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靠近与侵蚀2
【周屿 · 溺亡者的呼吸】
沈确开始频繁出现在周屿身边。
不是问他“我可以坐这里吗”，不是任何请求的语气。他只是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本摊开，然后开始做题。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像他本来就属于这个位置。周屿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想接受，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那些水，那些糖，那些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耗掉了他全部的防御。他的城墙在易宏走的那天就塌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谁都可以走进来，谁都可以在上面踩几脚。
沈确每天准时出现。早上，他会在周屿到教室之前，把一盒牛奶放在桌角。周屿喝掉了那盒牛奶，不是因为他想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了？沈确会看见。还给他？沈确不会接。他只能喝掉。喝完把空盒放在桌角，等沈确来收。沈确来收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他的手指。那触碰很轻，很短暂，但周屿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不是易宏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是另一种。冷的，黏的，像蛇的信子。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是反应太慢。等他想要缩的时候，沈确已经把手拿开了，嘴角挂着那种笑。周屿看不懂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确定。像猎人确定猎物已经落入陷阱，不急不躁，只是等着。
沈确从不给他讲题。沈确的成绩还不如他，排名在班级三十名开外，数学和英语比他更差。沈确不来“帮”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做自己的题。偶尔，沈确会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公式，但那些笔记潦草，错误百出，周屿从来不看。沈确也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寸一寸地侵占周屿身边的空间。
周屿有时候会想，沈确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学习上的帮助，不是朋友间的陪伴。沈确只是想要他在。在他旁边，在他视线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种感觉让周屿窒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那天晚上，沈确第一次走进了他的出租屋。
不是跟着他回来的，是提前站在楼下等的。周屿走到单元门口时，看见沈确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周屿一眼，然后跟着他上了楼。
周屿没有拒绝。他已经学会了不拒绝。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沈确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给你带了吃的。”沈确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屿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线。他听见沈确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像猫。
“周屿。”沈确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沈确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确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面没有易宏的温暖，没有易宏的犹豫，没有易宏那些“怕来不及”的慌张。只有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沈确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冰凉的，试探的。周屿没有躲。
在黑暗里，沈确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很烫。沈确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缠，握得很紧。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易宏。易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易宏在厨房煮面时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易宏在冰灾的夜晚把手臂环在他腰间、说“我在这儿”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帧一帧闪过，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在现场。
他在心里叫那个名字。一遍，一遍。易宏。易宏。易宏。
沈确不知道。他以为周屿的沉默是默许，以为周屿的闭眼是沉溺。他不知道周屿在黑暗中想的是另一个人，不知道那些从周屿眼角滑落的、被枕头吸收的东西，不是汗水。
结束后，沈确躺在他旁边，呼吸渐渐平复。他侧过身，手指在周屿的胸口画圈。
“周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餍足的沙哑，“你终于是我的了。”
周屿没有说话。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易宏。想起易宏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站在门口，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想起易宏说这句话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每一片都带着易宏的温度，每一片都割得他鲜血淋漓。
沈确的手指还在他胸口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标记领地。
周屿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拯救，还是在被慢慢淹死。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累到开始觉得，有人躺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好。哪怕那个人，不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周屿醒来时，沈确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盒牛奶和一颗太妃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坐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牛奶是温的，还冒着热气。他不知道沈确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什么时候下楼买的。他只知道，沈确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一点一点，把他生活里每一个角落都填满。用牛奶，用糖，用那些沉默的陪伴，用那些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用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的体温。
