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周屿 · 隔着镜头的距离

周天下午,周屿本打算待在出租屋里做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晒得发烫。他翻开习题册,写了两道,思路断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个句号,又像某个未完成的标点。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没有人。只有风,和那些被风吹得到处跑的枯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出了门。也许是屋里太闷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也许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沿着北苑路往学校的方向走,步子不快,没有目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他没有去操场,而是拐向了初中部的方向。

池山还在。水很静,鱼沉在底下,看不清楚。阳光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池山边,往水里看了一眼。灰银色的鱼还在最底下,一动不动的,像一块被遗忘在水底的石头。

他看了一会儿,就去了初中部河滨长廊散心,等折返回时,听见了笑声。

是李辰。

那笑声太有辨识度了,大剌剌的,毫不收敛,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在空气里横冲直撞。周屿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教学楼一楼大厅外,站着三个人。

李辰,易宏,陈默。

李辰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正对着前面比划着什么。易宏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陈默站在他们对面,手里举着相机,正在对焦。

他们在拍照。

周屿站在那里,好几个篮球场的距离看着远处的三个人。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李辰笑着,易宏站着,陈默按下快门。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在一起,像一幅和谐的画面。

他站在画面的边缘。不,他甚至不在画面里。他只是一个站在花园假山后面的旁观者。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知道他在看。

易宏笑了。

那笑很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周屿看不清他嘴角的弧度,但他知道那是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易宏离开他之后,就不会再笑了。他笑了。他还能笑。那个笑容,不是为了他,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李辰。是因为陈默。是因为他在一个新的世界里,重新学会了笑。而那个世界,没有周屿。

周屿的手指攥紧了假山。铁粗糙触感嵌进掌心,不疼,但有一种钝钝的、滞涩的压力。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他没有资格嫉妒。不是难过——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难过了。是一种空。被掏空了之后,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怎么也填不满。

他想转身走掉。脚动了动,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为什么要透过那些假山的缝隙,偷窥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陈默换了角度。他走到一扇玻璃窗前,调整相机,像是在拍反射。李辰和易宏站到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周屿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和易宏也在池山拍过照。不是用相机,是手机。那时候易宏还没有搬家,他们还住在一起。那天下午,阳光也很好。易宏站在池山边,举着手机,对着水面拍鱼。他站在旁边,易宏突然把镜头转过来,对准他。咔嚓一声。

“你干嘛?”周屿问。

“拍你啊。”易宏笑着说,“留个纪念。”

那张照片,还在他的手机里。他一直没有删。不是舍不得,是不敢。怕删了,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那些深夜挤在书桌前做题的时光,那些一起煮面、一起洗碗、一起在黑暗中听风声的片刻,那些易宏把手臂环在他腰间、说“我在这儿”的夜晚。它们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他编出来的?他有时候分不清了。

陈默拍完了反射,又让他们站到白墙前面。李辰先靠上去,后背贴着墙壁,然后让易宏背对着他靠过来。两堵背,隔着一小段距离。

“靠近一点!”李辰喊。隔着池山,那声音有些失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易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李辰的后背。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谁也没有推开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变成了两座并肩的山。

周屿看着那个画面,想起了一个词——依靠。是身体上的依靠,也许不只有身体上的。他不知道易宏有没有把李辰当作依靠,不知道李辰知不知道易宏需要依靠。他只知道,那种依靠,易宏曾经给过他。他接了,然后又丢了。

他的手指从假山石体上落下。

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心,比以前更空了一些。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确认了失去。那种确认,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得够深。

他转回头,走出了校门。

北苑路的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一抹暗红。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遗弃的问号。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许是问易宏——你现在过得好吗?也许是问自己——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也许是在问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台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像心跳,又像倒计时,一下一下,不肯停。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是李辰发在群里的照片——那张镜像的合照。两个少年的影子融在玻璃里,阳光照着他们,像一幅不会褪色的水彩画。周屿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又缩小。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影子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画面的边缘——那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拿着相机。是陈默。

周屿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彻底黑了。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今天下午,陈默蹲在白墙前面,举着相机,认真地对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

他不知道陈默为什么要给他们拍照。是李辰叫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想来的?他也不知道陈默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在那个画面里,他不在。不在画面里,也不在取景框后。他只是一个站在池山背后、隔着假山、隔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偷窥着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世界,阳光很好,笑是真的,依靠是有温度的。

而他,站在阴影里。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干,没有眼泪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哭出来,也许不能了。眼泪早就干了,在易宏搬走的那个夜晚就干了。剩下的只是空壳子,一个会呼吸、会走路、会做题的空壳子。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像钟摆,像倒计时。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池山边的那三个人的画面。李辰的笑,易宏的靠,还有陈默举起相机时专注的侧脸。那些画面,像一张被定格的底片,倒映在他黑暗的脑海里,怎么都洗不掉。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是沈确发的消息。

“你在干嘛?”

周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黑暗中,那微弱的光灭了。

他翻过身,背对着手机,背对着窗户,背对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茧很冷。他等不到破茧成蝶的那一天。他只是沉在那里,沉在池底,沉在黑暗里,沉在那些游来游去的鱼的下面。做一个灰银色的、沉默的、永远不会浮上来的梦。

那个梦里,有阳光,有笑声,有玻璃窗里融在一起的影子。有一个人站在远处,举起相机,对焦。

但镜头的方向,没有对着他。

对这他的沈确,很多的是偏执的占有欲,周屿也明白,该结束这段扭曲的关系,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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