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陈默?快门
周天下午，阳光薄薄的，像一层刚够遮羞的轻纱，盖在尚未完全褪去寒意的县城上空。李辰打电话来的时候，陈默正趴在桌上做英语阅读。手机震了几下，他没接。又震，他才拿起来。
“陈默！出来拍照！”李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烈。
“拍什么照？”陈默把笔夹进书页。
“我和易宏啊。你帮我俩拍。我拿了我哥相机，佳能的，可好了。”李辰顿了顿，“你不是不喜欢被拍吗？你就当摄影师给我和易宏拍合照。快来，校门口见。”
电话挂了。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犹豫了几秒，站起来换衣服。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李辰已经在了。他穿着深蓝色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正低头翻看什么。易宏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比寒假前更瘦了，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至少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
“来了！”李辰抬头看见陈默，眼睛一亮，从相机包里掏出一台黑色的单反，挂在脖子上，又把包甩给易宏，“帮我背着。”
易宏接过包，没有说话。陈默注意到，他接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辰的手背，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李辰浑然不觉，已经举着相机开始对着校门口那棵老樟树取景了。
“先拍高中部，”李辰说，“咱们待了三年的地方，得留个纪念。以后毕业了，想拍都没机会。”
陈默点头。他不爱拍照，但帮别人拍，倒也不排斥。镜头后面的世界，比镜头前面的安全。你可以躲在取景器后面，观察一切，却不被观察。
他们从教学楼开始拍。李辰和易宏站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辰搂着易宏的肩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易宏也笑，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的水流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动。
陈默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他低头看了一眼预览——李辰的笑是真的，易宏的笑，像是借来的。
他们从一楼走到四楼。李辰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拉着易宏拍几张。走廊尽头，教室门口，操场边的花坛。他甚至在升旗台上让易宏站上去，自己蹲在下面，做了个仰视的姿势。
“陈默，你站远一点，把我拍高点！”李辰喊。
陈默退后几步，举着相机，取景。取景框里，易宏站在升旗台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李辰，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陈默看不懂的表情。像心疼，像无奈，像“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但请你永远不要长大”。他按下快门，那张照片里，易宏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李辰身上。
拍完高中部，李辰提议去初中部。
“池山那边，景色好。”他说。
初中部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音。池山还是老样子，假山堆叠，池水清浅，锦鲤在水里懒洋洋地游着。那条灰银色的鱼还在底下，一动不动。陈默瞥了一眼，没多看。
“来，在这儿拍一张。”李辰拉着易宏站到池山边上的栏杆前。
陈默举起相机，取景。池山的水面在镜头里泛着光，李辰靠在栏杆上，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易宏站在他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空隙，被阳光填满了。
他拍了几张。横的，竖的，近的，远的。李辰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喊易宏笑一个，易宏就扯扯嘴角，算笑了。
“陈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李辰突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就是拍照的角度啊。你光听我指挥，你自己有没有想拍的？”
陈默想了想。目光落在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有一扇大玻璃窗，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反射出半个校园的影子。
“你们站到那扇窗前面，”陈默指了指，“我拍反射。”
李辰和易宏走过去，站到玻璃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玻璃里映出他们的倒影——教学楼，池山，天空，还有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虚虚实实的样子。真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镜像。
陈默举起相机，调整角度。他把焦点对在玻璃反射上，让李辰和易宏的身影变得清晰，而他们身后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光晕。取景框里，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融在一起。
咔嚓。
他放下相机，低头看预览。李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安静了一瞬。
“这张拍得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易宏也侧过头来看。他没有说话，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镜像上停留了很久。也许他也在看——镜子里，他和李辰之间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那些刻意的距离，没有那些沉默的隔阂。镜子里，他们只是两个少年，站在一起，阳光照着他们，影子融在一起。
“再拍一张背靠背的。”李辰说。
他拉着易宏走到池山旁边的那面白墙前，自己先靠上去，后背贴着墙壁，然后让易宏背对着他，靠过来。两堵背，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没有真的贴在一起。
“靠近一点！”李辰喊。
易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李辰的后背。两个人的肩膀在同一水平线上，头微微偏向不同的方向，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陈默举起相机，取景。画面很简单——白墙，两个人，两堵背。但那个画面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信任？是依赖？是一个人愿意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的毫不犹豫。他不知道易宏在想什么，但李辰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毫无防备。
咔嚓。
拍完最后一张，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操场上，把一切都染得温柔。李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一边看一边笑。“这张好，这张也好。陈默，你拍照真不错。”
陈默把相机还给李辰。“是相机好。”
李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谦虚地接受一下夸奖？”他把相机装进包，背好，拍了拍易宏的肩膀。“走，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易宏走在中间，李辰在左边，陈默在右边。李辰还在说刚才的照片，说哪张要洗出来，哪张要发空间。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句。易宏一直没怎么说话。
走到校门口，易宏停下来，没有立刻往左拐。李辰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先走。
“李辰。”易宏突然开口。
“嗯？”
“刚才那张背靠背的，”他顿了顿，“回头把照片发我一份。”
李辰点头。“好。”
易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左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他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渐行渐远的省略号。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起刚才拍照的时候，李辰喊“靠近一点”，易宏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是犹豫，是克制，还是害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镜头里的那个瞬间，两个后背靠在一起，谁也没有推开谁。那样的时刻，也许以后不会再有。
他转回头，往老街的方向走。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很长。快到家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辰发到QQ里的各种照片——里边有张镜像的合照。两个少年的影子融在玻璃里，像一幅永远也不会变旧的水彩画。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又翻到那张背靠背的。白墙，两堵背，一个看不见的缝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从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的池山，沉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了。