周屿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还是那个牌子，不是易宏买的农夫山泉。他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牛奶，拿起那颗太妃糖。金棕色的糖纸，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剥开，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腻。不是大白兔那种奶甜，是另一种，浓烈的，侵略性的，像沈确的目光。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沈确站在单元门口，正抬头往上看。看见他，沈确笑了笑，挥了挥手。
周屿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确转身，走远。背影融进晨光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他想起易宏走的那天，也是这样。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但易宏没有回头。沈确回头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执着，还是偏执？是爱，还是占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黑色的鱼，已经游进了他的水域。它不走了。它要在他的水底，安家。
从那以后，沈确变了。
不是对周屿变了。是对其他人。他开始频繁地看李辰。不是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光明正大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注视。课间，李辰在走廊上和别人说笑，沈确会靠在门框上，盯着他，像在研究什么。李辰打球回来，沈确的目光会追着他，从门口一直到座位。
周屿注意到了。他想说“别这样”，想说“你不要碰李辰”。但他张不开口。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伤害过陈辰，辜负过易宏，现在又和沈确纠缠在一起。他不配。
而且，他发现沈确看李辰的眼神，和看他不一样。看他的时候，沈确的眼神是黏稠的，是“你是我的”。看李辰的时候，沈确的眼神是——猎奇的，是“你为什么会让他那么快乐”。周屿不知道沈确在想什么。但他隐隐觉得，沈确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笔记本上的名字，那个黑暗中的拥抱，那个“你终于是我的了”。沈确已经得到了。所以，他开始寻找新的猎物。
不是替代品，不是背叛。是——战利品。他收集周屿，就像他收集那些名字。周屿是他的，但不够。他还要看别人，还要跟踪别人，还要在笔记本上写下别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是他的收藏，是他的战利品，是他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周屿想起那本被扔掉又被捡起的笔记本。想起那些写满他名字的纸页。想起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黑压压的笔画。沈确从不满足。他永远在收集，永远在追逐，永远在看下一个。
周屿坐在座位上，看着沈确的目光落在李辰身上。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他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被沈确盯着的日子。那些黏稠的、无处安放的注视。他以为沈确是真的喜欢他。也许沈确是真的喜欢。但沈确的喜欢，不是他想的那种喜欢。沈确的喜欢，是收集，是占有，是“你属于我”。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周屿低下头，盯着桌上的习题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团，他一个也抓不住。他想起昨天晚上，沈确躺在他身边，说“你终于是我的了”。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答了。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沈确的。他只是累了。累到被捡走，累到被放进沈确的收藏柜里，和其他战利品挤在一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新的猎物取代。也许很快。也许已经开始了。
晚自习后，沈确照例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屿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着。他想起以前，易宏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肩膀。那种触碰是温暖的，是双向的，是“我在你身边”。现在，身后的脚步声是单向的，是“我在你身后”，是“你逃不掉”。他不知道沈确要跟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些绳索什么时候会收紧，把他勒死。
走出校门，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沈确从后面走上前，和他并排。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进周屿手心。糖纸是金棕色的，和以前一样。周屿握着那颗糖，没有吃，也没有扔。他就那么握着，感受糖纸在掌心里被体温捂热。
“周屿，”沈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会习惯的。”
周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沈确说的是“习惯”什么。习惯他在身边？习惯那些水、那些糖、那些沉默的陪伴？还是习惯这种被捆绑、被注视、被慢慢吞噬的感觉？
沈确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屿。是看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李辰回家的路。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沈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金棕色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它放进口袋。没有吃。只是放着。和那些无人问津的矿泉水瓶、那颗太妃糖、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单挤在一起。它们都在那里，像一堆被遗忘的、没用的、但又扔不掉的东西。
他走回出租屋，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口袋里的糖放进去，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抽屉里塞得满满的，像他的胸腔，塞满了说不出口的话和消化不了的情绪。
他关上抽屉，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易宏。想起他说“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时的笑容，想起那些深夜挤在书桌前做题的温暖，想起冰灾的夜晚，易宏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说“我在这儿”。
现在，那些都成了过去。被易宏亲手划进了“过去”。被沈确用一瓶瓶水、一颗颗糖、一步步脚印，慢慢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拯救，还是在被慢慢淹死。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累到开始觉得，被人跟着，总比一个人好。至少脚步声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走在他后面。哪怕那个人，不是他想要的。
窗外，风停了。夜很深，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近处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沈确的声音——“你会习惯的”。
他想，也许他真的会习惯。习惯那些水，那些糖，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习惯被注视，被跟随，被慢慢侵蚀。就像池山底下那条灰银色的鱼，习惯了沉在冰冷的水底，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到忘了水面上有光，忘了曾经有人游近过，忘了那双手握住他时的温度。
