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相顾无言2
下午易宏踩着上课铃从后门进来，低着头，额前碎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小半张脸。校服皱巴巴的，像胡乱揉成一团塞进书包又匆匆套上。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摊开。动作迅速，却透着一种刻意回避的紧绷。他没有往后看，一次都没有。
整整两节数学课，周屿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像。易宏则微微佝偻着，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集上，却长久地停留在一页，未曾翻动。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老师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平缓，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轨道运行。只有他们两人，被困在各自寂静的废墟里，听着彼此心跳的丧钟。
课间，易宏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在补眠。周屿起身去厕所，经过他座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看见易宏露出的那截后颈，皮肤很白，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小时候烫伤留下的旧疤。他记得那块疤的形状，记得自己指尖抚过时的触感。易宏当时缩了缩脖子，笑着说痒。
现在，那块疤沉默地暴露在空气里，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周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厕所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撑着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有人进来，他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回到教室。
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周屿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一道简单的空间题算了三遍，答案还是错的。他烦躁地划掉，笔尖戳破了纸页。他盯着那个破洞，想起易宏总说他做题太急，字写得像要飞起来。易宏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看着随意，其实内里藏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
易宏侧对着他，正低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半边脸颊镀上柔和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写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无意识地用牙齿咬一下下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周屿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易宏忽然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
易宏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是惊讶？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周屿来不及分辨，易宏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字。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
周屿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低下头，盯着桌上被戳破的习题纸，手指微微发抖。那一眼，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什么，又迅速熄灭。但余温还在，烫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假装视而不见，也需要用力。
原来，易宏也会慌。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痛楚和可耻希望的颤栗。他握紧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在想什么？易宏说了分手，说了再也不说话，他父母就在这个县城，随时可能出现在学校，用最激烈的方式毁掉一切。那一眼又能代表什么？一时的失态？残留的习惯？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了。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周屿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放进去，动作慢得像在数。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色。他转头，看向左边——那是易宏回家的方向。以前，他们会一起走到校门口，一起回那小小的出租屋。此时易宏往左，他往右，再也不说话。
自己的这个方向，只有斜长的光影，和被光影拉长的、他自己的、孤零零的影子。
没有明天。
也许，再也不会有明天。
他收回目光，走向出租屋。爬上楼，声控灯坏了几盏，楼道昏暗。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推开门，屋里一片寂静的昏暗，有灰尘在最后的天光里飞舞。
他按亮灯。
暖黄的光线充盈空间，也照亮了那些缺席。
漱口杯里，只剩下一支孤零零的蓝色牙刷。毛巾架上，浅灰色毛巾旁边，空出一大截。门口，只剩下一双深蓝色的拖鞋。碗柜里，两个白瓷碗少了一个，两个马克杯少了一个，两双筷子少了一双。衣柜里，属于易宏的那半边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枚忘记取下的空衣架，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光。书架上，易宏的那些书和杂志全部消失，留下一道明显的、没有被灰尘覆盖的、更浅的痕迹。
这个空间，曾经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物品、痕迹和声音。如今，那些东西被一丝不苟地、彻底地清理走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他，和这些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物件，被困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的壳里。
周屿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没有被换去，还残留着离人的气息。他慢慢躺下去，没有看像旁边，好似没看见、那人就在身旁。周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以前从未注意过，此刻却看得分明。裂缝从墙角开始，蜿蜒着，爬到灯座附近，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想起易宏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时的样子。那天阳光很好，易宏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门口，笑得有点腼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他说，周屿，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们挤在这张书桌前做题。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易宏写累了会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他会停下笔，等易宏睡熟一点，再轻轻把他挪到床上。易宏在半梦半醒间会含糊地喊他的名字，周屿。
他想起冰灾那几天，断电的夜晚，屋里冷得像冰窖。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层厚厚的棉被。易宏的手脚总是冰凉，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他在黑暗里，感受到另一个躯体的温度和心跳，听见易宏在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周屿，以后……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黑暗中的低语和依偎……曾经那么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
现在，都成了过去。被易宏一句“当从来没认识过我”，轻易地、彻底地，划归为“过去”；“以后也不在说一句话”，也没有未来。
周屿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残留的属于易宏的气息，是阳光、皂角和他身上特有的、清爽又温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然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带着胸腔里全部的钝痛和空洞。
枕头渐渐被濡湿了一小片。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压抑地颤抖。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风声很大，吹得窗框微微作响。这个城市依旧在运转，车流声，人声，远远近近，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
