当时他没在意,随口答:“还行吧。他就是吃不胖。”

现在想来,姐姐的语气,似乎不只是关心。

易宏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像在敲打着什么不祥的预告。

他拿起手机,找到姐姐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又慢慢放下。

不能问。一问,就可能真的惊动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和周屿用的那种不同。他突然无比想念出租屋里,和周屿身上一样的、淡淡的肥皂清香。

想念到心里发疼。

开学见。他在心里默念。等开学,等见到他,等握到他的手,等确认他还在,等把那些莫名的恐惧和不安,都驱散。

窗外,最后一点夜风也停了。万籁俱寂。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中,悄悄裂开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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