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猎人与猎物

周屿说不清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口的、冰冷的郁气,是在哪一刻凝结成形的。

也许是当沈确的目光,越来越多地、不加掩饰地落在李辰身上时。那目光他太熟悉了,粘稠、专注,带着评估和审视,像打量一件物品。曾经,他就是这目光唯一的焦点,被它缠绕、裹挟,一点点拖入无处可逃的窒息。而现在,这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精准地投向了另一处阳光灿烂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欲,而是一种更荒诞的、被剥离的钝痛。像一件被把玩已久的物品,终于被主人厌倦,随手搁置,而主人的注意力,已全然被更新鲜、更生动的存在所吸引。他仍然在架子上,甚至没有被丢弃,但已蒙尘。沈确的“收集癖”从未满足,他只是从一件藏品,转向了下一件候选。

那天晚自习后,周屿第一次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瓷砖墙壁,看着教室门口。果然,沈确走了出来,没有看他,目光笔直地投向楼梯口——李辰正和易宏道别,然后独自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沈确迈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周屿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起来,冲撞着他的耳膜。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看着那道影子像鬼魅般附着在李辰身后,一种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某种扭曲的冲动,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抬脚,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异常清晰,但他不在乎。他跟到教学楼侧门,在路灯与阴影交界的地方,叫住了他。

“沈确。”

沈确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路灯光斜斜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和那微微上扬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嘴角。

“你跟着他干什么?”周屿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沈确正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亮光:“我没有跟着他。顺路。”

“顺路?”周屿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沈确身上那股干净的、却令人不适的气息,“西城到东边的老汽车站,顺的哪门子路?沈确,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可闻。沈确没有后退,他仰着脸,目光直直地看进周屿眼底,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情绪。

“周屿,”沈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搔刮在耳膜上,“你生气了。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

周屿的呼吸一滞。他以为自己会反驳,会痛斥沈确的扭曲,会警告他离李辰远点。可那些话语在喉咙里翻滚,却撞上了一堵更坚硬的墙——沈确的眼神。那眼神在说:你被我影响了,你不再是那个无动于衷的周屿了,你因为我,对李辰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

是,他在乎。但不是沈确以为的那种在乎。他在乎李辰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猎物,在乎沈确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将那些令人窒息的注视、那些不容拒绝的“好”,施加在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但更深处,一种更卑劣、更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在翻腾——他无法忍受沈确目光的移开,即使那目光是毒药,可当它成为习惯,成为他沉沦黑暗中唯一可感知的、扭曲的光源时,他竟然可悲地、不愿它熄灭。

“别碰他。”周屿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命令式的口吻。

沈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奖赏。他甚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扭曲的满足。“周屿,”他向前倾身,气息拂过周屿的下颌,“你在害怕。怕我像对你一样对他?还是怕……我对你,不再像从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叹息:“你是不一样的,周屿。你是我第一个,也会是……最重要的一个。”

这承诺像糖衣包裹的毒药。周屿看着眼前这张清俊却暗藏疯狂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争夺沈确的注意力?像个后宫争宠的妃子?不,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终结这场荒谬的游戏。至少,在他这里终结。

他没有回答沈确的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沈确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沈确腕骨生疼。沈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骤然被点燃的兴奋。

“跟我来。”周屿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没有松开手。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走向校门,而是拉着沈确,走向了教学楼对面的那栋实验楼。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沈确任由他拉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敲在周屿的心上。

一直走到顶层无人的走廊尽头,周屿才停下。这里远离教学区,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他甩开沈确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沈确。黑暗中,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和眼中一点微弱的光。

“周屿……”沈确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期待。

周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猛地伸手,攥住沈确的衣领,将他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沈确的后背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只是闷哼一声,随即更紧地盯住了周屿,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沈确,”周屿的声音低哑,带着狠意,一字一句砸在沈确身上,“我不在乎你看谁,也不在乎你那些变态的收集癖。”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沈确的,温热的气息与对方微凉的呼吸交缠。

“但我告诉你,”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离李辰远点。不许再跟着他,不许再那样看他。否则——”

他顿了顿,感受着掌心下沈确骤然加快的心跳,和那双死死锁住自己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猎物急了,也是会咬死猎人的。”

沈确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没有被禁锢的手,试探地、渴望地抚上周屿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背,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极致的兴奋。

“好……”沈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顺从,“周屿,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周屿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迷恋和因自己的强硬而升腾起的、病态的欢愉,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松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沈确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后背贴着墙壁滑下些许,却依旧仰着脸看他,脸上是奇异的红晕。

“滚。”周屿别开眼,不再看他。

沈确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墙上,平复着呼吸,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周屿紧绷的侧脸上。过了几秒,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然后转身,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屿一个人站在寒风呼啸的黑暗走廊里,直到沈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脱力般地向后靠在另一面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粗糙的地面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来寒意,他却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在耳中轰鸣。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攥过沈确诊领的手指。它们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他刚刚做了什么?威胁沈确?用这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宣示主权?不,他不是在宣示主权,他是在……划定界限。用一种沈确能听懂、能接收、甚至能病态地享受的方式。

他知道沈确不会就此罢休。那本笔记本上或许会暂时划掉李辰的名字,但沈确诊目光总会找到下一个目标。但至少,他暂时将李辰隔离开了。他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拿回了一点点的、可怜的主动权。

不是猎人的身份,而是……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砧板上,等待宰割的猎物。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走出实验楼。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脸颊稍微冷却。

他想起沈确刚才那个眼神,那个因他的强硬和靠近而燃烧起来的眼神。一种混合着恶心、可悲和一丝扭曲快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点开与沈确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沈确发的“晚安”。

他打字,手指平稳,没有犹豫:“明晚放学,等我。”

不是询问,不是约定,是命令。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沈确诊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一个字:

“好。”

周屿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或许更早,那个影子后面,会再次缀上另一个影子。

只是这一次,是他走在前面。

是他,在牵着那根无形的、拴着疯狗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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