只有这间屋子，像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孤岛。岛上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子无声的、尖锐的缺席。
整整两节数学课，周屿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的石像。易宏则微微佝偻着，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集上，却长久地停留在一页，未曾翻动。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老师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平缓，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轨道运行。只有他们两人，被困在各自寂静的废墟里，听着彼此心跳的丧钟。
课间，易宏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在补眠。周屿起身去厕所，经过他座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看见易宏露出的那截后颈，皮肤很白，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小时候烫伤留下的旧疤。他记得那块疤的形状，记得自己指尖抚过时的触感。易宏当时缩了缩脖子，笑着说痒。
现在，那块疤沉默地暴露在空气里，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周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厕所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撑着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有人进来，他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回到教室。
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周屿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一道简单的空间题算了三遍，答案还是错的。他烦躁地划掉，笔尖戳破了纸页。他盯着那个破洞，想起易宏总说他做题太急，字写得像要飞起来。易宏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看着随意，其实内里藏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
易宏侧对着他，正低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半边脸颊镀上柔和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写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无意识地用牙齿咬一下下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周屿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易宏忽然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
易宏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是惊讶？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周屿来不及分辨，易宏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字。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
周屿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低下头，盯着桌上被戳破的习题纸，手指微微发抖。那一眼，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什么，又迅速熄灭。但余温还在，烫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假装视而不见，也需要用力。
原来，易宏也会慌。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痛楚和可耻希望的颤栗。他握紧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在想什么？易宏说了分手，说了再也不说话，他父母就在这个县城，随时可能出现在学校，用最激烈的方式毁掉一切。那一眼又能代表什么？一时的失态？残留的习惯？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了。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周屿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放进去，动作慢得像在数。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金色。他转头，看向左边——那是易宏回家的方向。以前，他们会一起走到校门口，一起回那小小的出租屋。此时易宏往左，他往右，再也不说话。
自己的这个方向，只有斜长的光影，和被光影拉长的、他自己的、孤零零的影子。
没有明天。
也许，再也不会有明天。
他收回目光，走向出租屋。爬上楼，声控灯坏了几盏，楼道昏暗。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推开门，屋里一片寂静的昏暗，有灰尘在最后的天光里飞舞。
他按亮灯。
暖黄的光线充盈空间，也照亮了那些缺席。
漱口杯里，只剩下一支孤零零的蓝色牙刷。毛巾架上，浅灰色毛巾旁边，空出一大截。门口，只剩下一双深蓝色的拖鞋。碗柜里，两个白瓷碗少了一个，两个马克杯少了一个，两双筷子少了一双。衣柜里，属于易宏的那半边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枚忘记取下的空衣架，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光。书架上，易宏的那些书和杂志全部消失，留下一道明显的、没有被灰尘覆盖的、更浅的痕迹。
这个空间，曾经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物品、痕迹和声音。如今，那些东西被一丝不苟地、彻底地清理走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他，和这些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物件，被困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的壳里。
周屿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没有被换去，还残留着离人的气息。他慢慢躺下去，没有看像旁边，好似没看见、那人就在身旁。周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以前从未注意过，此刻却看得分明。裂缝从墙角开始，蜿蜒着，爬到灯座附近，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想起易宏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时的样子。那天阳光很好，易宏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门口，笑得有点腼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他说，周屿，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们挤在这张书桌前做题。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易宏写累了会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他会停下笔，等易宏睡熟一点，再轻轻把他挪到床上。易宏在半梦半醒间会含糊地喊他的名字，周屿。
他想起冰灾那几天，断电的夜晚，屋里冷得像冰窖。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层厚厚的棉被。易宏的手脚总是冰凉，会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他在黑暗里，感受到另一个躯体的温度和心跳，听见易宏在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周屿，以后……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黑暗中的低语和依偎……曾经那么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
现在，都成了过去。被易宏一句“当从来没认识过我”，轻易地、彻底地，划归为“过去”；“以后也不在说一句话”，也没有未来。
周屿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残留的属于易宏的气息，是阳光、皂角和他身上特有的、清爽又温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然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带着胸腔里全部的钝痛和空洞。
枕头渐渐被濡湿了一小片。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极其轻微地、压抑地颤抖。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风声很大，吹得窗框微微作响。这个城市依旧在运转，车流声，人声，远远近近，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
只有这间屋子，像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孤岛。岛上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子无声的、尖锐的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