但那些鱼，还在底下。
“陈默！出来拍照！”李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烈。
“拍什么照？”陈默把笔夹进书页。
“我和易宏啊。你帮我俩拍。我拿了我哥相机，佳能的，可好了。”李辰顿了顿，“你不是不喜欢被拍吗？你就当摄影师给我和易宏拍合照。快来，校门口见。”
电话挂了。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犹豫了几秒，站起来换衣服。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李辰已经在了。他穿着深蓝色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正低头翻看什么。易宏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比寒假前更瘦了，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至少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
“来了！”李辰抬头看见陈默，眼睛一亮，从相机包里掏出一台黑色的单反，挂在脖子上，又把包甩给易宏，“帮我背着。”
易宏接过包，没有说话。陈默注意到，他接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辰的手背，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李辰浑然不觉，已经举着相机开始对着校门口那棵老樟树取景了。
“先拍高中部，”李辰说，“咱们待了三年的地方，得留个纪念。以后毕业了，想拍都没机会。”
陈默点头。他不爱拍照，但帮别人拍，倒也不排斥。镜头后面的世界，比镜头前面的安全。你可以躲在取景器后面，观察一切，却不被观察。
他们从教学楼开始拍。李辰和易宏站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辰搂着易宏的肩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易宏也笑，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的水流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动。
陈默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他低头看了一眼预览——李辰的笑是真的，易宏的笑，像是借来的。
他们从一楼走到四楼。李辰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拉着易宏拍几张。走廊尽头，教室门口，操场边的花坛。他甚至在升旗台上让易宏站上去，自己蹲在下面，做了个仰视的姿势。
“陈默，你站远一点，把我拍高点！”李辰喊。
陈默退后几步，举着相机，取景。取景框里，易宏站在升旗台上，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李辰，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陈默看不懂的表情。像心疼，像无奈，像“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但请你永远不要长大”。他按下快门，那张照片里，易宏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李辰身上。
拍完高中部，李辰提议去初中部。
“池山那边，景色好。”他说。
初中部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音。池山还是老样子，假山堆叠，池水清浅，锦鲤在水里懒洋洋地游着。那条灰银色的鱼还在底下，一动不动。陈默瞥了一眼，没多看。
“来，在这儿拍一张。”李辰拉着易宏站到池山边上的栏杆前。
陈默举起相机，取景。池山的水面在镜头里泛着光，李辰靠在栏杆上，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易宏站在他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空隙，被阳光填满了。
他拍了几张。横的，竖的，近的，远的。李辰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喊易宏笑一个，易宏就扯扯嘴角，算笑了。
“陈默，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李辰突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就是拍照的角度啊。你光听我指挥，你自己有没有想拍的？”
陈默想了想。目光落在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有一扇大玻璃窗，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反射出半个校园的影子。
“你们站到那扇窗前面，”陈默指了指，“我拍反射。”
李辰和易宏走过去，站到玻璃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玻璃里映出他们的倒影——教学楼，池山，天空，还有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虚虚实实的样子。真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镜像。
陈默举起相机，调整角度。他把焦点对在玻璃反射上，让李辰和易宏的身影变得清晰，而他们身后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光晕。取景框里，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融在一起。
咔嚓。
他放下相机，低头看预览。李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安静了一瞬。
“这张拍得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易宏也侧过头来看。他没有说话，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镜像上停留了很久。也许他也在看——镜子里，他和李辰之间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那些刻意的距离，没有那些沉默的隔阂。镜子里，他们只是两个少年，站在一起，阳光照着他们，影子融在一起。
“再拍一张背靠背的。”李辰说。
他拉着易宏走到池山旁边的那面白墙前，自己先靠上去，后背贴着墙壁，然后让易宏背对着他，靠过来。两堵背，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没有真的贴在一起。
“靠近一点！”李辰喊。
易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李辰的后背。两个人的肩膀在同一水平线上，头微微偏向不同的方向，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陈默举起相机，取景。画面很简单——白墙，两个人，两堵背。但那个画面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信任？是依赖？是一个人愿意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的毫不犹豫。他不知道易宏在想什么，但李辰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毫无防备。
咔嚓。
拍完最后一张，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操场上，把一切都染得温柔。李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一边看一边笑。“这张好，这张也好。陈默，你拍照真不错。”
陈默把相机还给李辰。“是相机好。”
李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谦虚地接受一下夸奖？”他把相机装进包，背好，拍了拍易宏的肩膀。“走，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易宏走在中间，李辰在左边，陈默在右边。李辰还在说刚才的照片，说哪张要洗出来，哪张要发空间。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句。易宏一直没怎么说话。
走到校门口，易宏停下来，没有立刻往左拐。李辰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先走。
“李辰。”易宏突然开口。
“嗯？”
“刚才那张背靠背的，”他顿了顿，“回头把照片发我一份。”
李辰点头。“好。”
易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左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他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渐行渐远的省略号。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起刚才拍照的时候，李辰喊“靠近一点”，易宏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是犹豫，是克制，还是害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镜头里的那个瞬间，两个后背靠在一起，谁也没有推开谁。那样的时刻，也许以后不会再有。
他转回头，往老街的方向走。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很长。快到家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辰发到QQ里的各种照片——里边有张镜像的合照。两个少年的影子融在玻璃里，像一幅永远也不会变旧的水彩画。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又翻到那张背靠背的。白墙，两堵背，一个看不见的缝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从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的池山，沉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了。
但那些鱼，还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