习惯到以为，这就是活着。
沈确开始频繁出现在周屿身边。
不是问他“我可以坐这里吗”，不是任何请求的语气。他只是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本摊开，然后开始做题。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像他本来就属于这个位置。周屿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想接受，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那些水，那些糖，那些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耗掉了他全部的防御。他的城墙在易宏走的那天就塌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谁都可以走进来，谁都可以在上面踩几脚。
沈确每天准时出现。早上，他会在周屿到教室之前，把一盒牛奶放在桌角。周屿喝掉了那盒牛奶，不是因为他想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了？沈确会看见。还给他？沈确不会接。他只能喝掉。喝完把空盒放在桌角，等沈确来收。沈确来收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他的手指。那触碰很轻，很短暂，但周屿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不是易宏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是另一种。冷的，黏的，像蛇的信子。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是反应太慢。等他想要缩的时候，沈确已经把手拿开了，嘴角挂着那种笑。周屿看不懂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确定。像猎人确定猎物已经落入陷阱，不急不躁，只是等着。
沈确从不给他讲题。沈确的成绩还不如他，排名在班级三十名开外，数学和英语比他更差。沈确不来“帮”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做自己的题。偶尔，沈确会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公式，但那些笔记潦草，错误百出，周屿从来不看。沈确也不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寸一寸地侵占周屿身边的空间。
周屿有时候会想，沈确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学习上的帮助，不是朋友间的陪伴。沈确只是想要他在。在他旁边，在他视线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种感觉让周屿窒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那天晚上，沈确第一次走进了他的出租屋。
不是跟着他回来的，是提前站在楼下等的。周屿走到单元门口时，看见沈确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周屿一眼，然后跟着他上了楼。
周屿没有拒绝。他已经学会了不拒绝。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沈确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给你带了吃的。”沈确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屿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线。他听见沈确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像猫。
“周屿。”沈确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沈确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确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面没有易宏的温暖，没有易宏的犹豫，没有易宏那些“怕来不及”的慌张。只有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沈确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冰凉的，试探的。周屿没有躲。
在黑暗里，沈确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很烫。沈确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缠，握得很紧。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易宏。易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易宏在厨房煮面时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易宏在冰灾的夜晚把手臂环在他腰间、说“我在这儿”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帧一帧闪过，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在现场。
他在心里叫那个名字。一遍，一遍。易宏。易宏。易宏。
沈确不知道。他以为周屿的沉默是默许，以为周屿的闭眼是沉溺。他不知道周屿在黑暗中想的是另一个人，不知道那些从周屿眼角滑落的、被枕头吸收的东西，不是汗水。
结束后，沈确躺在他旁边，呼吸渐渐平复。他侧过身，手指在周屿的胸口画圈。
“周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餍足的沙哑，“你终于是我的了。”
周屿没有说话。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易宏。想起易宏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站在门口，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想起易宏说这句话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每一片都带着易宏的温度，每一片都割得他鲜血淋漓。
沈确的手指还在他胸口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标记领地。
周屿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拯救，还是在被慢慢淹死。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累到开始觉得，有人躺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好。哪怕那个人，不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周屿醒来时，沈确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盒牛奶和一颗太妃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坐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牛奶是温的，还冒着热气。他不知道沈确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什么时候下楼买的。他只知道，沈确正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一点一点，把他生活里每一个角落都填满。用牛奶，用糖，用那些沉默的陪伴，用那些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用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的体温。
周屿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还是那个牌子，不是易宏买的农夫山泉。他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牛奶，拿起那颗太妃糖。金棕色的糖纸，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剥开，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腻。不是大白兔那种奶甜，是另一种，浓烈的，侵略性的，像沈确的目光。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沈确站在单元门口，正抬头往上看。看见他，沈确笑了笑，挥了挥手。
