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易宏?夜与昼的缝隙
易宏没有去教室。他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离开后，去了初中部的河滨花园，那条少有人走的林荫道。水杉开始黄了，风吹过，簌簌地落。他走到尽头的小亭子，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
他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解锁，点开通讯录，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周屿”。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片黑，映出他更加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母在姐姐的出租屋里，脸色铁青。父亲额头青筋暴起，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姐姐易薇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哀求，也有一种“你看，我说了会这样”的悲哀。
“分手！立刻！马上！”父亲的声音像炸雷，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易家丢不起这个人！你马上给我搬回来！不准再跟他有任何联系！听见没有？！”
“小宏，妈求你了……”母亲抓着他的手，眼泪滚烫地滴在他手背上，“你别犯糊涂……你们这是……这是不正常啊！这要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周屿那孩子怎么做人？你爸身体不好，你非要气死他吗？”
他站在屋子中央，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向姐姐，易薇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想起昨晚在出租屋，他对周屿说的那些话——分手，再也不说话，当从来没认识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对方心里，也反噬回来，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知道那是演戏，是给父母听的，是为了保护周屿。可当那些话真的说出口，当看到周屿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碎裂的眼睛时，他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再也收不回来。那些话会变成真实的刀，在两个人之间划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父亲拿出手机，翻找着：“我现在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我倒要问问，县一中是怎么教学生的！这种歪风邪气……”
“爸——！！！”
那一声嘶吼，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他扑过去，想抢手机，被父亲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背脊生疼。他靠着墙滑坐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演戏，是真的。恐惧、屈辱、心痛、无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将他淹没。
“不要……求你不要……”他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痛哭的母亲，“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跟他分手……我搬来和姐姐住……我再也不见他了……求你们……别去找学校……别毁了他……我自己和他说……你们听我的电话……”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他想起周屿，想起他沉静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起他在黑暗里握紧自己的手，那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可现在，他必须亲手掐灭这光，推开这暖。
父亲放下手机，胸膛剧烈起伏，盯着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你保证？”
“我保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写保证书！”父亲从姐姐桌上扯过一张纸，拍在他面前，“白纸黑字给我写清楚！要是让我发现你再跟他有一丁点联系，我立刻去学校！我说到做到！”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抖得厉害。他咬紧牙关，用力到腮帮发酸，才控制住颤抖，一笔一划地写：
“保证书。本人易宏，保证与周屿断绝一切往来，不再联系，不再见面。如有违反，任凭父母处置。”
写到最后，视线已经模糊。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扔下笔，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父亲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折好，塞进口袋。母亲扑过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宏……妈知道你喜欢他……可你们这样不行啊……这是错的啊……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他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没有回应。错的？什么是错？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是错吗？可当这份喜欢会毁掉对方的前途，会招致全世界的唾弃，会让父母痛不欲生时，它还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输了。输给了现实，输给了父母以爱为名的胁迫，输给了自己内心对“毁掉周屿”的恐惧。
昨天晚上，他躺在家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枕头是母亲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想起出租屋里那张不大的床，想起和周屿挤在一起时的温暖，想起周屿平稳的呼吸喷在耳后的感觉。那些记忆鲜活滚烫，灼得他心脏一阵阵抽痛。
早上，父母陪着易宏去了出租屋收拾东西，属于易宏的东西，哪怕再旧再小，都被他们小心拾起、轻轻收好。而不属于易宏的一切，哪怕只是留在桌角的一张陌生便签，他们瞥过的眼神都冷如寒冰，手指避开的样子，像在避开什么脏东西。收拾妥当，父母收走了易宏手里的钥匙，他们还要回易薇的出租屋，只让易宏赶紧去上学。
只是易宏还是忤逆了父母，在父母走远许久之后，易宏折返上楼，摸出藏在窗台的备用钥匙。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他和周屿共同生活了近一年的小空间；阳台上只剩下周屿的T恤；厨房灶台上，放着周屿常用的那个蓝边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已经凝了一层膜。书桌上，摊开着周屿的习题册，笔还搁在上面，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一切都还在，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或者说，是他不在了。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属于他的那一半已经空了，衣服都被母亲打包带走了。只剩下周屿的那些，整整齐齐挂着，像在沉默地等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件周屿常穿的格子衬衫。布料柔软，带着周屿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迅速打湿了布料。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紧，眼睛肿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然后整理好衣服，背上书包，离开了。
——————————————————
他在初中部的凉亭坐了很久，直到上课时间快到了，才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学校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整天，他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易宏”。听课，记笔记，和同学说笑，吃饭。可他知道，自己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每个动作都僵硬，每句话都空洞。他不敢看周屿，一眼都不敢。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崩溃，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他，说那些话都不是真的，说我后悔了，说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他不能。
