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岁末

【陈默 · 寒假前】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雪,只有干冷的风。

教室里,倒计时牌上写着“距高考还有142天”。陈默已经习惯了那个数字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习惯了永远做不完的卷子,习惯了偶尔抬头时看见周屿沉默的背影。

最后一科考完,大家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呼。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收拾书本的声音。有人把试卷塞进书包,有人把课本摞在桌角,有人趴在桌上发呆。陈默慢慢收拾着,不急。他知道,寒假很短,过完年就要回来。

“陈默,寒假干嘛?”李辰从后面探过头来。

“写作业。”陈默说。

“废话。”李辰笑了,但笑容没有以前那种亮。他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过年出来打球。”

“好。”

易宏从旁边经过,朝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背微微弓着,校服空荡荡的。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个学期,易宏不再和周屿有任何交集。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却像在两个世界。

陈默往周屿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屿还坐在座位上,没有走。沈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里面似乎装着几本书。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待着。沈确的目光落在周屿身上,像一只安静的、等待指令的狗。周屿低着头,在翻一本地理图册,一页一页,很慢,像在数。

陈默收回目光,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有人互相道别,有人约寒假一起玩。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刀子。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静默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想起高一那年寒假前,池山结冰了,鱼沉在底下,看不见。现在,池山应该也结冰了吧。那些鱼,还在底下。

他转回头,往老街的方向走。寒假来了。高三的一半,过去了。

他不知道,有些人的人生,在这个冬天,已经彻底改变了方向。

【周屿 · 躯壳一副】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周屿没有看。

不是不在乎,是不敢。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那些题目,做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什么都抓不住。

沈确站在他旁边,也没有问。他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你考得怎么样?”周屿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不好。”沈确说。

周屿没有再问。沈确的成绩一直不如他,但这个学期掉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周屿身上。周屿喝水,他递水;周屿做题,他就在旁边坐着;周屿晚自习后不走,他也不走。他用这些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周屿偶尔的点头,换来了那句“可以”,换来了那些黑暗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夜晚。

周屿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

一个字。沈确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风很大,吹得校服下摆翻飞。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近得几乎重叠。沈确的目光落在周屿的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不让他走远。

回到出租屋,周屿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发呆。沈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回去吧。”周屿说。

“周屿——”

“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硬。

沈确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

周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窗外没有雪,只有风。干冷的风吹得窗框哐哐响,像有人在敲门。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易宏。想起易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易宏在厨房煮面时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想起易宏在冰灾的夜晚把手臂环在他腰间、说“我在这儿”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帧一帧闪过,清晰得像昨天。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干,没有眼泪的痕迹。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觉得,这个冬天,比去年更冷。不是天气,是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装不下,什么也留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也有风,很大很大的风,吹得池山的水面结了冰。那条灰银色的鱼不见了。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冰,厚厚的、透明的冰,冰面下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周屿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一盒牛奶和一颗太妃糖。牛奶是温的,太妃糖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沈确来过了。

周屿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习题册,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高一的寒假,他在等开学,因为开学能看见陈默。高二的寒假,他在等开学,因为开学能看见易宏。现在,高三的寒假,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等开学?开学了又能怎样?易宏不会和他说话,陈默依旧什么都不知道,沈确依旧在他身边,像一根拴在腰间的绳子,拽着他,不让他沉下去,也不让他浮上来。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他眯了眯眼睛,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和以前一样。

但以前他写字的时候,易宏会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说“你字真好看”。现在,旁边没有人了。只有空气,和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题。

他写了一会儿,笔停了。他看着纸上那行字——写着写着,最后一个字母写错了。他没有改,只是盯着那个错字,盯着,盯着。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在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那个纸团,想起自己。他也是这样,被人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不是别人,是自己。是他自己把自己揉成了一团,丢进了黑暗里,谁也不想看见,谁也不想靠近。

他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纸,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啃食桑叶,一口一口,不急不慢。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在光线下看得分明,像一道道细小的、干涸的河流。

他写完了那道题,合上习题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缩回去。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人。只有风,和那些被风吹得到处跑的枯叶。

他想,如果这时易宏从那条路走过来,他会怎么做?会冲下楼去?会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还是会假装没看见,拉上窗帘,躲进屋里?

他不知道。因为他知道,易宏不会来了。再也不会了。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翻开下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沙。一行,又一行。

这个冬天,很冷。但也许,下一个冬天,他就不在这里了。

高考结束,他就会离开这座小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可以重新开始。做一个正常人。不用再等谁,不用再怕谁。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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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尾语】

高二到高三上学期,一年半。

池山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有些鱼沉得更深了,有些鱼被迫跃出水面,有些鱼在黑暗中找到了同类,有些鱼在沉默中学会了驯服与被驯服。

陈默依旧在水面游着,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人变了,有些关系断了,有些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看见了那些变化,却看不懂。

周屿沉到了池底。他失去了易宏,得到了沈确的臣服。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冷——失去的痛,还是掌控的空。他只知道,他在黑暗中学会了怎么活下去,却忘了为什么要活。

易宏被迫游到了岸上。他看着水里的鱼,看得到,够不着。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不能说。

沈确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周屿的心,是周屿的允许。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工具,用服从换取存在。他不知道,工具有一天也会生锈,也会被丢弃。

李辰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笑,还在跑,还在打球。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有人为他哭泣,不知道有人因为他,学会了什么叫嫉妒。

陈辰彻底离开了这片水域。他去了理科班,去了足球场,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的地方。他正在好起来。只是他不知道,被他留在身后的那个人,还沉在池底,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池山依旧,鱼还在游。

只是有些鱼,再也游不到一起了。

——第三卷·叠嶂风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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