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食堂偶遇

【陈默 · 对面的座位】

周一中午,食堂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端着餐盘在人潮里艰难挪动,目光扫过一张张油腻腻的桌子——全满。空气里混着白菜煮过头的甜腥、土豆炖肉的浓油赤酱,还有拖布擦过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潮气。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发紧。

“陈默!这儿!”

李辰的声音从靠窗方向传来。他站了起来,朝我挥手,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我挤过去坐下,椅子腿有点晃,我调整了一下才稳住。

“今天这肉,跟找宝藏似的。”李辰扒拉着餐盘,夹起一片薄得透明的肉片,咧嘴笑了笑。易宏坐在我对面,抬头对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安静地吃饭。他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数米粒,筷子从不碰到盘子边缘——这个习惯,和陈辰如出一辙。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午的课。物理老师拖堂,数学小测的卷子明天发,体育课可能下雨。都是些琐碎的话,像水面上的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快吃完的时候,李辰用胳膊碰了碰我,下巴朝门口抬了抬:“哎,看,周屿。”

我转头。

周屿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附近,目光扫过喧闹的食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人太多了,几乎每一张桌子都被占满。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尾被潮水冲到岸边的鱼。

李辰是个热心肠,看不得人干站着,立刻抬高声音:“周屿!这边!这儿还有地方!”

周屿看过来。他的视线在我们这桌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旁边那个男生刚好吃完,端起盘子说了声“先走了”,空出一个位置——就在易宏旁边,我的斜对面。

周屿端着盘子走过来,在那个空位坐下。他放下餐盘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谢了。”他说,声音低低的。

“客气啥。”李辰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正好碰上了!咱们那个课题,是不是得定个具体计划了?易宏,你上回说的那个‘武水拖蓝’,到底在哪儿看最清楚?”

话题一下跳到了正事。易宏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开口时声音平稳清晰:“最佳观赏位置是初中部的花园长廊,从那里可以看到沙市河与武江交汇处。县志记载,‘武水拖蓝’多在夏秋雨季出现,因两河水质、流速不同,在主河道形成一条明显的蓝色水带。”

“在学校里就能看?”李辰来了兴致,“那敢情好。”

“但现在看不到。”我插了一句,“冬天枯水期,水很浅,颜色都混在一起。”

易宏点点头,看向我:“你去看了?”

“嗯,上周去初中部那边看了一眼。”我说,“只能先确认位置和地形。”

“地形也很重要。”易宏的语气带着一种做研究的严谨,“我们可以先把观察点的方位、视角、周边环境记录下来。”

周屿安静地吃着饭,直到这时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我的脸,然后落在易宏身上,轻声问:“那其他几个地方呢?”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不是随意扫过,是那种“我想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注视。

易宏推了推眼镜:“临武古八景,有的遗迹已湮没,比如‘仙境春游’所在的东云山成仙观,早没了。有的太远,比如‘西山霁雪’和‘秀岩风月’,一个在西山林场深处,一个在广东交界附近,老师不建议现在去。比较现实的是‘韩张遗迹’、‘挂榜晴岚’和‘舜峰晚眺’。韩张公园就在城边,走路可到。挂榜晴岚在城南,也不算远。舜峰山稍远,但有车可到山脚。”

“挂榜晴岚是不是有刘伯温斩龙的传说?”李辰来了劲,饭也不吃了。

“是民间传说。”易宏说,“说是朱元璋派刘伯温斩天下龙脉,临武这条龙脉被一剑斩断,龙血染红了山壁,所以现在还能看到红褐色的痕迹。”他顿了顿,“不过从地理学上看,那更可能是富含铁质的岩层氧化后的结果。”

“听着就带劲!”李辰一拍大腿,“管它是龙血还是铁锈,有故事就行!咱们先去这儿?”