父母的威胁不是假的。父亲真的会去学校闹，会毁掉周屿。周屿那么努力，成绩那么好，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不应该因为他，因为他这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而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指指点点，被毁掉一生。
他只能演。演冷漠，演绝情，演“已经放下”。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周屿看。他要让周屿死心，让周屿恨他，让周屿觉得他是个懦夫，是个轻易就能放弃的混蛋。这样，周屿才能往前走，才能忘了他，才能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可是，好难。
当周屿经过他座位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僵住了身体。当在走廊拐角，猝不及防地撞上周屿的目光时，他还是心跳如雷，耳朵发烫。当下午自习课，察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时，他还是慌乱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
他演得好辛苦。每一个冷漠的转身，每一次视而不见，都像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心。可他必须演下去。直到周屿真的相信，他真的放下了。直到周屿，也能放下。
黄昏时分，他走出校门，走向与出租屋相反的方向——回姐姐出租屋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向刑场。他知道，家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父母审视的目光，是欲言又止的试探，是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在夕阳下镀着金边，窗户反射着暖黄的光。他不知道周屿是不是还在教室里，是不是还一个人坐在那儿，守着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桌椅。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眨回去，仰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浓烈的、正在燃烧的晚霞。
周屿，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你要好好的。
忘了我。
他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解锁，点开通讯录，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周屿”。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变成一片黑，映出他更加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母在姐姐的出租屋里，脸色铁青。父亲额头青筋暴起，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姐姐易薇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哀求，也有一种“你看，我说了会这样”的悲哀。
“分手！立刻！马上！”父亲的声音像炸雷，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易家丢不起这个人！你马上给我搬回来！不准再跟他有任何联系！听见没有？！”
“小宏，妈求你了……”母亲抓着他的手，眼泪滚烫地滴在他手背上，“你别犯糊涂……你们这是……这是不正常啊！这要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周屿那孩子怎么做人？你爸身体不好，你非要气死他吗？”
他站在屋子中央，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向姐姐，易薇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想起昨晚在出租屋，他对周屿说的那些话——分手，再也不说话，当从来没认识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对方心里，也反噬回来，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知道那是演戏，是给父母听的，是为了保护周屿。可当那些话真的说出口，当看到周屿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骤然碎裂的眼睛时，他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再也收不回来。那些话会变成真实的刀，在两个人之间划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父亲拿出手机，翻找着：“我现在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我倒要问问，县一中是怎么教学生的！这种歪风邪气……”
“爸——！！！”
那一声嘶吼，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他扑过去，想抢手机，被父亲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背脊生疼。他靠着墙滑坐下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演戏，是真的。恐惧、屈辱、心痛、无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将他淹没。
“不要……求你不要……”他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痛哭的母亲，“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跟他分手……我搬来和姐姐住……我再也不见他了……求你们……别去找学校……别毁了他……我自己和他说……你们听我的电话……”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他想起周屿，想起他沉静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起他在黑暗里握紧自己的手，那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可现在，他必须亲手掐灭这光，推开这暖。
父亲放下手机，胸膛剧烈起伏，盯着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你保证？”
“我保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写保证书！”父亲从姐姐桌上扯过一张纸，拍在他面前，“白纸黑字给我写清楚！要是让我发现你再跟他有一丁点联系，我立刻去学校！我说到做到！”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抖得厉害。他咬紧牙关，用力到腮帮发酸，才控制住颤抖，一笔一划地写：
“保证书。本人易宏，保证与周屿断绝一切往来，不再联系，不再见面。如有违反，任凭父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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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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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演得好辛苦。每一个冷漠的转身，每一次视而不见，都像在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心。可他必须演下去。直到周屿真的相信，他真的放下了。直到周屿，也能放下。
黄昏时分，他走出校门，走向与出租屋相反的方向——回姐姐出租屋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向刑场。他知道，家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父母审视的目光，是欲言又止的试探，是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在夕阳下镀着金边，窗户反射着暖黄的光。他不知道周屿是不是还在教室里，是不是还一个人坐在那儿，守着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桌椅。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眨回去，仰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浓烈的、正在燃烧的晚霞。
周屿，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你要好好的。
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