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浑然不觉的人

十二月的风,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冰碴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李辰把校服拉链一直拽到下巴底下,缩着脖子,还是觉得冷风能顺着缝隙钻进来。他把手揣进兜里,肩膀和易宏挨着,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挪。易宏最近话少了很多,李辰感觉到了。他问过,易宏只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李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朋友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还让人烦。这是李辰的处世哲学,简单,直接,不给自己和别人添堵。

“周末真不来打球?”李辰撞了下易宏的肩膀,“老王他们可都念叨你呢,说少了你,场子都没意思了。”

易宏看着前方被路灯照得一片惨白的路,沉默了几秒,才说:“看情况吧,可能得回家一趟。”

“又回家?”李辰皱了皱眉,易宏这学期回家的频率高得有点不正常,但他没多问,只嘟囔一句,“你这‘家里有事’也太多了点……行吧,那你定好了告诉我。”

走到校门口,易宏停了下来,侧过头,往右边那条路望去。那边路灯稀疏,更暗一些,是通往另一片老居民区的方向。李辰也跟着看了一眼,只看到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投下的乱影,和远处零星几点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的光。

“看啥呢?”李辰随口问,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呵了口气,白雾一团。

易宏似乎怔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声音有点发飘:“没什么。走了。”说完,他没再看李辰,转身就迈开了步子,背影很快融进左边的昏暗里。

“哦,明天见!”李辰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见没。他搓了搓手,重新揣回兜里,转身右拐,往自家所在的东边走去。耳机线从口袋里扯出来,他熟练地塞好,随机播放的歌单里流出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他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脚步也轻快起来,好像刚才那点寒意和易宏那莫名其妙的张望,都随着音乐被抛在了脑后。

他从小就不怕黑,也不怕一个人走夜路。老汽车站这片他熟得很,哪条巷子近,哪家门口的狗爱叫,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只是,走过第二个路口,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窄巷时,他后颈的汗毛忽然莫名立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背后有道视线,静静地落在身上,不带有恶意,但存在感极强,黏着,甩不掉。李辰脚步没停,但哼歌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他猛地一回头——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路灯,灯泡似乎接触不良,明明灭灭地闪着,把他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错了吧……”李辰嘀咕一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可能是做题做晕了,神经过敏。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还刻意把脚步声踩得重了些,好像这样就能驱散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

可那感觉如影随形。又走了十几米,眼看就要到自家楼下了,那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李辰这次没急着回头,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似乎……还有另一个极轻的、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心头一跳,捏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猛地刹住脚,迅速转身!

巷口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主干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将光影飞快地扫过巷口,一闪而逝。刚才那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仿佛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李辰站在自家楼下的铁门前,皱着眉,又朝黑黢黢的巷子深处望了几眼。什么也没有。他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说不定是只野猫窜过去了。他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门,闪身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黑暗。就在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的刹那,李辰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对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后,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极快地隐入了墙角的阴影里。

他动作一顿,想再拉开条门缝看清楚,门已经咔哒一声锁死了。他愣愣地站在门后冰冷的楼道里,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黑暗瞬间将他吞没。只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是眼花了吧?肯定是的。他深吸一口气,跺了跺脚,声控灯再次亮起,驱散了那点突如其来的寒意。

“妈,我回来了!”他换上轻松的语调,一边换鞋一边朝屋里喊。

“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呢,自己盛啊。”妈妈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惯常的、让人安心的温暖。

“好嘞!”

坐到饭桌前,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刚才巷子里那莫名其妙的心悸感很快就消散了大半。只是吃到一半,易宏站在校门口,有些失神的目光,又莫名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易宏和周屿突然就没有合租了,再后来两人在班上就几乎不怎么说话了。他问过易宏一次,易宏当时正埋头做题,头也没抬,只含糊地说了句“没什么,住不惯”。李辰也就信了。他心思简单,觉得朋友不想多说,肯定有他的理由,追问反而惹人烦。

这个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打球就打球,吃饭就吃饭,学习就学习,想太多,累得慌。李辰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把那些细微的、想不通的异样感,连同碗里的米粒一起,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李辰也不知道,就在他刚才回家的路上,在他感觉有人注视的那个巷口,在他家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曾真的有过一道静默的身影,用那种他无法理解的、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目光,将他轻盈的脚步、哼歌的背影、甚至挠头的动作,都一一刻录。

他只是觉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窗外的风声似乎比往年更喧嚣了一些。这个冬天,好像确实比记忆里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上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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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同样的寒风刺骨。

陈默照常收拾好教室,关灯锁门,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下楼。走到六楼通往五楼的拐角平台时,下方楼梯间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不高,却因为楼梯间的空荡而带着清晰的回响,冷冰冰的,像冰凌断裂——

“你跟着他干什么?”

是周屿。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把自己往墙壁的阴影里缩了缩。他从未听过周屿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抑到极致的力量。

短暂的寂静后,是沈确诊那平稳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响起:“我没有跟着他。顺路。”

“顺路?”周屿的声音更沉了,逼近一步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沈确,你家在西城那边,李辰家在老汽车站东边。你告诉我,这路顺在哪里?”

陈默贴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指尖发凉。他听出来了,周屿说的“他”是李辰。沈确果然在跟踪李辰!而且,周屿知道了。

沉默在楼梯间蔓延,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沈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平稳的语调里,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你在乎他?”沈确的声音很轻,像毒蛇吐信,“还是……在乎我?”

陈默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敢探头去看,只能死死贴着墙壁,耳朵捕捉着上方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没有回答,只有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脚步声,朝着更低的楼层去了,声音逐渐模糊,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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