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相顾无言1

易宏的座位空了一上午。

周屿走进教室时,余光比理智更早捕捉到那片空白。靠窗第三排,桌面上光洁得刺眼——没有摊开的英语笔记,没有立着的笔袋,没有那个总是斜放在右上角、宇航员图案的深蓝色保温杯。阳光从窗外泼进来,在空椅子上镀了一层虚浮的金边,像给缺席者立了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前排李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易宏的空座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了回去。

上课铃撕裂晨间的寂静。雷老师夹着教案进来,目光扫过空座位,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却什么也没问。他翻开课本,用那种平缓得像催眠的调子开始讲《师说》。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白色的字迹一行行生长。周屿盯着黑板,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偏移,落在那片空无上。他想,易宏昨天说“再也不跟你说话”时,眼睛是红的。今天,那双眼睛会在哪里?

课本摊在桌上,翻到《滕王阁序》。那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被易宏用荧光笔画了线,旁边有他细小的批注:“路是自己选的,哭什么。”字迹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周屿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摸到一点细微的毛边。易宏写字用力,总把纸页戳出浅浅的凹痕。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黄老师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陈默从后面抬起头,目光掠过周屿挺直的背脊——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紧到极限,仿佛再加一丝力就会崩断。他又看向前排的空座位,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昨天晚自习,易宏收拾书包时动作很重,摔了笔袋。周屿没抬头,但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曾凡跃当时在背单词,abandon,抛弃。他觉得这个词很应景。

课间,周屿起身去洗杯子,端着杯子穿过走廊。隔壁班的学生在楼梯口打闹,一个男生追着另一个跑过,撞了他一下。水泼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看那片深色的水渍,想起昨天易宏摔门离开时,校服下摆也有这么一块水渍,是洗碗时溅上的。易宏总抱怨水槽太小,两个人的碗筷放进去就满了。周屿说,下次他洗。易宏就笑,说,算了,你洗不干净。

在他停下脚步,易宏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洗手池就在教师办公室旁。

易宏低着头看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白光映在他脸上,眼下那片青黑更明显了。他穿着昨天的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周屿记得那截锁骨的形状,记得自己嘴唇贴上去时,易宏会轻轻颤抖。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易宏抬起头。

目光相遇。短短一秒,或许更短。

然后易宏移开视线,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块墙壁,看空气里悬浮的灰尘。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周屿身边走过去。距离很近,近到周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夜未眠的、微涩的气息。那气息掠过鼻尖,没有停留。

擦肩而过。

周屿站在原地,他听见易宏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楼梯拐角。水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珠滴在水泥槽里,哒,哒,哒,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另一个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涌出,注入杯子,很快满溢,顺着杯壁淌下,流过他紧攥的手指。他没关水,只是低头看着。水流漫过皮肤,带走温度,留下刺骨的凉。他想起冰灾那晚,易宏的手也是这么凉,他握了很久才捂热。易宏在黑暗里小声说,周屿,你手真暖。

旁边有女生小声提醒:“同学,水满了。”

他回过神,关掉龙头。杯里的水因为刚才的晃动又洒出一些,打湿了校服下摆。他端着那杯冰凉的水走回教室,放在桌角。没有喝。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在桌面上聚成小小的一滩,慢慢晕开,像哭过的痕迹。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陈默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易宏和李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李辰在讲什么笑话,手舞足蹈,易宏安静地听着,面前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他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几颗米粒,把它们从一个地方拨到另一个地方,再拨回来。

陈默走过去,在李辰旁边坐下。李辰热情地招呼,易宏抬起眼,看了陈默一眼,那目光很淡,像看任何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同班同学。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垂下眼,继续拨弄那些米粒。他夹起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吞咽,动作僵硬得像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易宏,你胃口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啊?”坐对面的男生问。

易宏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不太饿。”

李辰看了看他餐盘,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少再吃点,下午还有课呢。”

易宏没说话,又勉强吃了一口,放下筷子。“饱了。”他说,然后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教室了。”

陈默默默吃着饭,眼角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校服穿在易宏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像挂在一副过于清瘦的骨架上。他走到食堂门口,顿了顿,没有像往常一样左转去小卖部买饮料,而是右转,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陈默收回目光,在食堂另一个偏僻的角落,看到了周屿。

周屿一个人坐在那里,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不锈钢。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周围的喧嚣、热气、食物的香味,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守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象征着“午饭”这个程式却无法下咽的食物。

他们坐在食堂的两端,中间隔着攒动的人头、鼎沸的人声、氤氲的热气,像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沸腾的冥河。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天之前,他们还会并肩坐在一起,分享彼此餐盘里的菜,腿在桌子下面轻轻碰在一起,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

陈默忽然没什么胃口了。他想起池山观鱼池里,沉在最底下的那条灰银色的大鱼。它总是那样安静地待着,很少游动,很少争食,只是静静地看着上方那些斑斓的、忙碌的、为了一点鱼食便争先恐后的锦鲤。它看到了什么?它在想什么?还是说,它什么都看到了,却什么都不想,只是习惯了那片深水区的寂静和冰冷?

周屿现在,就像那条沉底的鱼。

陈默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周屿那桌时,他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走过。有些裂缝,旁人连窥探都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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