周屿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确转身，走远。背影融进晨光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他想起易宏走的那天，也是这样。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但易宏没有回头。沈确回头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执着，还是偏执？是爱，还是占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黑色的鱼，已经游进了他的水域。它不走了。它要在他的水底，安家。
从那以后，沈确变了。
不是对周屿变了。是对其他人。他开始频繁地看李辰。不是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光明正大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注视。课间，李辰在走廊上和别人说笑，沈确会靠在门框上，盯着他，像在研究什么。李辰打球回来，沈确的目光会追着他，从门口一直到座位。
周屿注意到了。他想说“别这样”，想说“你不要碰李辰”。但他张不开口。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伤害过陈辰，辜负过易宏，现在又和沈确纠缠在一起。他不配。
而且，他发现沈确看李辰的眼神，和看他不一样。看他的时候，沈确的眼神是黏稠的，是“你是我的”。看李辰的时候，沈确的眼神是——猎奇的，是“你为什么会让他那么快乐”。周屿不知道沈确在想什么。但他隐隐觉得，沈确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笔记本上的名字，那个黑暗中的拥抱，那个“你终于是我的了”。沈确已经得到了。所以，他开始寻找新的猎物。
不是替代品，不是背叛。是——战利品。他收集周屿，就像他收集那些名字。周屿是他的，但不够。他还要看别人，还要跟踪别人，还要在笔记本上写下别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是他的收藏，是他的战利品，是他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周屿想起那本被扔掉又被捡起的笔记本。想起那些写满他名字的纸页。想起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黑压压的笔画。沈确从不满足。他永远在收集，永远在追逐，永远在看下一个。
周屿坐在座位上，看着沈确的目光落在李辰身上。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他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被沈确盯着的日子。那些黏稠的、无处安放的注视。他以为沈确是真的喜欢他。也许沈确是真的喜欢。但沈确的喜欢，不是他想的那种喜欢。沈确的喜欢，是收集，是占有，是“你属于我”。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周屿低下头，盯着桌上的习题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团，他一个也抓不住。他想起昨天晚上，沈确躺在他身边，说“你终于是我的了”。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答了。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沈确的。他只是累了。累到被捡走，累到被放进沈确的收藏柜里，和其他战利品挤在一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新的猎物取代。也许很快。也许已经开始了。
晚自习后，沈确照例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屿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着。他想起以前，易宏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肩膀。那种触碰是温暖的，是双向的，是“我在你身边”。现在，身后的脚步声是单向的，是“我在你身后”，是“你逃不掉”。他不知道沈确要跟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些绳索什么时候会收紧，把他勒死。
走出校门，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沈确从后面走上前，和他并排。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进周屿手心。糖纸是金棕色的，和以前一样。周屿握着那颗糖，没有吃，也没有扔。他就那么握着，感受糖纸在掌心里被体温捂热。
“周屿，”沈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会习惯的。”
周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沈确说的是“习惯”什么。习惯他在身边？习惯那些水、那些糖、那些沉默的陪伴？还是习惯这种被捆绑、被注视、被慢慢吞噬的感觉？
沈确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屿。是看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李辰回家的路。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沈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金棕色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它放进口袋。没有吃。只是放着。和那些无人问津的矿泉水瓶、那颗太妃糖、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单挤在一起。它们都在那里，像一堆被遗忘的、没用的、但又扔不掉的东西。
他走回出租屋，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口袋里的糖放进去，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抽屉里塞得满满的，像他的胸腔，塞满了说不出口的话和消化不了的情绪。
他关上抽屉，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易宏。想起他说“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时的笑容，想起那些深夜挤在书桌前做题的温暖，想起冰灾的夜晚，易宏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说“我在这儿”。
现在，那些都成了过去。被易宏亲手划进了“过去”。被沈确用一瓶瓶水、一颗颗糖、一步步脚印，慢慢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拯救，还是在被慢慢淹死。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累到开始觉得，被人跟着，总比一个人好。至少脚步声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走在他后面。哪怕那个人，不是他想要的。
窗外，风停了。夜很深，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近处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沈确的声音——“你会习惯的”。
他想，也许他真的会习惯。习惯那些水，那些糖，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习惯被注视，被跟随，被慢慢侵蚀。就像池山底下那条灰银色的鱼，习惯了沉在冰冷的水底，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到忘了水面上有光，忘了曾经有人游近过，忘了那双手握住他时的温度。
习惯到以为，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