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韩张亭

【周屿·今宵休更叹蹉跎】

周六早晨,我提前出了门。

水泥路面上还残留着清晨洒水车走过的湿痕,空气里混着豆浆油条的香味和初冬特有的清冽。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板娘吆喝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切开的白萝卜。我慢慢走着,心里算计着时间——不想太早到,显得急切;也不想迟到,让他等。

到校门口的时候,李辰已经在了。他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单肩挎着相机包,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格子衬衫的领口。看见我,他挥挥手笑了一下。我也点点头,在他旁边站定,假装在看街对面那棵掉光叶子的梧桐。

然后他来了。

陈默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衬得整个人格外清爽。他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背上书包带子长短正好。到了近前,他对我点点头。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我的心跳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我迅速移开视线,转向李辰,问了一句明知故问的话:“易宏呢?”

“家里有事,来不了。”李辰晃了晃手机。

我的心里,不知怎的,悄悄松了口气。不是讨厌易宏——易宏很好,他在场的气氛会更自然。只是……如果只有李辰,再加上我,再加上陈默,三个人,好像刚好。不会太拥挤,也不会太沉默。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去韩张山的路,我很熟悉。

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那也是个周末,阳光比今天暖一些。父亲指着那座六角亭子,用带口音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念石碑上的诗,告诉我这两个古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听不懂什么贬谪、什么唱和,只觉得山很高,亭子很旧,父亲站在夕阳里的侧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如今我走在这条路上,身边不是父亲,是同学。李辰在最前面活力四射地拍照,陈默走在我旁边。他安静得像这个早晨的空气——不,比空气更安静。空气至少有流動,有风从耳边跑过。他没有,他只是走路,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不左顾右盼,也不回头催促。

我想找点话来说。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太生硬。聊下周末的课题?李辰不在旁边,显得突兀——好像我是特意找机会才开口的。问他早上吃了什么?更奇怪。于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风穿过枯枝发出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开始上石阶的时候,他走在了前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算宽阔,但挺得很直,像一株还没被风吹弯的树。书包稳稳地贴在背上,随着抬脚的节奏轻轻晃动。爬到一小半,他停下来歇气,转过身。我正巧抬起头。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一样洒在他脸上。连他脸颊上极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因为爬山微微喘着气,鼻翼轻轻翕动,脸颊泛着一层薄红。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好像都退远了——李辰在下面拍照的快门声、远处山脚下偶尔传来的车鸣、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全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他,和我。

我仓促地低下头,假装被路边那棵奇形怪状的灌木吸引了过去。

心却跳得毫无道理地快。

山顶的亭子果然翻新过了。

少了记忆里那种沧桑的旧意,木柱上的漆是新刷的,瓦也齐整。多了些规整,却好像也少了点什么——像一个人把旧照片重新修过,颜色亮丽了,却没了那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温度。

李辰对着石碑发愁,说看不懂。陈默走过去,开始讲解。我站在几步开外,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像溪水流过石子铺的河床。他知道韩愈,知道张署,知道他们隔着山岭唱和往来的故事。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字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忽然有了温度。

他走到亭边去看风景,我也跟了过去。

并肩站着。脚下是我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武江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弯弯曲曲地穿过城中央。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小孩子随手搭的积木。更远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深绿渐次化为淡蓝,一直铺到天边。世界好像变小了——小到站在这里就能望到边界;又好像变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我们都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堪,反而像一种默契——不需要开口,也知道对方在看着同一片风景。

李辰喊我们拍照。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中间留了一点空隙。手臂垂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到他皮肤传来的微温。镜头对准我们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表情大概有些僵硬。他也差不多,嘴角绷着,不像平时那样自然。

快门声响了。像一道分界线,把“这一刻”和“以后”隔开。

“好了!”李辰笑得得意。

拍完了。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镜头对准的那几秒里。那个短暂的、和他并肩站在同一画面里的瞬间,被定格在了相机的内存卡里。我忽然有点羡慕李辰——他能按下快门,把时间存下来。而我只能把它存进心里。当内存不够的时候,它会慢慢模糊、变形、被新的记忆覆盖,直到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他后面。

看着他的脚步落在光滑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慢。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湿漉漉的,他绕过了那些青苔,没有踩上去。

忽然就很想和他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然后我开了口,问他那首诗里具体写了什么。他认真地回想,声音比在山顶时更低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诗里有苦闷,有孤寂,有牵挂,也有宽慰。

“今宵休更叹蹉跎。”他复述这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把那句话镀上了一层金。我点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又软了一下。

隔着上千年的时光,两个古人互相安慰,不要叹息光阴虚度。而此刻,我和他,站在这里,因为一个课题,一起爬了一座小小的山包,看了一块快要被风雨磨平的旧碑。这算不算——没有蹉跎?

午饭是在山脚下一家简陋的米粉店吃的。

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李辰谈笑风生,讲他昨天在球场上的“绝杀”,手舞足蹈,活灵活现。我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陈默听得认真,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时不时回应一句,声音不大,但李辰听得很高兴。

米粉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需要发生什么,不需要说破什么。就这样坐着,听李辰讲那些我其实并不在意的球场故事,隔着雾气看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就这样,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李辰先拐进了自家巷子。只剩下我和他。

世界又安静了下来。我们的脚步声重新变得清晰,一前一后,交錯,又分开,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偶尔靠得很近,偶尔又隔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我并不觉得需要说些什么。

一直走到解放路口,不得不分开的地方。我停下了。他也在旁边停下。

我转过身,面向他。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照得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我想问他——下周的挂榜晴岚,还去吗?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已经答应了的。可我还是想问,好像只有问出口,确认了,这个早晨才算有了一个真正的结束,而不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挂榜晴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琴弦被拧到了临界点,“下周六?”

他看着我的眼睛。

“嗯。”他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寒暄。我说好,转身朝东走去。步子尽量平稳,不急不慢,像他走路的样子。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他还站在原地。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微微侧着脸,似乎也在看着这个方向。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清表情。然后他转身,朝老街的方向走去。两个方向,渐行渐远。

回到出租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雨天留下的淡淡水渍,形状像一片模糊的云,软绵绵的,没有骨架。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不是山顶的风景,不是李辰讲的笑话。是他爬石阶时微微喘气的侧脸,是他在亭边并肩站着时衣袖偶尔蹭过我的手背——不,没有蹭到,只是几乎蹭到,那道缝隙里灌进来的风,也是温的。是他复述“今宵休更叹蹉跎”时,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他点头说“嗯”时,看着我的眼睛。

下周六。挂榜晴岚。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石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漾开的涟漪,却一圈一圈,越扩越大,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闭上眼睛,让那涟漪在黑暗中慢慢扩散。扩散到指尖,到发梢,到那些我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身体最深处的缝隙里。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还没亮。

我在等他说的那句“如果天气好”。不,他已经在等我了。下周六,不管天气好不好,我都会去。在那个路口,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方。等他。

就像那条灰银色的鱼,沉在最深的水底。不是因为喜欢黑暗,是因为在等一束光。等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影子游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可以称之为“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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