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易宏的质问

周屿没有动,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易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合的树影后。然后,他转回头,面对着浩渺的、颜色逐渐由金转灰、最终沉入墨黑的武江江水。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孤零零的身影。

他就那样坐着,仿佛要化成一尊石像,融进这无边的、冰冷的夜色里。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那天晚上,易宏已经先回来了,正在小小的厨房里煮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锅里翻滚的水泡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安心的人间声响。听见门响,他探出头,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依赖和亲昵的笑:“怎么这么晚?面快好了,今天给你加了荷包蛋。”

周屿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走过去,也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易宏在暖黄灯光和食物蒸汽笼罩下的背影,看着他卷到小臂的袖口,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这个背影,这个场景,曾经是他疲惫高二生活里,最温暖、最坚实的慰藉。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缓慢地凌迟着他的心脏。他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肩窝里,汲取一点点力量和温度。但他没有。易薇的话,像最坚固的枷锁,锁住了他的脚步,也冻住了他血液里最后一丝暖意。

“周屿?”易宏察觉到了异样,关掉火,擦着手走过来,微微蹙眉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他伸出手,想碰碰周屿的额头。

周屿几不可察地避开了那只温暖的手,动作细微,却让易宏的手僵在了半空。

“没事。”周屿垂下眼,声音干涩,绕过他走向餐桌,“有点累。面好了吗?饿了。”

易宏的手缓缓放下,看着周屿沉默地放下书包,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那双总是沉静望着他的眼睛,此刻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易宏的心,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想追问,但周屿身上散发出一种“拒绝交流”的冰冷气息,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转身回去盛面,动作有些重,瓷碗磕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顿面,吃得异常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车流声。往常总会有的、关于一天琐事的零星交谈,此刻荡然无存。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却无法驱散那无形的、越来越厚重的隔阂。

周屿吃得很快,近乎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易宏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对面低垂着头的人,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汁,一点点扩散开来。

周屿没有告诉易宏易薇来过。他天真地、也是懦弱地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只要假装一切都没发生,那些冰冷的警告和沉重的现实,就可以被暂时屏蔽在外。他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恐惧。

但他错了。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不会自行愈合,只会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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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宏是从李沫那里,得知了那个下午的只言片语。易薇来学校找周屿的事,被李沫回家的路上注意到,李沫认得易薇,是拐了几道弯的亲戚。小姑娘纠结了一整天,看着易宏课间时望着周屿空座位(周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那掩饰不住的担忧眼神,还是没忍住,在放学后,给易宏发了一条消息:

“易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天我看到你姐姐了,放学那会儿,在学校附近,她和周屿去了河滨公园,后来她又没有去找你?”

易宏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教室里对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骤然凝滞的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血液仿佛在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响声,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握着手机,快步走出教室,一直走到空旷无人的楼梯转角。

电话拨给易薇,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仿佛对方一直在等。

“姐,”易宏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你去找周屿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几乎坐实了易宏的猜测。“他告诉你了?” 易薇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易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回音,带着被隐瞒和可能被伤害的愤怒与恐慌,“是别人告诉我的!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去找他?!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面对亲近之人干涉时的激烈反抗。

“易宏!”易薇的声音也严厉起来,带着长辈的威压和难以掩饰的焦灼,“你怎么跟姐姐说话的?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们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怎样?你知道外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周屿?你们的前途不要了?一辈子背着这种名声,你们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啊?!”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个问题,都是易宏深夜辗转反侧时,拷问过自己无数遍的梦魇。他不是没想过,正是因为想过,才更恐惧,才更想紧紧抓住眼前这唯一的光亮。可当这些恐惧被最亲近的姐姐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撕开摊在面前时,那种无力感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知道!我什么都想过!”易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却更显执拗,“可我就是喜欢他!姐,我只要他,别的我都可以不要!求你,别管我们,行吗?”

“易宏……”易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你让我怎么不管?你是我弟弟啊。我亲眼看着你长大,我比谁都希望你好。你现在觉得感情就是一切,可等到现实的压力真的来了,你们那点感情,不堪一击!你听话,趁现在还早,断了吧,对你们两个都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易宏的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对着话筒低吼,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没有他,我哪里都不会好!姐,你别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现实在逼你们!”易薇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强硬,“易宏,你别犯傻!你现在不断,将来只会更痛苦!你想想爸妈,他们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你忍心吗?”

“爸妈”两个字,像最后的砝码,压垮了易宏摇摇欲坠的坚持。他想起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劳累的背影,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来时小心翼翼的叮咛和期盼,想起他们鬓角早生的白发……所有的嘶吼和反抗,都在这一刻被堵回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绝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电话那头,易薇似乎也哭了,吸鼻子的声音隐约传来。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哀求:“小宏,听姐一次,就一次,好不好?长痛不如短痛……姐是为你好……”

易宏没有回答。他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掌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易薇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隐约传来,他却什么都听不清了。夕阳最后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一个破碎的符号。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并非只有易薇一人。易薇的手机开着免提,而她所处的,正是她自己在县城的出租屋。此刻,屋内一片狼藉,她的父母——易宏的父亲和母亲,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她面前。他们本是趁着来县城办事,想给女儿一个惊喜,顺便帮她收拾一下屋子,却意外地听到了这通电话的后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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