“从近到远,从易到难。”易宏说,“先韩张公园,熟悉调研流程。然后是挂榜晴岚。舜峰山需要爬山,放在最后。”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屿,这时忽然开口:“挂榜晴岚的传说,我也听过。”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这话时,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一粒掉在桌上的米饭。

我看向他。他也恰好抬眼。

目光在空中短暂地触碰了一瞬。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藏得很深的情绪。然后他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这么定?”李辰左右看看我们,“先韩张,再挂榜,最后舜峰。武水拖蓝在学校里,随时补记录。”

易宏想了想:“这周我先整理资料。周末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先去韩张公园实地看看,就当认路。”

“行!”李辰几口扒完饭,站起来,盘子哐当一响,“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慢慢吃,我去占球场!”说完风风火火地挤进人群,转眼不见了。

易宏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看了我和周屿一眼,说:“我先回教室。”然后也离开了。

桌子上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周屿。

我继续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米饭已经凉了,硬硬的,像嚼不动的沙粒。余光里,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侧脸,和窗外那棵老香樟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等我放下筷子,他也站起来。

我们一起往外走。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起眼睛。他走在我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起,我的,他的,交错,分开,像两条平行线。

远远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传来,砰砰砰,像心跳。

走到教学楼门口,我该往左去5班,他该上楼去3班。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也停下来,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推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我等了两秒。

他没说,转身往右边走了。

我也往左边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拐角处,也在回头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去,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的几秒里,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站在拐角,回头看我,阳光把他照得发亮。像池山底下那条鱼,偶尔浮上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沉下去。只是这一次,它浮得久了一点。

我转身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又像某种我听不懂的暗示。

回到教室,沈确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校服皱巴巴地裹着瘦削的肩胛骨。阳光照在他背上,给他镀了一层冷冷的光。我绕过他,回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地理笔记本。

翻开,上周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易宏说得对,做课题要严谨。我得先把武水拖蓝的观察记录写了,哪怕现在看不见蓝色。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写:观察时间,2006年10月23日,中午。观察地点,初中部花园长廊。天气,晴。水位,低。水流方向……

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抬起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把操场照得明晃晃的,几个人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我想起周屿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想说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像夏天雨季的武江,水涨起来,那条蓝色的水带,总会出现的。只是需要等。等时间,等水涨,等阳光照到正确的位置。

我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像鱼在水里游动的声音。不急,不慌,朝着那个我还看不清的方向。

【周屿 · 一步的距离】

食堂里,易宏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不是不想听,是陈默坐在我对面——我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对角线。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柔光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吃饭的时候也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用筷子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我低着头,假装在吃盘子里那坨已经冷掉的米饭。

“挂榜晴岚的传说,我也听过。”我听见自己说。然后抬眼——不是故意的,是话说完之后,目光自己找过去的。他正好也看过来。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我移开了。太快了,快到像被烫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李辰和易宏先走了。剩下我和他。

我不想走。他也没说走。我们就那样坐着,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一层薄薄的冰——不厚,但踩上去会碎。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我们并肩走。他走在我旁边,一步的距离。我想靠近一点,又不敢。手臂在身侧晃着,指节有时会碰到他自己的裤缝,痒痒的,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易宏也是走在我旁边,也是这样的距离,但那时候我敢碰他。现在不行。

到了教学楼门口,他该往左,我该往右。我停下来,看着他。他也停下来,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周末去韩张公园,你也会去吧”,想问“你为什么不去食堂吃饭,总是一个人”,想问“你知不知道,你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在纸面上停留很久”。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推不出一个字。

我等了两秒。他没走,我也没走。然后我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他在看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刺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朝向我这一边。

他转过去了。我也转过去了。

我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我没有系。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回头看我,阳光把他照得发亮。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疼。比起胸口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开始有学生陆续回来。有人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没理。然后我直起身,往3班教室走。推开门,教室里很乱,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追跑。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开。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条青灰色的鱼。我看着他游,看着他浮上水面,看着他不知道我在看他。我离他很近,只差一步。但这一步,我跨不出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纸页冰凉,印着墨香。我闭着眼睛,想起他说“我也听过”时,语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淡。

只是那块石头,沉在水底。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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