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倒计时
【陈默 · 一百一十八天】
二〇〇九年二月，高三下学期开学。
陈默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教学楼门口的倒计时牌换了新的数字——“距高考还有118天”。红色的数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把那抹红甩在身后。
寒假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从期末考试的低谷里爬出来，短到他还没把数学卷子上那些红叉消化干净，就又被扔回了这间教室。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紧张，不是疲倦，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的麻木。那种麻木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每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不敢掀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李辰都不闹了。
陈默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片叶子落在冰面上。前排的易宏已经在了，正低头写字。他的侧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被抽走了填充物的玩偶。陈默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像有些伤口，你看得见，却不敢碰。
班主任黄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发卷子，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重量。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寒假过去了。不管你们寒假有没有好好复习，从今天开始，都要进入状态了。一百一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们逆袭，也够你们掉队。”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我希望，高考结束的那天，你们每个人都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陈默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后悔？他有什么可后悔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分心，不能多想。
试卷发下来，是数学。陈默低头做题，写一道，卡一道。他数学一直不好，寒假恶补了一个月，进步不大。导数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面前，他撞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头破血流。
他咬着笔帽，盯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空白不是轻松的空，是被掏空了的、无处着落的空。他想起易宏。以前遇到不会的题，他会侧过身，把卷子往易宏那边推一推，易宏就会放下笔，凑过来，用红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几道线，说：“你看，这里用这个公式。”
现在不会了。易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壳子里，看得见，摸不着。他的壳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是用来隔绝一切的。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易宏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要追上什么，又像是要甩掉什么。陈默低下头，继续做题。他没有问。
有些不问，是一种尊重。有些不问，是一种放弃。
————————————
【周屿 · 空转的齿轮】
周屿坐在座位上，试卷摊开，笔在手里，但没有写。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看了很久。那行字他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拼在一起，就不再有意义。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像隔着冬天结了霜的玻璃。
他不是不会。是不想。准确地说，是那些曾经驱动他做题、考试、往前走的齿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没有咔哒一声，没有断裂的巨响，只是某个普通的早晨，他醒来，发现引擎不转了。
沈确坐在他旁边。不是以前那种隔着几步的距离——是紧挨着的。自从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前，沈确就搬到了他旁边的空座上，班主任没说什么，同学们也没说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些细节。就算有人注意，也不会多嘴。高三了，谁还有心思管别人坐在哪里？
沈确也在做题，笔尖移动得很慢。他的成绩已经掉到了班级末尾，寒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做题，但没有用。他的心思不在学习上，从来都不在。他的心思都在周屿身上。
周屿知道。
沈确把自己活成了周屿的影子——周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周屿停下，他就停下；周屿不说话，他就不敢出声。
周屿没有拒绝。不是因为接受，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
课间，李辰从后面探过头来，伸手拍了一下易宏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声音格外清晰。
“易宏，周末打球？”
易宏没有抬头。“不去。”
李辰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裂，是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裂痕。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声音低了下来。
“那……再说。”
陈默看见了李辰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李辰不会这样。他总是笑着的，总是大大咧咧的，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刮到哪里就把热闹带到哪里。现在他的笑容不见了，嘴角抿着，眼睛下面也有青黑。那层名为“无所谓”的壳，正在一点一点变薄。
陈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李辰转回去，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操场边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向上伸出的、求而不得的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不是肉眼能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铁锈的、潮湿的、带着一点腥气的味道。说不清，但一直在。
他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周屿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沈确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两个人没有交流，没有对视，没有那些可以被外人解读的互动。但那种沉默的、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陈默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不能想了。
他要在做题、考试、高考这条单行道上跑到底。那些看不懂的事，就留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推开了教室的门。
二〇〇九年二月，高三下学期开学。
陈默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教学楼门口的倒计时牌换了新的数字——“距高考还有118天”。红色的数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把那抹红甩在身后。
寒假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从期末考试的低谷里爬出来，短到他还没把数学卷子上那些红叉消化干净，就又被扔回了这间教室。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紧张，不是疲倦，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的麻木。那种麻木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每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不敢掀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李辰都不闹了。
陈默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片叶子落在冰面上。前排的易宏已经在了，正低头写字。他的侧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被抽走了填充物的玩偶。陈默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像有些伤口，你看得见，却不敢碰。
班主任黄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发卷子，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重量。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寒假过去了。不管你们寒假有没有好好复习，从今天开始，都要进入状态了。一百一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们逆袭，也够你们掉队。”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我希望，高考结束的那天，你们每个人都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陈默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后悔？他有什么可后悔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分心，不能多想。
试卷发下来，是数学。陈默低头做题，写一道，卡一道。他数学一直不好，寒假恶补了一个月，进步不大。导数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面前，他撞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头破血流。
他咬着笔帽，盯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种空白不是轻松的空，是被掏空了的、无处着落的空。他想起易宏。以前遇到不会的题，他会侧过身，把卷子往易宏那边推一推，易宏就会放下笔，凑过来，用红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几道线，说：“你看，这里用这个公式。”
现在不会了。易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壳子里，看得见，摸不着。他的壳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是用来隔绝一切的。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易宏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要追上什么，又像是要甩掉什么。陈默低下头，继续做题。他没有问。
有些不问，是一种尊重。有些不问，是一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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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空转的齿轮】
周屿坐在座位上，试卷摊开，笔在手里，但没有写。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看了很久。那行字他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拼在一起，就不再有意义。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像隔着冬天结了霜的玻璃。
他不是不会。是不想。准确地说，是那些曾经驱动他做题、考试、往前走的齿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没有咔哒一声，没有断裂的巨响，只是某个普通的早晨，他醒来，发现引擎不转了。
沈确坐在他旁边。不是以前那种隔着几步的距离——是紧挨着的。自从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前，沈确就搬到了他旁边的空座上，班主任没说什么，同学们也没说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些细节。就算有人注意，也不会多嘴。高三了，谁还有心思管别人坐在哪里？
沈确也在做题，笔尖移动得很慢。他的成绩已经掉到了班级末尾，寒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做题，但没有用。他的心思不在学习上，从来都不在。他的心思都在周屿身上。
周屿知道。
沈确把自己活成了周屿的影子——周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周屿停下，他就停下；周屿不说话，他就不敢出声。
周屿没有拒绝。不是因为接受，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
课间，李辰从后面探过头来，伸手拍了一下易宏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声音格外清晰。
“易宏，周末打球？”
易宏没有抬头。“不去。”
李辰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裂，是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裂痕。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声音低了下来。
“那……再说。”
陈默看见了李辰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李辰不会这样。他总是笑着的，总是大大咧咧的，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刮到哪里就把热闹带到哪里。现在他的笑容不见了，嘴角抿着，眼睛下面也有青黑。那层名为“无所谓”的壳，正在一点一点变薄。
陈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李辰转回去，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操场边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向上伸出的、求而不得的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不是肉眼能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铁锈的、潮湿的、带着一点腥气的味道。说不清，但一直在。
他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周屿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沈确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两个人没有交流，没有对视，没有那些可以被外人解读的互动。但那种沉默的、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陈默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不能想了。
他要在做题、考试、高考这条单行道上跑到底。那些看不懂的事，就留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推开了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