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归程

陈默定好了回湘南的机票。三个小时。从北京到湘南,从二〇二五年回到二〇〇六年,从现在的自己,回到十五岁的自己。那条路,他飞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回去,不是看风景,是看人。看那些和他一起游过同一片水域的人,看他们变成了什么颜色,游到了哪里。

窗外,夕阳西下。北京的天被染成橘红色,很远,很美。但他想看的,是湘南的天空。是初中部池山的水面,是水面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鱼。

陈默收拾好行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池山的假山,是假山下的池水,是池水里那条灰银色的鱼。它还在底下吗?也许在,也许不在了。他不在乎,他回去,不是为了看鱼。是为了看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看鱼的人。

飞机上,陈默靠着窗,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和逐渐缩小的城市。从北到南,地面的颜色从灰黄变成深绿,云层从厚实变得稀薄。他想起冰灾那年,全城停电,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去给同学送东西。那时候他不觉得冷,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比现在勇敢。现在的他,连在微信上打几个字都要犹豫半天。

手机调了飞行模式,他只能看看之前缓存的消息。李辰昨晚发来的:“陈默!你几点到?我去接你!”他回:“不用,我自己过去。”“行,那酒店见!好久没见你了!”李辰的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陈默笑了笑。李辰还是那样,热烈,直接,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他想起高二那年,他帮李辰和易宏拍照。李辰搂着易宏的肩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易宏也笑,但那个笑容很淡,像湖面上最后一丝涟漪,风停了,它就散了。他想起那张背靠背的照片,两堵后背靠在一起,李辰的背很宽,易宏的背很窄。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在他们身后投下两个并排的影子。那个画面,很美,很安静,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他不知道易宏后来怎么样了。只听说他在省城工作,结了婚,对象不是李辰。李辰也结了婚,对象也不是易宏。他们都成了别人故事里的配角,在自己的故事里不咸不淡地活着。也许这就是人生。不是每段关系都有结局,不是每个喜欢的人都会在一起。有些喜欢,像池山底下那条灰银色的鱼,沉在最深处,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山脉越来越清晰。湘南的机场到了。他拿了行李,走出到达厅。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接机口有人在挥手,有人拥抱,有人拍照。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李辰,穿着polo衫,比高中时胖了一些,但笑还是那个笑——大剌剌的,毫不收敛。

“陈默!”李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好久不见!”

陈默也拍了拍他的背。“好久不见。”

李辰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你瘦了。北京伙食不好?”

“还好。你胖了。”

“废话,结婚了嘛,幸福肥。”李辰笑了笑,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幸福的,不是装的。

陈默跟着他走出机场,上了车。李辰一边开车一边说谁谁谁到了,谁谁谁还没来,谁谁谁胖得认不出了。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句。

“对了,周屿也来了。”李辰说,语气很随意。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他变了好多。瘦了,头发也长了。不怎么说话,跟高中一样。”李辰顿了顿,“不过看见他,还挺亲切的。毕竟同学一场。”

陈默看着窗外。老街变了,以前那些木结构的铺子拆了大半,换成了统一招牌的连锁店。米粉店还在,但老板换了人。书店彻底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都不在了,那些他以为会一直在的东西。但他不觉得难过,因为他在。

酒店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陈默走进去,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招手,有人在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李沫,李娇阳,曾凡跃,还有那些他不太熟、但面熟的同学。

易宏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没有拥抱。“好久不见。”易宏说。他比高中时壮了一些,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好久不见。”陈默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沈确站在角落里,没有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个黑色的手环。头发剃得很短,比高中时精神多了,眼神也不再是那种黏稠的、让人不舒服的样子。他朝陈默点了点头,陈默也点了点头。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堂的人声,隔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周屿不在大堂里。

陈默问李辰:“周屿呢?”

“在楼上,房间没下来。”李辰说,“他说等吃饭再下来。”

陈默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武江。江水还是那样,黄绿色,缓缓地流。远处的文昌桥,桥上的路灯还没亮。他想起高一那年,他在桥上走过,以为以后会来很多次,后来再也没来过。人总是这样,以为会有很多以后,其实没有。以后就是现在,现在就是以后。

夕阳西下,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楼下,有人在喊“开饭了”。他转身,走进餐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陆续入座,有人聊天,有人敬酒,有人拍照。

周屿还没有下来。陈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不是菜的问题——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在等,等那个人从楼梯口走下来。等那一眼。

他等了很久。

门开了。周屿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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